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案牍库最深处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沈砚捧着那本空洞洞的、被生生剪去了所有内页的《天启四年》核心卷宗，手指凉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残烛的微光在黑色的外壳上跳跃，像是一只嘲弄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个背负了十五年血海深仇的沈氏遗遗孤。
“谁干的……”
沈砚沙哑着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几个字。
他没有绝望，更没有哭泣。十五年的市井蛰伏，早就把他的神经锻造得如同大理寺地下水牢里的铁链一样坚硬。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随后将这本空壳卷宗缓缓放回了原处。
敌人很聪明，也很谨慎。
他们知道大理寺案牍库是天下清流和有心人最爱探寻的地方，所以他们不烧毁封皮，只毁去内页。这样一来，即便是有人查房，也只会以为这是一本因为年代久远而损毁的闲书。
“但是……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彻底瞒天过海了吗？”
沈砚冷笑了一声。大理寺在断案时有一条铁律：凡事走过，必留痕迹。核心卷宗可以剪去，但大理寺每天的公文来往、车马调度、粮草损耗，那些由最底层不入流的杂役抄写的随手账目，那些大人物根本不屑于去销毁的“垃圾”，才是最真实的记录！
沈砚没有丝毫犹豫，他转过身，直接扑向了木架最下方、那一堆堆散落在大理寺地上、早就长了毛的《天启四年漕运及内务杂项总目》。
这些账目堆得像座小山，散发着一股强烈的死老鼠味和霉味。
沈砚直接跪在冰冷的地上，借着微弱的烛火，双手如飞般地翻动着一页页发黄、发脆的毛边纸。
他的眼睛，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大理寺最精准的“探字镜”。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案牍库外隐隐传来了金陵城二更天的更鼓声。沈砚的额头上满是汗水，他的手指因为频繁地翻阅粗糙的纸张，已经被边缘生生划破了几个血口子，鲜血染红了账本的边缘，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终于，在翻到一本名为《天启四年三月·大理寺西路车马损耗及役夫口粮册》的破烂本子时，沈砚的手，猛地停住了。
那是天启四年三月十七日。
也就是沈家满门抄斩的前三天。
那一页上，用极其粗劣的字迹记录着一笔平平无奇的调度：
“是日，工部调拨西域重桐油三十桶、精钢绞索五十根、大理寺执事房批红准入。另，调拨内务府役夫八十人，赴江宁府转运‘长生别苑’之资。领队官员：六品川蜀监军，周崇。”
“周崇……长生别苑……”
沈砚死死地盯着这行字，由于用力过度，他的指甲几乎要把这一页毛边纸生生抠破。
重桐油。
精钢绞索。
这分明就是当年用来封锁沈府、纵火焚府的军需物资！而那个负责签字领走这些杀人利器的官员，不是别人，正是当年的六品监军，如今靠着顾相的提携、在金陵城里贵为正三品朝廷大员的礼部侍郎——周崇！
而在“长生别苑”这四个字后面，原本应该写着具体的物资清册。
但极其残忍的是，那后面的大半页纸，被人用一柄极其锋利的刀片，以一种极为精准的力道，生生剜去了一个大洞。
那刀口的边缘极其平整，没有一丝毛刺。
“周崇。”
沈砚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他的眼中，一抹浓烈到化不开的杀意，终于在这一刻暴涌而出。
十五年前，周崇只是个在川蜀吃沙子的六品小监军。如果背没有顾相这种能够在政事堂只手遮天的庞然大物在背后撑腰，他怎么可能有胆量、有能力调动内务府的役夫和军需重桐油来屠杀大理寺卿满门？
这个周崇，就是当年顾相递出来的……第一把杀人的刀！
“咳咳……咳咳咳……”
或许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沈砚体内的弱症再度发作。他猛地咳嗽了起来，用手绢死死捂住嘴，剧烈的震动让他整个人都蜷缩在了地上的书堆里。
当他缓缓拿开手绢时，上面又多了一抹刺眼的鲜血。
“你小子，果然不听劝啊。”
一个冷冰冰、毫无温度的声音，突然从沈砚身后的黑暗中响了起来。
沈砚浑身一僵。
他猛地回头，只见那个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的瘸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不到五步远的地方。他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罩子的桐油灯，那只独眼在昏黄的火光下，正用一种极其古怪、仿佛在看一个死人般的眼神，冷冷地盯着沈砚。
以及，沈砚膝盖上那本写着周崇名字的残破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