安琪最后一次看手表时,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七分。
地铁站台空旷得反常。明明应该是晚高峰刚过的时段,往常这里至少还有零星几个加班族拖着疲惫的身影等车。但此刻,除了她自己,整个站台空无一人。
连广播都停了。
安琪皱了皱眉,将笔记本电脑包换到另一侧肩膀。她今天加班到九点,原本打算坐地铁回家,却在进站后发现了这诡异的寂静。安检口的闸机敞开着,值班室里灯亮着,却不见工作人员。自动售货机的荧光屏闪烁着“系统维护中”的字样。
她沿着站台边缘走了几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出诡异的回音。
“有人吗?”
声音被吞没在黑暗里。
安琪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手机——没有信号。她尝试拨打紧急电话,听筒里只有忙音。正当她准备转身离开站台时,隧道深处传来了声音。
起初是细微的,像是有人在哼唱。
安琪侧耳倾听,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是一段她从未听过的曲调,古老而诡异,带着某种宗教仪式般的吟诵感。声音越来越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隧道向她走来。
她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站台另一端的电梯门突然打开了。
从电梯里走出一个穿着地铁制服的工作人员。安琪松了口气,正要开口询问,却看见那人的动作僵硬得不自然——他的双腿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一步,机械地向前移动。更诡异的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瞳孔里倒映不出任何光。
“喂,你——”
安琪的话卡在喉咙里。
工作人员走到站台边缘,然后,毫无征兆地,他的身体开始崩解。
不是爆炸,不是融化,而是像沙雕被风吹散那样,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作细密的灰白色粉末。粉末在空中悬浮了片刻,然后被隧道里涌出的风吹散,消失在黑暗里。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安琪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那套空荡荡的制服软塌塌地落在地上,领带还保持着系好的形状,里面却已经没有人了。
吟唱声更近了。
安琪猛地转身,想往出口跑,却发现来时的楼梯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斑驳的砖墙,墙上用暗红色的颜料涂画着扭曲的符号,那些符号她一个都不认识,却让她从脊椎升起一股寒意。
隧道里的吟唱变成了合唱,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唱着诡异的歌谣。
站台的灯光开始闪烁。
每一次明灭的间隙,安琪都看见站台上多出了几个人影。第一次闪烁,出现了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第二次,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太太;第三次,一对牵着手的情侣……他们都是从隧道方向“走”出来的,每个人都保持着行走的姿势,脸上带着安详甚至微笑的表情,然后在他们踏上站台的瞬间,身体开始沙化。
粉末在空气中弥漫,像是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安琪捂住口鼻,但那些粉末无孔不入。她感到呼吸困难,视线开始模糊。在最后一点意识消失前,她看见整个站台都笼罩在灰白色的尘雾中,而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人形轮廓,还在继续向前走着,走向站台的尽头,走向虚无。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风风是在商场试衣间里消失的。
她拎着三条裙子走进隔间,锁上门,把购物袋挂在挂钩上。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疲惫——三十岁生日刚过,眼角已经出现了细纹。她叹了口气,开始解衬衫扣子。
就在这时,镜面泛起了涟漪。
风风的手停在第二颗扣子上,眨了眨眼。是错觉吗?她凑近镜子,看见自己的倒影也在凑近,但动作慢了半拍,像是信号延迟的视频通话。
然后,镜子里的她笑了。
那不是风风会做的表情——嘴角咧开的弧度太大,眼睛眯成危险的缝,整张脸扭曲成一个陌生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风风后退一步,后背撞到隔间门板。
镜子里的“她”伸出手,手掌贴在镜面上。那只手穿过了玻璃,像是穿过一层水膜,五指张开,朝着风风的脖子抓来。
风风想尖叫,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她转身去拉门锁,手指却穿过了金属——不,不是穿过,是金属在她触碰的瞬间化作了粉末,簌簌落下。
整个试衣间开始崩解。
墙壁、挂钩、长凳、地板……一切都在沙化。风风低头看见自己的双脚也开始变成灰白色,那种崩解正沿着脚踝向上蔓延,不痛,但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她最后看见的,是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完全从镜中走了出来,站在她面前,用那张属于她的脸,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然后,试衣间消失了。
风风坠入黑暗。
小布的别墅派对正进行到高潮。
泳池边架着烧烤架,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十几个年轻人随着节奏扭动身体。小布端着香槟,靠在二楼的阳台栏杆上,看着下面的人群。
他是今晚的寿星——二十二岁生日,父亲送了他这栋郊区别墅作为礼物。富二代的生活就是这样,永远有派对,永远有人簇拥。
但小布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也许是真实感。这些围着他转的人,有多少是真心把他当朋友?他晃了晃酒杯,金色的液体在杯壁上划出弧线。
就在这时,泳池的水面开始沸腾。
不是加热器的那种沸腾,而是像烧开的水那样剧烈翻滚,水花溅起一米多高。音乐还在响,但跳舞的人都停了下来,惊恐地看着泳池。
“什么情况?”有人喊。
小布放下酒杯,快步走下楼梯。他看见泳池中央出现了一个漩涡,水流以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旋转,中心深不见底,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大家后退!”小布喊道。
但已经晚了。
漩涡突然扩大,强大的吸力将池边的几个人直接拽了进去。尖叫声被水声吞没。小布想跑,但脚下的地面开始软化,瓷砖变成了流沙,他的身体向下陷落。
他最后看见的,是整个别墅区都在崩解——房屋、树木、灯光、人群,一切都化作了灰白色的粉末,被吸入那个巨大的漩涡。
然后,他也被拖了进去。
绒绒是在图书馆消失的。
她抱着一摞考研资料,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下着雨,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让她有些昏昏欲睡。她揉了揉眼睛,继续看手中的《西方哲学史》。
书页上的字迹开始模糊。
绒绒以为是眼花了,眨了眨眼,但那些文字真的在流动,像融化的蜡一样从纸上滑落,在桌面上汇聚成一滩黑色的墨渍。墨渍蠕动着,伸出触须般的分支,朝着她的手腕爬来。
她吓得扔掉了书。
整个图书馆安静得可怕。她环顾四周,发现其他座位上的人都保持着阅读的姿势,一动不动。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还维持着翻页的动作,手指停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他们也开始沙化。
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崩解成粉末。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就像时间在他们身上加速了千万倍,让血肉之躯在几秒钟内走完腐朽的过程。
绒绒想站起来,但双腿发软。她看见那滩墨渍已经爬上了她的手腕,冰冷黏腻的触感让她想吐。墨渍渗入皮肤,沿着血管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变成了半透明的灰色。
她最后听见的,是雨声突然停止。
窗外,整座城市正在无声地崩塌。
丢丢在健身房打拳击沙袋。
汗水浸透了运动背心,每一拳都带着发泄般的力度。她最近诸事不顺——工作被抢,男友劈腿,租的房子还漏水。只有在这里,在击打中,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些糟心事。
沙袋突然不动了。
不是停止摆动,而是完全静止,像是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丢丢收回拳头,警惕地看着沙袋。皮革表面浮现出奇怪的纹路,那些纹路扭曲着,组成了一张人脸。
一张她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的脸。
沙袋裂开了。
不是被打破的那种裂开,而是像成熟的果实那样自然绽开,里面涌出的不是沙子,而是灰白色的粉末。粉末在空中凝聚,形成了一个人形轮廓。
那个人形朝她伸出手。
丢丢想后退,但身后的跑步机、哑铃架、乃至整面墙的镜子,都在同一时间开始崩解。健身房变成了一个正在融化的蜡像馆,一切都在失去形状,化作流动的、灰白色的混沌。
她挥出一拳,打散了那个人形。
但粉末重新凝聚,这次变成了两个、四个、八个……无数个模糊的人形将她包围。它们伸出手,触碰她的皮肤。被触碰到的地方,血肉开始消失,露出下面的骨骼,然后骨骼也化作粉末。
丢丢最后的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冰冷的虚无。
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十五个人,十五个不同的地点,十五种消失的方式。
但结局都一样。
他们坠入黑暗,失去意识,然后在某个时刻——也许是几秒后,也许是几个世纪后——重新恢复了知觉。
安琪第一个醒来。
她发现自己趴在地上,身下是冰冷潮湿的石板。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腐烂肉类的甜腥气。她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地下室。
昏暗的煤油灯挂在墙壁的支架上,火苗摇曳,投下晃动的阴影。墙壁是粗糙的石砌结构,表面渗着水珠,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地面铺着不规则的石板,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
她所在的位置似乎是一个圆形空间,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方悬挂着一枚巨大的铜铃。石台周围散落着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物。
“呃……”
呻吟声从旁边传来。
安琪转头,看见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性正挣扎着坐起来。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短发干练,脸上还带着茫然。
“这里是……什么地方?”女性揉着太阳穴。
“不知道。”安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只记得地铁站……然后所有人都变成了沙子。”
“商场试衣间。”女性也站了起来,伸出手,“风风。你呢?”
“安琪。”
两人握了握手。风风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用力。
陆续有人醒来。
一个穿着休闲装的年轻男性坐起来,环顾四周,表情从迷茫转为震惊:“我的派对……泳池……”他是小布。
一个抱着书本的女孩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她是绒绒。
一个穿着运动背心、肌肉线条分明的女性警惕地打量着环境。丢丢。
一个看起来迷迷糊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的少女打着哈欠。难再续。
一个表情冷峻、眼神锐利的女性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玛扎。
一个戴着眼镜、气质文静的女性正在仔细观察墙壁上的纹路。井岛。
一个扎着双马尾、穿着可爱裙装的女孩小声啜泣。熊熊。
一个笑容甜美、但眼神深处藏着什么的女性正在整理头发。小揪。
一个穿着名牌卫衣、表情倨傲的年轻男性啧了一声:“什么鬼地方。”新兰。
一个头发染成红色、戴着耳钉的男生兴奋地四处张望:“酷!这是真人密室逃脱吗?”火狗。
一个同样中二打扮、但表情更阴郁的男生冷笑:“白痴,看看气氛。”橘生。
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存在感很低的男性蹲在阴影里。鼻涕泡。
最后一个醒来的人伸了个懒腰,用跳脱的语气说:“哎呀呀,人都到齐了呢~”
周可。
十五个人,全部到齐。
“所以,”新兰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我们都是从现实世界被拉进来的。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没有人回答。
井岛走到墙边,用手指摸了摸渗水的石壁:“结构很古老,至少是十九世纪的建筑。但这些煤油灯……”她抬头看灯架,“灯油是满的,有人维护。”
“维护?”橘生嗤笑,“维护来干什么?等着我们这群倒霉蛋?”
“先别吵。”风风站出来,她的声音有一种天然的凝聚力,“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状况。我们互相认识一下,报个名字,还有消失前在做什么。”
众人依次报了名字和简单情况。安琪默默记着每个人的反应——小布虽然慌张但努力保持镇定;绒绒完全吓坏了;丢丢在评估每个人的战斗力;难再续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玛扎眼神警惕,像是在寻找什么;井岛已经在探索环境;熊熊还在哭;小揪的笑容有点假;新兰在试图建立逻辑;火狗和橘生互相看不顺眼;鼻涕泡几乎没说话;周可……周可一直在哼歌。
“十五个人。”安琪数了数,“巧合吗?”
“不是巧合。”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众人转头,看见鼻涕泡从角落里走出来。他个子不高,长相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类型。但此刻他的眼神异常清醒。
“我在消失前,看见了一个数字。”鼻涕泡说,“倒计时。从十五开始。”
“我也看见了!”熊熊举手,“在镜子里!红色的数字,十五、十四、十三……”
“我也是。”小布点头。
“我也是。”
“我也是。”
所有人都确认了——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们都看见了一个倒计时,从十五开始。
“所以我们是第十五批?”火狗猜测,“还是第十五组?”
“不知道。”鼻涕泡摇头,“但十五这个数字肯定有意义。”
就在这时,中央石台上的铜铃突然自己响了起来。
“叮——”
清脆的铃声在地下室回荡。所有人都捂住耳朵,那声音穿透力极强,震得脑仁发疼。
铃声停止后,一个冰冷的、机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欢迎来到《地下室惊魂》。”
“本轮玩家十五人,阵营已随机分配。”
“游戏即将开始。”
“祝各位——”
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吐出最后两个字:
“玩得愉快。”
黑暗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煤油灯没有熄灭。
而是在每个人面前,凭空浮现出了一张半透明的卡片。
卡片上写着他们的名字,和一个陌生的称号。
安琪看着自己卡片上的字,瞳孔微微收缩。
上面写着:
【安琪 · 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