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启十九年的惊蛰,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窗外,沉闷的春雷裹挟着浓重的湿气,在金陵城的上空滚滚而过。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在城西破落土地庙的残瓦上,发出“漏筛”一般的碎响。
沈砚躺在冰冷生硬的草垛上,额头上满是虚汗。他的呼吸短促而沙哑,整个人陷入了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梦魇之中。
梦里,是十五年前的天启四年。
那夜的金陵城,同样下着这样一场仿佛要将整座人间都淹没的暴雨。但比暴雨更狂暴的,是烧透了半边天空的滔天大火。那不是普通的火,那是浇了西域桐油的烈焰,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在占地极广的大理寺卿沈公府邸内疯狂地肆虐。
“砚儿,别出声……千万别出声!”
母亲那张平日里温婉端庄的脸,在火光中被照得一片惨白。她的双手沾满了鲜血,死死地捂住年仅十一岁的沈砚的嘴,拼了命地将他往沈府后花园那口废弃水井的夹缝里推。水井极深,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夹缝狭窄得只能容下一个孩童。
沈砚被塞进那处冰冷刺骨的缝隙里,他惊恐地瞪大眼睛,透过井口交错的枯枝和漫天的黑烟,看着外面的地狱。
惨叫声、求饶声、以及利刃刺穿肉体的沉闷噗嗤声,不绝于耳。
“大理寺卿沈大人,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奉相爷令,沈氏一门,鸡犬不留!”
一个极其阴冷、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声音在庭院里回荡。紧接着,沈砚看到了他这半生都无法忘却的一幕:他的父亲,那位在朝堂上铁面无私、执掌大唐最高司法权柄的大理寺卿沈公,此时正披头散发地跪在正堂废墟前。
一名身穿黑色甲胄、面戴恶鬼铁面的死士首领,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重刀。刀锋在火光中折射出一道惨白的光芒,随后,手起刀落。
鲜血如瀑布般喷涌而出,溅红了正堂上那块写着“大唐律法”的断裂牌匾。
“爹——!!”
沈砚在井底无声地呐喊,他的指甲深深地抠进井壁的泥土里,抠得鲜血淋漓。
杀了沈家满门后,那些黑衣死士开始熟练地清点尸首、倾倒桐油。领头的恶鬼首领在转身离去时,似乎从怀里掏取什么物件,动作幅度稍大,一枚沉重的金属物件突然从他怀中滑落,骨碌碌地滚到了水井边缘的草丛里。
借着冲天的火光,藏在井底的沈砚死死地盯着那枚物件。
那是一枚通体由精钢打造、散发着森然死气的令牌。令牌的表面,用极其粗犷却又传神至极的线条,生生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神态凶狠的漆黑大鸟。
那是乌鸦。
一只代表着死亡与不祥的漆黑大鸟。
“轰隆隆!”
一声狂暴的惊蛰春雷在金陵城的上空炸响,也生生将沈砚从这浸透了鲜血的梦魇中震醒。
“呼……呼……”
沈砚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身上的粗布麻衣早就被冷汗生生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背上。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十指干枯、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有些变形,掌心里没有梦里的鲜血,只有一层厚厚的、因为抄写诉状而磨出来的老茧。
十五年了。
当年的大理寺卿沈家,早已成了金陵城中无人敢提及的禁忌。而当年那个死里逃生的十一岁孩童,如今也变成了一个在金陵城底层苟延残喘、靠替街坊邻里抄写诉状勉强糊口的落魄书生。
沈砚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缓缓站起身。
土地庙里除了一尊缺了半边身子的泥塑神像,便只有一张歪脚的破木桌。桌上凌乱地摆放着几沓粗糙的毛边纸、一方早已开裂的劣质石砚,以及半截已经快要燃尽的残烛。
他走到桌前,将那方石砚里残存的墨汁用指甲轻轻抠了抠,眼神冷冽得像是一汪死水。
这十五年来,他换了姓名,藏了形骸,混迹在金陵城最肮脏、最混乱的西市庙宇之间。他每天都在忍受着饥饿与寒冷,每天都在看着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权贵在大街上横冲直撞。
他之所以还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他怕死。
而是因为他心中的那把复仇之火,在这十五年的漫长黑夜里,不仅没有熄灭,反而被生生熬成了最剧毒的岩浆。
“天启十九年了。”
沈砚沙哑着声音,从破旧的包袱里翻出了一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大唐刑律疏议》。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书页上那些方正的字迹,嘴角扯起了一抹极其古怪、也极其残忍的冷笑。
大唐的律法,杀不了当年的恶鬼。
但大唐的大理寺,他沈砚,今夜一定要进去。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金陵城的东方开始泛起一缕鱼肚白。沈砚将桌上那些替人写好的诉状整齐地叠好,放入怀中。他的身形有些单薄,甚至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佝偻,但当他推开土地庙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时,他的脊梁,却挺得比任何人都要直。
十五年前,沈家的大火烧尽了他所有的温情。
十五年后,他要用这大唐最卑微的书吏身份,做一柄最快的刀,把那些隐藏在金銮殿和政事堂里的恶鬼,一个一个,生生开膛破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