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兰德沿着亚德金河走了整整七天,才在皮埃蒙特丘陵的边缘找到了一处适合过冬的洞穴。
那个洞穴不大,深不过两丈,宽不过一丈,洞口朝南,被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遮挡着,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
洞内干燥,地面铺着一层细碎的沙土,洞壁上有烟熏火燎的痕迹,显然在此之前已经有过不止一个流浪者在这里歇过脚。
杜兰德将骡子拴在洞口的橡树上,把两个皮口袋搬进洞里,又从骡子背上卸下那捆干柴和一张旧毛毯,然后在洞口生了一堆火。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照亮了那张被岁月和风霜打磨得粗糙不堪的面孔。
栗色的长发已经很久没有洗过了,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几缕白发从鬓角冒出来,暴露了他的实际年龄远比外表老得多的事实。
他坐在火堆旁,从皮口袋里摸出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肉,用小刀削下一片,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那双灰绿色的、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微光的眼睛——
你就会发现,那里面藏着的不是一个落魄商人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古老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做厌倦。
对生命的厌倦。
对永恒的厌倦。
对这副永远也不会老去、永远不会死去的躯体的厌倦。
艾蒂安·杜兰德不是普通人。
他是一头狼人。
而且不是那种在月圆之夜才会变身的、被诅咒的低等狼人。
他是欧洲最古老的狼人家族之一——
杜兰德家族的直系后裔,血脉可以追溯到公元五世纪的高卢北方。
狼人的历史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古老得多。
在罗马帝国尚未分裂的年代,在高卢的密林中,在那个被后来的人们称为“黑暗时代”的混沌岁月里,第一批狼人就已经出现了。
关于狼人的起源,不同的家族有不同的传说。
杜兰德家族世代相传的说法是:他们的第一代祖先是一个罗马军团的百夫长,在一次失败的叛乱中被流放到高卢北部的密林中,饥寒交迫之下杀了一头银白色的巨狼,喝了它的血,吃了它的肉,从此便获得了狼的力量、速度和寿命,但也付出了代价——
每个月的圆月之夜,他都会被迫变成狼的形态,丧失理智,沦为嗜血的野兽。
那个百夫长叫奥勒留·杜兰德。
他活了四百多年,见证了西罗马帝国的灭亡,见证了法兰克王国的兴起,见证了查理曼大帝的铁骑横扫整个欧洲。
他在漫长的岁月里不断繁衍后代,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狼人家族,以杜兰德为姓,以狼头为徽,在高卢北部的山林中建立了一个隐秘的、与世隔绝的王国。
但奥勒留的血脉在传承的过程中发生了变异。
不是所有的后代都能继承完整的狼人血统——
有些人只能变成半狼半人的怪物,有些人只能在月圆之夜变身一次,有些人甚至终身无法变身,与普通人无异。
只有极少数纯血后裔才能拥有完整的狼人力量:不依赖月圆也能自如控制形态变化,力量和速度远超普通狼人数倍,寿命可达数百年甚至上千年。
杜兰德就是那极少数之一。
他是奥勒留第七代直系后裔中的长子,从小就被当作家族的继承人培养。
他学习过剑术、骑术、拉丁文、希腊文,学习过如何在人类社会中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学习过如何在不暴露狼人秘密的前提下获取权力、财富和地位。
他的父亲——杜兰德家族当时的族长——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将家族的影响力从高卢北部扩展到整个法兰西,甚至整个欧洲。
但杜兰德不想。
他厌倦了家族内部那些无休止的权力斗争,厌倦了那些为了争夺族长之位而不择手段的兄弟姐妹,厌倦了那些喋喋不休地强调“纯血至上”“狼人优于人类”的长老们。
他不恨人类,也不觉得狼人比人类高贵。
在他看来,狼人和人类都是生物,都是在这颗星球上艰难求生的物种,没有谁比谁更高贵,也没有谁比谁更该活着。
这种想法在杜兰德家族中是大逆不道的。
家族长老们认为他“软弱”“异端”“不配继承族长的位置”。
他们试图用各种方式矫正他的“错误思想”——关禁闭、体罚、甚至强迫他在月圆之夜屠杀一整村的人类来“激发他的兽性”。
但杜兰德宁死不从。
他在一个满月的夜晚,趁着家族举行祭祀仪式的混乱,从高卢北方逃了出来,一路向南,穿越了法兰西、西班牙,最终渡过大西洋,来到了这片被欧洲人称为“新大陆”的地方。
那是1710年,杜兰德三十岁——至少外表看起来是三十岁。
在此后的六十六年里,他辗转于北美大陆的各个角落,从哈德逊湾到佛罗里达,从阿巴拉契亚山脉到密西西比河,做过毛皮猎人、向导、翻译、商人、甚至在一个小传教站当过半年的守门人。
他学会了好几种原住民的语言,包括休伦语、莫霍克语、阿尔冈昆语和切诺基语。他跟不同的部落做过生意,在不同的村庄过过夜,在不同的女人的床上醒过来,然后又在不同的早晨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什么都不在乎。
这就是他对抗永恒的武器——不在乎。
不在乎任何人,不在乎任何事,不在乎明天会不会死,不在乎后天会不会变成野兽。
只要不在乎,就不会痛苦;
只要不会痛苦,就能永远活下去。
但有一件事,他是在乎的。
月圆。
每个月的十五日,月亮升到最高点的那个时刻,狼人的血脉就会不受控制地暴走。
杜兰德的力量在那一夜会暴涨数倍,理智则会急剧下降,野兽的本能将占据上风。如果他放任不管,他会变成一头纯粹的、只知杀戮的巨狼,会撕碎眼前一切活着的生物——人、动物、甚至自己认识的朋友。
所以他从来没有放任过。
每月的十四日,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正在做什么,他都会提前把自己关起来。
有时候是锁在一个废弃的地窖里,有时候是捆在一棵大树上的铁链里,有时候是把自己塞进一个挖好的深坑里,然后把坑口用粗木桩封死。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普通的铁链在他暴走的状态下撑不过半个时辰,所以他总是用三层铁链加一层牛皮绳,把自己缠成一只粽子,再在嘴里塞上木棍,防止自己咬断舌头。
这种日子他过了将近七十年。
七十年。
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那种撕裂般的痛苦——骨骼碎裂重组,肌肉膨胀收缩,皮肤被撑破又被愈合,意识被野兽的本能一点点吞噬,像一栋房子被潮水慢慢淹没。
那种痛苦不亚于任何一种酷刑,但杜兰德从来不抱怨,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如果他留在家族中,接受长老们的“教化”,他完全可以学会在月圆之夜保持理智,甚至可以在狼人形态下依然保有完整的人类意识。
但他不愿意用别人的命来换自己的安宁,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更痛苦、但也更干净的方式。
他偷牛羊。
是的,杜兰德不杀人。
在月圆之夜变身之后,他的野兽本能会被激活,那是一种对血肉和生命的原始渴望,无法抑制,只能引导。
既然不能抑制,他就把这份渴望引向非人的方向。
在这个疯子横行的时代,在这个白人屠杀原住民、原住民屠杀白人、所有人互相屠杀的大陆上,一头狼人杀了人,没人会在意;
但一头狼人特意绕开人类、去偷别人的牛羊来满足自己的嗜血欲望,这件事本身就有一种荒谬的、近乎可笑的道德感。
杜兰德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他只知道,他活了三百多年,杀过很多动物,但从来没有杀过一个人。
这条记录他会一直保持下去,直到他死的那一天——如果他能死的话。
那个银色的十字架,是他二十年前在魁北克的一个废弃教堂里捡到的。
那是一座被烧毁的小教堂,木结构的屋顶已经坍塌了,石砌的墙壁上布满了焦黑的裂纹。
杜兰德路过那里的时候,正好是黄昏,夕阳的余晖从破败的窗户里斜射进来,刚好照在教堂废墟正中央的一个东西上。
那个十字架就躺在泥地里,被烟灰和碎瓦片半掩着,银色的表面黯淡无光,像是已经被遗弃了很多年。
杜兰德本来没打算捡它。
他不是信徒。
他活了三百多年,见过太多号称“神迹”的东西,也见过太多打着神的名义行恶的人。
他对宗教的态度和对人类一样——不在乎。
但他弯腰捡起那个十字架的时候,手指触碰到银质表面的一瞬间,他的狼人血脉突然剧烈地躁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然后就消失了。
杜兰德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个十字架,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银质已经氧化发黑,表面粗糙不平,背面的那行法文“Dieu sauve l’âme”刻得歪歪扭扭,像是某个手艺粗糙的铁匠用钉子随手划上去的。
他试过用小刀刮、用火烧、甚至用牙咬,都没能让它产生任何反应。
它就是一个普通的、不值钱的、大约两寸长的银色十字架,放在任何一家当铺里都不值一英镑。
但杜兰德没有扔掉它。
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那个瞬间的刺痛感太过真实,狼人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个东西不简单。
也可能只是因为,在三百多年的漫长岁月里,他总得有一些随身携带的小物件,用来提醒自己时间还在流动。
他把十字架随手扔进了皮口袋,和那些不值钱的小刀、玻璃珠混在一起,一放就是二十年。
他把它送给埃诺塔部落那个婴儿,也是一时兴起。
他见过很多婴儿——
切诺基人的、休伦人的、莫霍克人的、法国人的、英国人的——
但从没见过那样一张脸。那张纯东方面孔在切诺基人的部落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有人把一幅中国的山水画不小心夹进了一本关于北美地理的旧书里。
杜兰德不关心那个婴儿的身世,但他莫名觉得,这个不属于这里的孩子,也许需要一样也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也许那个十字架在孩子手里,能做点什么。
当然,也许什么都做不了。
反正那破玩意儿在他手里放了二十年也没发过光、没响过声、没帮他挡过一颗子弹,丢了也不可惜。
杜兰德这样想着,在洞穴里的干草堆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在火堆的噼啪声中沉沉睡去。
洞外的月亮刚刚爬上山脊,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离满月还有七天。
他得抓紧时间多吃点东西,攒足力气,应付下个月的“锁链之夜”。
五年后。
埃诺塔部落。
五年的时光在这片丘陵地带留下的痕迹并不明显——亚德金河还是那条亚德金河,橡树还是那棵橡树,萨拉的树皮屋还是那个树皮屋。
但唐少歌已经不是那个浑身涂满绿色药膏的婴儿了。
加纳——这是萨拉给他取的名字,也是这个世界认识他的名字——已经五岁了。
五岁的加纳看起来比同龄的切诺基孩子要瘦小一些,但五官的轮廓已经比婴儿时期清晰了许多。
那是一张典型的东方少年的面孔:皮肤是日晒后的浅麦色,比出生时深了不少,但与切诺基人偏红棕的肤色依然有明显区别;
眉毛细而长,眉弓不高但眉形清晰;眼睛是最引人注目的部分——
狭长的眼型,黑白分明的瞳仁,睫毛浓密却不卷翘,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锐利的、穿透性的专注,不像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神情。
他的头发是纯黑色的,又直又硬,萨拉给他编了两条辫子,垂在耳朵两边,看起来既有部落孩子的模样,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域感。
他胸口的龙纹还在。
五年来,那条秀气的东方小龙安静地潜伏在他的左胸上,纹丝不动。
随着他身体的生长,龙纹也跟着等比例放大了,从原来不到两寸长变成了三寸多,盘旋的姿态依然栩栩如生。
唐少歌——
或者说加纳——
每天都会用意识去感知它的存在,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吸灵玉沉睡了,沉睡得很深很深,深到像从来没有醒过一样。
但他不着急。
昆仑山上那个笑眯眯的老头子教过他一句话:修行之事,急不来。
欲速则不达,欲进则功亏。
吸灵玉燃烧了百分之九十的灵气保住了他的命,这不是一笔小债,他会慢慢还。
等他长大,等他变强,等他有足够的力量温养那枚沉睡的器灵,它自然会醒来。
五年的时间里,唐少歌学会了很多东西。
他学会了切诺基语。
不是萨拉每天跟他说的那种日常对话,而是更古老的、部落里只有萨拉一个人能完整使用的古切诺基语。
那种语言中有很多发音是现代的切诺基人已经不用的,比如喉塞音和小舌音,听起来像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
唐少歌学得很快,不是因为他是天才,而是因为他上辈子在昆仑山上就学过几十种人类和仙族的语言,语言学习对他来说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学会了辨认草药。
萨拉的树皮屋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干叶、树皮、根茎和浆果,每一种都有不同的功效。有些能退烧,有些能止血,有些能驱虫,有些能镇痛,还有几种剧毒的,连碰都不能碰。
萨拉在他四岁的时候就开始教他辨认这些东西,不是用语言教的,而是用实物。
她会把一把草药放在他面前,然后用手势告诉他这能治什么病,再让他尝一点味道——如果无毒的话——用味觉和嗅觉建立起记忆。
他学会了用弓箭。
不是部落狩猎队用的那种成年人的长弓——他太小了,拉不开——而是萨拉用柔韧的山胡桃木给他特制的小弓,弓弦用的是鹿筋搓成的细绳,箭矢是削尖的硬木棍,箭头用火烧硬,没有装石镞。
五岁的加纳能用这张小弓在十步之内射中萨拉挂在树上的陶罐,准确率高得让偶尔路过的库纳瓦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但他没学会的,是最重要的东西。
灵力。
唐少歌这五年来每天都在尝试重新修炼,但收效甚微。
他上辈子修炼的是昆仑山一脉的玄门正宗功法,需要以丹田为炉、经脉为引、天地灵气为材,三者缺一不可。
但这具五岁的身体——
虽然灵魂是几千年前的——
丹田空空荡荡,经脉细得几乎没有存在感,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上的“灵气”与他在昆仑山上感知到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说没有,而是质地不同,流动的方式也不同,像是同样一种东西被装进了不同形状的容器里,让他无从下手。
他只能感知到一种极其微弱的力量,弥漫在空气中、土壤中、河流中、树木中,像一层薄薄的雾,覆盖在这个世界的一切物质之上。
那股力量与昆仑山的灵气有几分相似,但更粗粝、更狂暴、更难以驯服,就像野马与家马的区别——
前者能骑,但得先摔断几根骨头。唐少歌五岁的身体承受不了那种狂暴。
所以他只好等。等身体长大,经脉变宽,丹田扩容。
等找到一种适合这个世界的修炼方法。或者等吸灵玉自然醒来,用它残存的那点灵力和他上辈子的记忆,一起帮他找到一条新的路。
在那之前,他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五岁小孩——
除了那张东方面孔和胸口的龙纹,他和部落里任何同龄的孩子没有区别。
他跟着萨拉采草药,跟着库纳瓦学射箭,跟着部落的女人们一起剥玉米、磨玉米粉,偶尔跟着几个小伙伴去亚德金河边摸鱼,浑身上下晒得黝黑,脚底板被碎石头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跑起来像一阵小风,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裤子继续跑。
萨拉有时候看着他在夕阳下奔跑的背影,会眯起那双浑浊的老眼,仿佛在加纳的身上看到了什么不属于五岁孩子的东西——
她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个孩子长大以后,会是这片土地上从未有过的那种人。
不是切诺基人,不是白人,不是黑人,不是任何他们已知的种族。
而是一种全新的、独一无二的、不得不独自面对整个世界的存在。
而那一天,比她想象的要来得更早。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夜黑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水的厚布,把天空、大地和河流全部裹了进去。
连最亮的星星都被厚重的云层遮住了,埃诺塔部落陷入了一片纯粹的黑暗之中。
只有萨拉的树皮屋里还透着一丝微弱的火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在无边的黑暗中艰难地眨动着。
加纳睡在萨拉身边,蜷缩在兽皮褥子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萨拉在他旁边侧躺着,一只手搭在他瘦小的肩膀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拍打着,像是在安抚梦中不安的婴儿,又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部落里的其他人也都睡了。
库纳瓦家的炉火已经熄灭,女祭司家的烟囱不再冒烟,连部落外围那几只整天叫个不停的猎犬都没了声音。
整座埃诺塔部落沉入了一种不正常的死寂之中,那种寂静太深、太浓、太完整,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山谷都捂住了。
没有人听到那三个脚步声。
它们从部落的北面靠近,沿着亚德金河的上游方向,贴着树林的边缘,悄无声息地移动着。
那不是人走路的声音——
太轻了,轻到几乎没有触地,像是踩着空气在滑行;
又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被风吹着往前飘。
如果有人在黑暗中看到一个轮廓,那也只会是一闪而过的模糊影子,快到来不及确认是不是眼睛花了。
三个影子。
它们翻过了部落外围那道低矮的木栅栏——那道栅栏是用来防野猪和熊的,不是为了防这种东西而建的,也没有任何木栅栏能防住这种东西。
栅栏上的木桩没有丝毫晃动,像是它们根本就是从木桩的缝隙里像水一样渗过去的。
它们穿过部落中央的空地,从三间树皮屋之间穿过,朝着东北角的方向移动。
没有人看到它们,没有人听到它们,甚至没有人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但那几只猎犬在黑暗中夹紧了尾巴,把身体缩成了一团,连呜咽声都不敢发出来,因为它们闻到了那种气息。
那种冰冷的、腐朽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气息。
吸血鬼。
不是民间传说中那种披着斗篷、会变成蝙蝠、怕大蒜和圣水的可笑形象。
真正的吸血鬼是一种远比传说更古老、更危险的存在。
它们起源于三千年前的迦南地,在《旧约》中被隐晦地称为“夜魔”,在罗马尼亚的民间故事中被称为“斯特里戈伊”,在斯拉夫文化中被称为“乌皮尔”。
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名字,但本质是一样的——被诅咒的、靠吸食活物血液维生的不死生物。
没有人确切知道第一只吸血鬼是怎么诞生的。
最古老的说法是,该隐杀了亚伯之后,被上帝流放到挪得之地,在那里遇到了莉莉丝——亚当的第一任妻子,堕落的女妖——她教他喝血以维持永恒的生命,于是第一只吸血鬼诞生了。
这个说法在梵蒂冈的秘密档案中有记载,但从未被证实。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吸血鬼不老不死,力量远超常人,速度如风,感官敏锐到能听出百米外一个人心跳的频率。
它们最大的弱点是光——虽然传说中“阳光会使它们化为灰烬”有些夸张,但强烈的阳光确实能让它们失去大部分力量,陷入虚弱状态。
所以它们只在夜晚活动,在白天则躲进地下墓穴、废弃教堂、或者任何不透光的黑暗空间。
至于圣水、十字架、银器这些东西能克制吸血鬼的说法,基本是教会为了给信徒壮胆而编造出来的。
普通的十字架对吸血鬼毫无作用,就像对一块石头、一棵树毫无作用一样。真正能杀死吸血鬼的东西很少——
用浸过圣油的山楂木桩刺穿心脏,用银制武器斩下头颅,或者在日出的那一刻让它们暴露在直射的阳光下。
除此之外的大部分“克制手段”都是迷信和谣传,不值得一提。
但这三个吸血鬼今晚不是来杀人的。
他们是来“采食”的。
采食是吸血鬼秘社中的行话,意思是寻找活物、吸食血液、补充能量。
被吸食的对象被称为“食粮”,可以是动物,也可以是人类。
吸血鬼秘社内部有严格的规矩——
不允许在同一个区域频繁采食,不允许留下明显的痕迹,不允许吸食地位显赫的贵族或教士,以免引起大范围的恐慌和追捕。
这些规矩不是出于道德,而是出于生存。
人类一旦发现吸血鬼真实存在,就会组织大规模的猎杀,用火、用银、用山楂木、用一切能找到的工具,把每一只吸血鬼从躲藏的地洞里揪出来,折磨至死。
人类的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猎杀异类这件事上,没有人比他们做得更好。
这三只吸血鬼来自一个不大不小的秘社,据点设在查尔斯顿港附近的一处废弃庄园的地窖里。
他们已经在查尔斯顿附近采食了太多次,引起了当地人的警觉,不得不暂时转移阵地,向内陆的荒僻地带移动。
他们在皮埃蒙特地区游荡了几天,发现埃诺塔部落是一个完美的采食点——
人数不多不少,位置足够偏僻,距离最近的欧洲殖民定居点也有好几天的路程。
在这里动手,神不知鬼不觉。他们的计划很简单:每人吸一个切诺基人的血,吸到足够饱和的量,但不致死,然后在黎明前离开。
失踪一点点血液不会引起太大反应,切诺基人会把轻微的不适归结为“做了噩梦”或者“被鬼压了”,不会联想到吸血鬼身上。
但计划在执行的一瞬间,出现了偏差。
三只吸血鬼中的首领,一个自称“莫里斯”的、外表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男人——
他的实际年龄是一百四十七岁——
在潜行到萨拉树皮屋门口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气味。
那股气味让他停下了脚步。不是血腥味,不是汗味,不是青草味,而是某种他在一百多年的生命中从未闻到过的、介于香和苦之间的、极其微弱的特殊气息。
那气味从树皮屋里面飘出来,混在柴火的烟气里,如果不仔细分辨很容易被忽略。
但莫里斯的嗅觉太灵敏了,灵敏到他能在河谷的微风中分辨出每一朵花、每一棵树、每一只动物的气味,然后从中精准地锁定那一缕与众不同的气息。
那气息来自树皮屋中那个熟睡的、瘦小的、长着一张东方脸的孩子。
莫里斯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犬齿开始不受控制地伸长,两颗锋利的牙齿从牙龈中缓缓推出,顶破了下唇的皮肤,渗出两滴暗红色的血珠。
不是他想要这样的反应,而是身体的本能比意识先一步做出了回应——
他的吸血鬼血脉在疯狂地叫嚣着,告诉他那个孩子的血液味道不一样,那不是人类的血,或者说,不只是人类的血。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让他的血脉沸腾到这种程度,他无法判断。
但他的身体已经替他做出了决定——
他要去吸那个孩子的血。
树皮屋的门没有锁。
切诺基人的村庄没有锁门的概念,对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来说,“偷窃”是一个极其陌生的概念。
莫里斯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但他完全不担心会吵醒屋里的人——
吸血鬼的移动速度太快了,快到在声音传入人耳的瞬间,他已经完成了从门口到睡者的全部移动。
萨拉睡着了。
六年的时光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更深的刻痕,皱纹像干涸河床上的龟裂纹一样布满了她的面庞。
她的呼吸很浅很慢,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莫里斯从她身边滑过,停在了那个孩子面前。
加纳蜷缩在兽皮褥子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鹿皮毯,两条小辫子散在枕头上,脸侧向一边,月光——
虽然今晚没有月亮,但莫里斯的夜视能力让他能看清每一根睫毛——
那张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不像五岁的孩子,反而像一个睡了很久很久的、终于得到休息的旅人。
莫里斯俯下身。
他的两颗犬齿已经完全伸出来了,将近一寸长,锋利如针,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液体——
那是他口腔分泌的一种特殊物质,能麻醉伤口、防止血液凝固、并且含有一种微弱的神经毒素,能让被咬者在短时间内丧失反抗能力。
吸血鬼咬人的时候,被咬者不会感到疼痛,甚至不会感到惊恐,只会感到一种醉醺醺的、飘飘然的、甘甜如蜜的快感。
这是他们亿万年进化出的捕食本能,精准而致命。
莫里斯张开了嘴。
他的牙齿刺入了加纳左侧的颈动脉。
准确来说,是刺入了。
但并不是那种猛烈的、大力的穿刺,而是像针头刺入皮肤一样,轻柔、精准、几乎没有任何阻力。
莫里斯干这件事超过一百年了,他有足够的经验让被吸血者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血液涌出来的瞬间,莫里斯的脑子里炸开了一道白光。
那味道——如果说普通的血液是水,那这个孩子的血液就是烈酒。
浓烈到近乎灼烧的某种力量顺着他的牙齿、他的口腔、他的喉咙直冲而下,灌入他的胃里,然后迅速扩散到全身每一根血管、每一寸肌肉、每一个细胞。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快感太强了,强到一百四十七年的吸血鬼生涯中从未体验过的程度。
他听到了身后两个同伴急促的喘息声。
他们闻到了。
“首领……”身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盖不住那种疯狂的渴望,“让我们也……”
“等。”
莫里斯只回了一个字,嘴没有离开加纳的脖子,牙齿没有拔出来。
他舍不得。
哪怕只是多吸一秒钟,他也愿意用任何代价来换。
那种甘美的、炽烈的、带着某种古老而神圣的气息的血液,像一条燃烧的河流一样涌入他的体内,将他空寂了一百多年的灵魂灌得满满的、烫烫的、活过来的。他
活了快一百五十年,吸过几百个人的血,从没尝过这种滋味。那不是血的味道,那是——
那是某种禁忌的、不该存在于尘世间的、神明才配享用的东西。
加纳在被咬的一瞬间醒了。
不是因为疼痛——
莫里斯的麻醉毒素已经开始生效,他的颈部和肩膀已经失去了知觉——
而是因为他感知到了灵气的波动。
那股狂暴的、粗粝的、弥漫在新大陆天地之间的力量,在吸血鬼咬入他脖子的那一刻,突然剧烈地涌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圈肉眼不可见的涟漪。
他的意识瞬间清醒了。
吸血鬼。
他没见过这种东西,但在昆仑山上听过类似的传说——
西域有一种精怪,以吸食活物精血为生,形似人而性如兽,昼伏夜出,不死不灭。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西域人编出来吓唬孩子的故事,没想到这东西不仅真实存在,还真的咬上了自己的脖子。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抽空。
血液从左侧颈动脉流失的速度虽然不快,但持续不断,像有一只无形的勺子,一下一下地舀走了他这具五岁身体里仅有的一点力量。
他的意识开始发沉,视线开始模糊,那种麻醉毒素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
但他现在能做什么?
一个五岁的孩子,灵力全无,修为归零,连切诺基语都说得不太利索,面对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吸血鬼,他能做什么?
用意志力让心脏停跳?
还是用嗓门把整个部落的人喊醒,让他们来送死?
他动不了。
也说不了话。
麻醉毒素作用得太快了,快到他连嘴唇都张不开。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
甚至不是他的身体做了什么,而是他的血液做了什么——
几滴血从他脖子上的伤口溅了出来。
刚好有滴血溅在萨拉放在墙角的那枚银色十字架。
五年来,那枚十字架一直静静地待在萨拉的树皮屋里,待在那个狭窄的、堆满草药的角落里,被灰尘和蛛网覆盖着,从来没有引起过任何人的注意。
加纳小时候还拿它磨过牙,咬得十字架表面全是深浅不一的牙印,后来不咬了,就随手扔在角落里,再也没碰过。
但这一刻,当那滴混着某种特殊力量的血液溅在十字架上的时候——
一切都不一样了。
十字架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光,不是燃烧光,而是一种从金属内部向外渗透的、乳白色的、温润如玉的光芒。
那光芒起初很弱,像一颗被灰烬覆盖的炭火,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小块地方。
但那股光芒在呼吸之间就膨胀了数倍,从一个点扩散成一个球,从一个球扩散成一片,将整间树皮屋照得亮如白昼。
莫里斯猛地直起身,两颗犬齿从加纳的脖子上拔出来,溅出的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那片白光之中。
他的眼睛被白光刺得生疼,但他还是死死地瞪着那个方向——
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枚银色的十字架从墙角悬浮起来,像一个被看不见的手托举着的神物,缓缓升到了半空中。
十字架的表面在变化。
氧化发黑的银质涂层在一层层剥落,露出下面真正的材质——
那不是银,或者说,不完全是银。
那是一种从未在人类冶金史上出现过的金属,颜色介于白银和白金之间,表面流动着一种类似液态水银的光泽,但不是静止的,而是不断地、缓慢地、永不停歇地运动着,像一条微缩的河流在被困在了这枚小小的十字架里。
十字架背面的那行法文——“Dieu sauve l’âme”,上帝拯救灵魂——在光芒中发生了扭曲。
字母好像在自行重组,从法文变成了另一种文字,但不是人类使用的任何语言,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神圣的、只有特定存在才能解读的神文。
如果用人类的语言勉强翻译,那行文字的大意是——“凡信我的,虽死了,也必活着。”
耶稣遗落在人间的圣器。
三十三件圣器之一。
真十字架的碎片。
不是那个被君士坦丁的母亲海伦娜在公元四世纪从耶路撒冷挖出来的、号称“真十字架”的木头碎片——
那个东西已经被历史学家证实是中世纪的伪造。
真正的“真十字架”从来就不是木头做的。
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那个十字架,其核心是一枚硬币大小的金属碎片,据说是从东方三博士送给圣婴耶稣的礼物中熔炼而成,蕴含了上帝创世时残留的一缕原始力量。
那枚碎片在耶稣复活后不知所踪,后来被熔铸成一枚十字架的形状,辗转流落于欧洲各地的修道院和教堂,经历了无数次的战争、火灾、盗窃和伪造,真品早已被历史淹没,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
直到它被一个不信上帝的狼人捡到,又随手送给了天花中幸存的中国灵魂转世的婴儿,又被几滴混着古老东方灵力的血液激活。
有些巧合不是巧合。
白光炸开了。
不是温柔的扩散,而是爆炸性的、脉冲式的炸开。
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光环从十字架中心向外急速扩张,带着一种无声的、震耳欲聋的频率——
那种频率不在人类的听觉范围之内,但在吸血鬼的听觉里,那声音像是有人将一万个玻璃杯同时摔碎,又像是教堂的钟声被放大了一万倍,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柄燃烧的利剑,刺入莫里斯和他两个同伴的体内。
莫里斯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什么东西焚烧。
不是火焰的焚烧,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形而上的焚烧——
像是在时间的层面上被加速了,他体内每个细胞的能量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耗殆尽,快到他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疼痛,就已经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是的,死亡。
一百四十七年来第一次,莫里斯感受到了死亡。
他尖叫着松开了加纳,向后踉跄了几步,双手疯狂地拍打着自己的身体,试图扑灭那些看不到的火焰。
但他的尖叫声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就变成了惨烈的嘶吼——
他的声带已经被烧坏了。
他的皮肤在龟裂、剥落、化为灰烬,那种过程从四肢末端开始,向躯干中心蔓延,像一张纸从边缘被火烧着,卷曲、发黑、碎裂,变成一堆灰白色的粉末,簌簌地落在地上。
他的两个同伴也已经被白光吞没了。
他们没有尖叫,因为他们的声带在尖叫发生之前就已经被烧毁了。
三个吸血鬼在萨拉的树皮屋中挣扎、翻滚、抽搐,身上的衣服和皮肤一起化为灰烬,露出的肌肉在空气中迅速焦黑、干裂、剥落,然后是骨骼、内脏,一切都在那团不可抗拒的白光中瓦解、崩溃、消失。
从白光炸开到三个吸血鬼化为灰烬,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十秒钟后,白光消失了。
树皮屋重新陷入了黑暗。
那枚十字架从半空中跌落,叮的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加纳的手边。
它的表面不再发光了,恢复了那副银质哑光的、毫不起眼的旧模样,只是背面的法文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光滑的、没有任何字符的平面。
加纳躺在兽皮褥子上,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身体因为失血和麻醉毒素的双重作用而完全无法动弹。
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
从白光炸开的那一刻起,他就清醒了。
他亲眼看着那三个吸血鬼在自己面前化为灰烬,亲眼看着那枚被自己当磨牙棒啃过的十字架从墙角飞起来、发光、杀敌、然后跌落回他的身边。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很多,很多。
萨拉没有被白光杀死。
白光对吸血鬼是大规模的杀伤,但对人类没有任何伤害。
萨拉甚至没有被白光惊醒——
她太老了,老到睡着之后除非用火烤她的脚底板,否则不会轻易醒来。
六十六年的生命中她经历过太多不眠之夜,所以一旦入睡,身体就会自动进入一种类似冬眠的深度休息模式,以最快的速度恢复精力,准备迎接第二天的劳作。
所以她没有看到那三个吸血鬼化为灰烬的场景。
但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白光炸开时的那个无声的频率,而是莫里斯在化为灰烬前发出的那声短暂的尖叫。
那声尖叫太凄厉了,凄厉到萨拉沉睡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然后从深度睡眠中挣扎着醒了过来。
她摸索着点燃了油灯,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到了加纳脖子上的血,看到了地上三堆灰白色的粉末,看到了加纳手边那枚已经变样了的银色十字架。
她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但她没有尖叫,没有哭喊,甚至没有大声说话。
她只是用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视了一下整间树皮屋,然后一言不发地从墙上取下装草药的那个皮袋子,倒出几种粉末和树皮,用臼齿捣碎,加水和成糊状,敷在了加纳脖子上的伤口处。
切诺基人的止血药方有奇效,伤口在药膏敷上后不久就停止了流血。
做完这一切之后,萨拉盘腿坐在加纳身边,将他还在微微发抖的小身体抱进了怀里,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萨拉知道有吸血鬼来过,而且还死在了屋里。
加纳把脸埋在萨拉的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草药气味,听着那颗衰老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坚定地跳动,终于闭上了眼睛。
他在闭上眼睛之前,手指碰了碰那枚银色十字架。
十字架冰凉如初,却在他的指尖接触的一瞬间,微微一颤。
像是在回应他。
五岁的加纳用不成熟的前世记忆,知道他的血液被认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