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金陵城，格外的热闹。
三年一度的大唐吏部铨选开考，全大唐数十万名落魄书生、刀笔小吏，无一不削尖了脑袋，想要往金陵城的皇城根底下挤。
哪怕只是在九部六科里捞到一个不入流的差使，对普通人来说，那也是光宗耀祖、脱离泥潭的唯一机会。
朱雀大街上，人头攒动。道路两旁早已被金陵府的差役用红线死死辟开，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全副武装的城防军手持长枪，面目严肃地巡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沈砚夹在熙熙攘攘的赴考人群中，手里提着一个极其破旧的竹制考篮。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甚至还补着两个显眼的补丁，在周围那些身穿绫罗绸缎、带着家丁的书生世子中间，显得格外的寒酸与扎眼。
“哟，这不是西市土地庙里的沈代笔吗？怎么，连诉状都写不明白了，也想来碰碰运气，考个一官半职？”
不远处，几个平日里在西市放高利贷、倒卖假药的泼皮无赖正蹲在茶摊旁，瞧见沈砚这副模样，顿时哄笑了起来。
沈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死死地盯着朱雀大街尽头、那座高耸入云的皇城正南门——朱雀门。
在朱雀门的左侧，有一座占地极广、高墙耸立的庞大衙署。那里的朱红大门紧闭，门前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在春雨的洗刷下散发着森然的光泽，大门正上方，一块由太祖皇帝御笔亲题的黑色牌匾，在晨光中散发着让人胆寒的威压：
——大理寺。
那才是他此行的唯一终点。
“肃静——！宰辅出行，闲杂人等回避——！！”
突然间，一阵尖锐而高亢的喝道声，如同一柄利刃，生生撕裂了朱雀大街上的喧闹。
原本拥挤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疯狂地退去，许多走得慢的书生甚至被差役用鞭子毫不留情地抽翻在地。沈砚顺着人流退到了路边的阴影里，缓缓蹲下身，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轰隆隆的马蹄声与沉重的车轮声由远及近。
那是整整三十二名身穿亮银甲胄、骑着西域汗血宝马的相府私兵开道。在私兵簇拥的正中央，一辆由八匹纯白骏马拖拽、通体由沉香木打造、装饰着无数金丝银线和极品翡翠的巨大马车，正缓缓驶过朱雀大街。
马车的车窗垂着一袭极薄的紫色蚕丝软帘。
风，轻轻吹起软帘的一角。
沈砚将头埋得极低，但他那双隐藏在杂乱长发下的眼睛，却用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透过那道缝隙，死死地盯向了马车内部。
马车里，坐着一个身穿一品紫金蟒袍、两鬓斑白却面色红润的老者。他手里正端着一盏晶莹剔透的琉璃盏，神情淡漠地看着窗外那些跪满了一地的众生，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群地底下的蝼蚁。
大唐宰辅，权倾天下的顾相。
也是十五年前，下令将沈家满门抄斩的真正幕后黑手之一。
“顾、老、贼。”
沈砚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由于用力过度，他的牙龈生生咬出了鲜血，一股咸腥的味道在嘴里瞬间蔓延开来。他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死死地抠进大腿的肉里，剧烈的疼痛让他那几近疯狂的理智强行清醒了过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
在顾相这种能够只手遮天的庞然大物面前，他现在的命，比路边的一条野狗贵不了多少。他必须忍，必须像一条冬眠的毒蛇一样，把所有的毒牙都藏起来。
马车隆隆而过，带起了一地冰冷的泥水，溅了沈砚半身。
半个时辰后，吏部铨选的考场大门缓缓打开。
沈砚提着考篮，面无表情地走进了那座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考棚。
这场考试，考的是《大唐刑律》与《断案公文》。这对旁人来说需要苦读数十年、甚至需要家族长辈耳提面命的晦涩律条，对沈砚而言，早就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他闭着眼睛，都能把《唐律疏议》里的五百零二条律文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然而，在答题的时候，沈砚却没有展现出任何惊世骇俗的天赋。
他的字迹写得工整却呆板，毫无灵气；他的断案思路完全照搬了工部和吏部最保守、最平庸的旧例，没有一丝一毫的独到见解。
他太清楚这个朝堂的规矩了。
表现得太天才，会被顾相的眼线注意到；表现得太愚笨，连大理寺的大门都进不去。
他要的，是一个最完美的、最不引人注意的名次。
三天后，吏部放榜。
金陵城皇榜之下，锣鼓喧天。
“恭喜广陵府王世子，高中铨选第一名，授刑部主事！”
“恭喜江宁府张秀才，高中第三名，授御史台察院！”
人群在疯狂地欢呼，无数人喜极而泣。而沈砚则静静地站在皇榜最末尾、最阴暗的那个角落里。
他的手指缓缓移到了榜单的最下方。
那里用最细小的字体，写着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名字：
——“第九十七名，沈砚，授大理寺案牍库执笔书吏。”
看着这个名次，沈砚那张数日未曾合眼的憔悴面孔上，终于露出了十五年来，第一抹真正舒心的微笑。
大理寺九品执笔书吏。
没有品级，没有实权，每个月只有两石禄米，在那些清流世子眼里，这是连看门狗都不如的贱差。
但对沈砚而言，这，就是他通往地狱复仇路的……第一张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