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早晨,是从一阵沉闷的开门声开始的。
沈砚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大理寺最低阶的青衫官服,手里拿着吏部发的核验文书,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站在大理寺西侧的偏门前点卯。
“姓名?”
点卯的评事大人剔着牙,连正眼都没瞧沈砚一下,手里拿着一本名册懒洋洋地问着。
“回大人的话,下官沈砚,新科铨选书吏。”沈砚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卑微。
评事大人在名册上勾了一下,随后嫌恶地挥了挥手:“行了,别在这碍眼。新来的都去西路最尽头的案牍库。记住了,没有本官和少卿大人的调令,案牍库里的东西,一根草都不许带出来,否则,大理寺的刑具可不认人!”
“下官明白,多谢大人提点。”
沈砚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随后顺着大理寺西侧那条长长的、长满了青苔的夹道,一步一步往深处走去。
大理寺很大。
东路是少卿和寺卿大人们办公、接见朝廷大员的明堂,那里地上铺着干净的白玉石板,两旁栽种着名贵的花草,出入的皆是身穿绯色、紫色官服的高官显贵。
而西路,则是整个大理寺最肮脏、最见不得光的地方。
这里不仅有着关押重刑犯的地下水牢,更有存放了大唐开国两百年来、数百万册陈年旧档的“案牍库”。
当沈砚站在案牍库那扇足足有两人高、由于长期见不到阳光而长满了黑色霉斑的铁皮大门前时,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朽与阴冷之气,瞬间扑面而来。
“吱呀——”
沈砚用力推开沉重的铁门。
屋子里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挂在房梁上、火苗极其微弱的桐油灯。借着微弱的光芒,可以看到一排排足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大木质书架,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阴暗的空间里。书架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账目、圣旨抄本,由于长年无人清理,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新来的?”
一个沙哑得如同两块老树皮在摩擦的声音,突然从一具巨大的书架后面传了过来。
沈砚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弯腰驼背、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的老头,正手里拿着一把破破烂烂的羽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灰尘。
“下官沈砚,见过老人家。”沈砚恭敬地行礼。
“别叫老人家,在这儿,活人都叫我瘸老头。”老头用那只独眼冷冷地打量了沈砚一番,随后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年纪轻轻的,考什么不好,偏偏进这鬼地方。这里放的,可都是死人的怨气。你小子要是命不够硬,待不上三个月,就得横着被抬出去。”
“下官家境贫寒,能有口饭吃就知足了,不敢挑挑拣拣。”沈砚低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哼,那边的木桶里有抹布和水。今天天黑之前,把第三排到第五排书架上的灰全给老子擦干净。要是漏了一处,晚饭就别吃了。”
瘸老头交待完,便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案牍库最深处的耳房,再也没有出来。
沈砚看着眼前那几排高耸入云、堆满了大唐无数秘密的巨大书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缓缓走到木桶旁,将手伸进冰冷刺骨的井水里,把抹布拧干。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
大理寺案牍库。
世人都以为这里只是个堆放废纸的垃圾场,但沈砚知道,只要是这天底下发生过的案子,只要是沾了血的秘密,大理寺的这台庞大机器,就一定会在这座库房里,留下一道抹不掉的痕迹。
他走到第三排书架前,搬来了一把颤巍巍的木梯。
他一边极其认真、极其缓慢地擦拭着木架上的灰尘,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那些卷宗的标签上疯狂地扫过。
《天启十六年两广盐课亏空案》……
《天启十三年北境军饷失窃案》……
《天启八年江南科场舞弊案》……
无数震惊朝野的大案,此时就如同毫无生气的干尸一般,静静地躺在他的手边。沈砚强忍着内心疯狂翻涌的冲动,手指在梯子的木柄上由于用力过度而生生掐出了白印。
还不是时候。
他必须先确定,十五年前关于沈家的那一卷档案,究竟还在不在这个地方。
当晚,瘸老头没有出来查房。
沈砚独自一人留在了死寂、空旷的案牍库内。他吹熄了大部分的桐油灯,只留下了手边一盏微弱的残烛。
他顺着书架的年份,一步一步,极度小心地往最深处、最黑暗的角落里走去。
由于长年没有人走动,这里的地面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沈砚每走一步,都会在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终于,他在一排贴着《天启四年》标签的巨大木架前,停下了脚步。
他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开始有些不受控制地疯狂加速。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传来的那如鼓点般的轰鸣。
天启四年。
大理寺卿沈公府邸满门抄斩的年份。
沈砚颤抖着伸出右手,顺着木架上那些发霉的牛皮纸卷,一册一册地摸了过去。
《天启四年刑部秋决名册》……
《天启四年御史台弹劾汇总》……
他的手指,最终停留在了一册用黑线缝合、厚度足足有两寸的巨大卷宗上。那卷宗的封皮上,原本用朱砂写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但此时,那四个字,却让沈砚如坠冰窟。
封皮上的字,被人用极其残忍的手法,用刀片生生刮去了。只留下了一片毛糙的、泛着恶心黄色的纸张纤维。
而当沈砚极其小心地将那册卷宗翻开时,他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去了焦距。
整册卷宗,里面所有的内容,全部被人用剪刀整整齐齐地剪去了。
只剩下了一个空洞洞的、冰冷的黑色外壳。
沈砚站在黑暗中,残烛的火苗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将他那张清秀却毫无生气的脸,照得一片狰狞。
有人,早在他进来之前,就已经把沈家案所有的真相,彻底抹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