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入大理寺的第二天,沈砚的旧疾便彻底爆发了。
常年的营养不良,加上这几天在考棚里受了风寒,以及看到顾相座驾后那几乎将他逼疯的怒火攻心,让他刚走到西市长乐街的街角,便觉得喉咙一甜。
“哇——”
一口暗红色的黑血,猛地从他嘴里喷了出来,结结实实地洒在了青石板路上。
沈砚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金陵城那繁华的街景、嘈杂的叫卖声,在这一瞬间都开始疯狂地离他远去。他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的鼻翼间,突然闻到了一股极其古怪的味道。
那是一种药香。
却不是普通医馆里那种混合了当归、黄芩的苦涩味。这股味道里,隐隐带着一丝极淡的硫磺味,以及一种能让人心神瞬间安宁、却又从骨子里发冷的奇异清香。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沈砚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的土地庙泥塑神像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干净整洁、靠墙立着一整面巨大红木药柜的精致房间。
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炉火正旺,砂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色的药气。
“醒了?醒了就赶紧把药喝了,别死在本店的大堂里,晦气。”
一个清冷、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声音,缓缓从沈砚的床头传来。
沈砚有些艰难地转过头去。
只见床边站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她身穿一件极其素净的青色布衫,长发仅用一根质地普通的木簪简简单单地挽在脑后。她那张脸生得极美,却不是金陵城秦淮河畔那些歌姬的狐媚,而是一种如同昆仑雪山顶上寒冰一般的清冷。
此时,她手里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砚。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沈砚沙哑着声音,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觉得浑身酸痛得厉害。
“救命?本行门前不救死人,只做买卖。”
女子冷冷地将药碗重重地放在床头的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这里是长乐街百草堂。我叫苏晚凝,是这家药铺的老板娘。你刚才晕倒在我店门口,吐了三两血,脏了我刚洗干净的青石板。药费加上洗地钱,一共三文钱,拿来吧。”
沈砚微微一愣。
他看着眼前这个斤斤计较、满脸冷漠的药铺老板娘,心中却莫名地升起了一股极其强烈的违和感。
作为大理寺卿的后人,沈砚虽然没学过高深的武艺,但他跟着父亲见过无数的奇人异士。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苏晚凝正打算收回去的右手上。
苏晚凝的手很白,十指修长。
但在她右手的虎口处,以及大拇指和食指的关节内侧,却有着一层极其古怪的薄茧。
那不是干农活留下的老茧,也不是长期打算盘、握毛笔留下的痕迹。那是一种极细、极深,只有长期保持极其精准的力道、日夜不停地握着极细的金针或毒刃才会磨出来的特殊印记!
这个女人,是个顶级的医者。
甚至,是个用毒的高手。
“怎么?拿不出钱来?”苏晚凝见沈砚死死盯着自己的手,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警惕与杀意,右手下意识地往袖口里缩了缩。
“姑娘误会了。钱,在下自然是有的。”
沈砚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了那副窝囊、平庸的书生模样。他有些哆嗦地从怀里摸出了三枚沾着汗水的铜钱,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苏晚凝接过铜钱,随手丢进了围裙的兜里,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一些:“把药喝了就赶快滚。你体内的伤是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加上心思太重,忧思伤脾。再这么熬下去,你活不过这个冬天。”
沈砚端起那碗药,药汁入喉,极其苦涩,但却有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护住了他受损的心脉。
他一边喝着药,一边状若无意地打量着这家百草堂。
在百草堂最里侧的阴暗角落里,挂着一幅极其陈旧的《神农尝百草图》。那幅画由于年头太久,边缘已经开始有些腐烂。但沈砚的瞳孔却在这一瞬间,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在那幅画的最下方,也就是神农脚下踩着的一块山石阴影里。
有人用极淡极淡的墨水,若隐若现地画了几笔线条。那些线条看似是山石的裂纹,但如果把它们连在一起看……
那分明是一只振翅欲飞的乌鸦羽翼!
沈砚握着药碗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
又是乌鸦。
这个药铺,这个叫苏晚凝的冷艳老板娘,和十五年前沈家的灭门惨案,到底有什么关系?
“药喝完了?喝完了就请便吧,本店要打烊了。”苏晚凝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沈砚的思绪。她已经拿起了扫帚,开始面无表情地清扫大堂。
沈砚缓缓站起身,对着苏晚凝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多谢苏姑娘。在下沈砚,刚刚考入大理寺任书吏。以后若是身子不适,少不得还要来打扰姑娘。”
苏晚凝听到“大理寺”三个字的时候,清扫地面的动作明显生生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抬头,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随你。”
沈砚转过身,缓缓走出了百草堂。
此时的金陵城,再度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沈砚站在长乐街的雨幕中,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百草堂”三个字的破旧木匾,眼神深邃得如同无底的深渊。
这个金陵城,看似风平浪静。
但在那朱红的豪门与肮脏的市井之下,那些当年的线索,似乎正在以一种他无法预料的方式,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