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亚出生后的第三天,阿格涅塔死了。
天花在她体内潜伏了太久,分娩耗尽了她的最后一丝力气。
那个用尽全力将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女人,在生命刚刚开始的时候,安静地离开了。
她的最后一个动作是伸出手,轻轻触碰了婴儿的脸颊,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六岁的女儿蹲在母亲的尸体旁,没有哭。
她的脸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木然,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油灯的火光,空洞得像是两口枯井。
女祭司把阿格涅塔的尸体裹在一张鹿皮里,让人抬到了部落西边的悬崖上。
切诺基人相信,死者的灵魂会乘着风飞向西方,回到最初的祖灵之地。
那里没有病痛,没有饥饿,不分切诺基人还是什么别的人,所有灵魂都平等地安息在星空之下。
部落里的人帮着挖了一个浅坑,将阿格涅塔的遗体放入,覆上石块和泥土。
没有棺木,没有陪葬品,因为天花是传染病,任何接触过她身体的东西都必须留在坟墓里。
女祭司在坟前唱了一首古老的送魂歌,用的是切诺基语中最古老的那个版本,发音与现在的口语已经大不相同,连部落里最年长的老人也听不太懂了。
仪式结束后,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主动提出要收养那个婴儿。
不是切诺基人冷漠,而是他们太清楚了——天花的魔爪还没有松开这片土地。
那个婴儿出生在天花肆虐的时刻,他的母亲死于天花,他的体内很可能已经种下了同样的病根。
如果将他抱回自己的屋子,也许几天之后,那间屋子里就会多出几具尸体。
这不是残忍,这是生存。
在这片被旧大陆的病菌反复蹂躏了将近两百年的新大陆上,每一个活下来的部落都已经把“谨慎”写进了骨子里。
他们对天花的恐惧不是没有道理的——过去一百年里,切诺基人的人口减少了将近一半,有些小部落甚至整个从地图上消失了,没有战争,没有屠杀,只是悄无声息地死绝了。
女祭司抱着希亚,站在阿格涅塔的坟前,沉默了很久。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被深紫色吞噬。
远处传来夜鹰的啼鸣,一声接一声,像在呼唤什么人的名字。
亚德金河的水声从山谷里传来,潺潺不息,带着一种亘古的冷漠。
“我来养他。”
女祭司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静。她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
部落的狩猎首领,名叫库纳瓦——皱起了眉头:“萨拉,你年纪大了。
养一个婴儿,还是可能有天花的婴儿……”“我活了六十六年,见过天花五次。”
女祭司萨拉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如果我该得天花,早就得了。
如果他不该活,谁也养不活。”
库纳瓦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对上萨拉那双浑浊而深邃的眼睛,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那我把索菲娅带走我家吧,唐少歌的六岁姐姐。
在这座部落里,女祭司的话就是最高的意志,比任何人说的话都管用。
因为她能跟祖先的灵魂对话,能解读梦境中的征兆,能在月圆之夜用草药和图腾让整个部落避开即将到来的灾难。
谁也不敢违逆她。萨拉抱着希亚转身走了。
婴儿在她怀里很安静,不哭不闹,一双黑亮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又像是在思考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问题。
她的树皮屋在部落的东北角,挨着一棵巨大的橡树,树干粗得三个男人都合抱不过来。
萨拉说这棵树已经活了五百年,比任何一个切诺基人都了解这片土地。
屋里很简陋,一张兽皮褥子铺在地上,角落里堆着各种草药干叶,铁锅和陶罐挂在墙壁的木钉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苦涩中带着一丝辛辣。
萨拉将婴儿放在褥子上,掀开他的兽皮襁褓,再一次端详他胸口的龙纹。
那条秀气的东方龙纹丝不动地潜伏在心脏上方,精致得不像胎记,更像是用极细的针一笔一笔绣上去的。
萨拉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龙纹没有任何反应,皮肤光滑而温热,与周围的肌肤没有区别。
但她总觉得那条龙在看着自己——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她无法言说、只能感知的方式。
“你不是切诺基人的孩子。”
萨拉用切诺基语低声说,语气不像是在对一个婴儿说话,更像是在对一个平等的灵魂陈述一个事实,“我也不是你的族人。
但既然你生在这里,活在这里,这里就是你的家。”
婴儿的眼睛眨了眨,没有回应。
希亚当然听不懂。
切诺基语对他来说完全是一团乱麻,和风声、水声、鸟叫声没有本质区别。
但他能感知到那种语气——
苍老的、平静的、不带任何多余情感的笃定。
这种语气让他想起了昆仑山上的松涛,想起了师傅偶尔开口说话时的声调。
所以他安静了下来。
不是婴儿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某种自觉意识的安静。
他的灵魂已经穿越了时空的隧道,从南太行的悬崖峭壁来到了北卡罗来纳的皮埃蒙特丘陵。
他的肉身缩小成了一团,回到了生命最原始的起点,但灵魂的质地没有变——
还是那个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搏杀的、倔强到骨子里的修仙者。
只不过,此刻这具婴儿的身体能承载的力量微乎其微。
丹田空空荡荡,经脉纤细如发丝,别说运转灵力了,连感知天地间的灵气都做不到。
他的修为归了零,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
他对此没有任何抱怨。
活着,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吸灵玉用百分之九十的灵气换来的这条命,他不会糟蹋。
萨拉用温水和一种特殊的树皮熬成的药汁给希亚洗了澡。
那是切诺基人世代相传的秘方——
用甜桦树的内皮和几种草药熬煮,药汁呈淡淡的金棕色,有一种类似冬青油的气味。
切诺基人相信这种药汁能净化婴儿的身体,驱赶附在身上的恶灵。
从实际效果来看,它确实有一定的抗菌作用,虽然对天花病毒无能为力。
洗到第三天的早晨,萨拉在希亚的胳膊上发现了第一个痘疹。她盯着那颗小小的、发红的水疱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天意。”
她低声说了这两个字之后,就从墙上取下一串干枯的草药,用石臼捣碎,加水熬成一碗浓稠的黑绿色糊状物,涂在了希亚的胳膊上、胸口上、腿上、脸上,几乎涂满了全身。婴儿被涂得像一个小绿人,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鼻孔。
萨拉然后开始了她的祈祷。
切诺基人的祈祷与欧洲人不同,不是跪在神像前双手合十,而是一种类似吟唱的形式。
萨拉的声音不高,音调在几个固定的音节之间来回游移,像是一条蛇在爬行,蜿蜒而绵长。
那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旋律,比任何人记忆中的都要古老。
曲调中没有祈求,没有哀伤,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陈述——就像在告诉天、告诉地、告诉风、告诉所有看不见的力量:这个孩子在这里,他要活。
天花病毒没有因为祈祷而退却。
第三天,痘疹多了一倍。
第四天,希亚开始发高烧,温度高得吓人,小小的身体像一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石头,烫得萨拉的手都在发颤。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费力,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皮肤上的痘疹变成了水疱,水疱的中心微微凹陷,像一个个微小的火山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看起来触目惊心。
萨拉每隔一个时辰就换一次药膏,每隔半个时辰用浸湿的鹿皮擦拭希亚的身体降温。
她的手指因为反复浸泡在药汁里而变得皱巴巴的,指甲缝里塞满了药渣和树皮的碎屑。
她几乎没有合眼,白天黑夜地守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婴儿,嘴里一刻不停地吟唱着那首古老的送魂歌——
不,不是送魂歌,是招魂歌。
她不是在送别,她在挽留。
第六天晚上,希亚的高烧达到了顶点。
那是他重生之后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逼近。
不比诛仙阵下的那种毁灭性的、山崩地裂般的死亡预感,这一次来得更温柔、更缓慢、更像是一种无声无息的沉没。
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能听到萨拉的吟唱声和屋外橡树叶在晚风中的沙沙声;模糊的时候,他的灵魂仿佛漂浮在某个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中,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时间的流动,只有无尽的、静谧的虚无。
有那么一瞬——
也许只是一瞬——
他感觉自己要放弃了。
不是认输,也不是认命,只是一种纯粹的“累了”。
他太累了。
在朝歌城,他杀过太多人,也被人追杀过太多次。
他用吸灵玉吸走过无数生灵的灵力,那些灵力融进了他的经脉里、丹田里、骨髓里,给了他强大的力量,也给了他永远洗不掉的罪孽。
他曾经以为只要能杀纣王就能在封神榜有一席之位,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纣王的商朝亡了,他连那个时代都回不去了,一切所作所为都成了毫无意义的一笔烂账。
那还挣扎什么呢?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一瞬间,胸口的龙纹猛地一烫。
不是灼烧,是那种被人狠狠掐了一把的刺痛。
疼痛来得突然而剧烈,像一根针扎进了心脏,将他从虚无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吸灵玉。
沉睡中的吸灵玉,用仅有的一点灵力,给了他一个警告。
不要放弃。
希亚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张涂满了绿色药膏的、圆乎乎的婴儿脸上,两只黑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直地盯着草棚的屋顶。
屋顶的缝隙里透进来几缕月光,像银白色的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又固执地存在着。
他活过来了。
天花的高潮在第七天过去了。
这是天花病程中最玄妙的一个规律——不管病人的体质如何,天花的病情通常在第七天左右达到顶峰,然后要么好转,要么恶化至死。
希亚的高烧在第七天的凌晨退了,不是逐渐退去的那种,而是一下子就降了下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炉膛里的柴火全部抽走了。
萨拉将手掌贴在婴儿的额头上,感受着那片滚烫了数日的皮肤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温度,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
她从陶罐里倒出一碗凉水,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缓缓灌进希亚的嘴里。
婴儿贪婪地吮吸着,像干涸的河床迎接雨水。
萨拉喂完了水,将他重新裹进那条洗得发白的兽皮襁褓里,在自己的褥子上躺了下来。
她太累了,六十六岁的身体已经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但她躺下的时候,依然将婴儿放在了自己的臂弯里,让他的心跳贴着自己的心跳。
这是切诺基人最古老的育儿方式——
不是把孩子放在单独的摇篮里,而是贴着母亲的身体,日夜不离。
因为对切诺基人来说,婴儿不只是从母亲的身体里生出来的,更是在母亲的心跳声里长大的。
萨拉不是希亚的母亲,但在那一刻,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天花在希亚的皮肤上留下了印记。
那些痘疹结痂之后形成了凹陷的疤痕,散布在他的脸上、手臂上和躯干上。
不多,也不算太深,但足以让任何看到他的人知道——这个孩子得过天花,而且活了下来。
对一个切诺基部落的孩子来说,这反而是一种保护。
天花活下来的人终身不会再得天花,而且他的体内有了一种天然的免疫力,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可以帮助照顾病患而不被感染。
当然,这些疤痕日后在希亚长大、与白人打交道的时候,会给他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白人中有些人认为天花是上帝对罪人的惩罚,身上有天花疤痕的人是“被上帝标记过的罪人”。
不过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此刻的希亚还只是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满身绿色药膏的婴儿。
萨拉给他取了一个正式的名字。
“加纳。”
在切诺基语中,“加纳”的意思是“乌鸦”。
切诺基人认为乌鸦是一种非常聪明的鸟,它能穿越生与死的边界,将生者的消息传递给死者,也将死者的回音传达给生者。
萨拉说,这个孩子是从死亡那边回来的,他见过死者的世界,乌鸦是他的向导。
加纳,这是唐少歌在这片新大陆上的第一个真正的名字。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
皮埃蒙特地区的冬天不像北方的新英格兰那样冰天雪地,但也绝不是温和的。
寒冷的风从蓝岭山脉的缺口里灌进来,裹挟着雨雪,将整个丘陵地带冻成一幅灰白色的水墨画。
亚德金河的水位下降了,流速变慢了,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阳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芒。
萨拉的树皮屋在冬天显得格外狭小。
她在门口堆了一人多高的柴火,是秋天时部落里的年轻人帮忙砍的。
壁炉里的火日夜不息,烧的是橡木和山核桃木,燃烧时散发出一种甜丝丝的烟熏味,混在草药的苦味里,构成了希亚对这个世界的初始记忆。
他的身体在慢慢长大,也在慢慢适应这个世界的节奏。
切诺基部落的婴儿不像欧洲殖民地的婴儿那样被紧紧包裹在僵硬的襁褓中,而是被放在一块柔软的兽皮上,双腿自由活动,这让他们的大腿和臀部发育更好,也更早学会爬行。
希亚五个月的时候就能爬了,六个月的时候就能扶着树干站起来,到了八个月的时候,他已经能踉踉跄跄地走几步了,比大部分婴儿都要早。
萨拉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她已经隐隐感觉到,这个孩子身上有一种超越常人的东西,不是他的东方脸孔,也不是他胸口的龙纹,而是他的眼神。
一个八个月大的婴儿不应该有那样的眼神——
太沉,太静,像是在看着这个世界,又像是在透过这个世界看着别的什么。
但他从来不哭。
这一点让萨拉最为诧异。
她活了六十六年,带大了无数的孩子,从来没见过一个不哭的婴儿。
婴儿哭是天性,是表达饥饿、疼痛、恐惧、孤独的唯一方式。
但加纳不哭,饿的时候他睁着眼睛看着萨拉,等她把食物送到嘴边;
疼的时候他把嘴唇抿得紧紧的,全身绷得像一根弦,但不出声;恐惧的时候——
说来奇怪,萨拉从来没有在这个孩子的眼睛里看到过恐惧。
好像这个世界对他来说,还不够大。
好像他已经见过比这更可怕一万倍的东西,所以眼前的一切——
天花、寒冷、饥饿、死亡——
都不足以让他皱一下眉头。
冬天最冷的那几天,部落里来了一个陌生人。
那是一个白皮肤的法国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留着栗色的长发,在脑后扎了一条松散的辫子,下巴上蓄着短须,穿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厚呢大衣,脚上的鹿皮靴子破了好几个洞。
他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骡子,骡子背上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皮口袋,里面装着他走南闯北的全部家当。
这个男人叫艾蒂安·杜兰德。
他是一个皮毛商人,或者说,是一个被皮毛生意淘汰的流浪汉。
杜兰德早年在新法兰西——也就是今天的加拿大——做过几个不错的单子,跟当地的休伦部落关系不错,赚了点小钱。
但英法七年战争之后,法国人丢了新法兰西,杜兰德的生意一落千丈。
他不敢回法国——欠了一屁股债,回去了也是坐牢——于是就这么在北美大陆上漂着,从北漂到南,从东漂到西,从一个部落走到另一个部落,用小刀、玻璃珠和毛毯换一些兽皮,再把这些兽皮卖到沿海的城镇,赚的利润勉强够他自己活着。
埃诺塔部落不是他第一次来的地方。
三年前他来过一次,用一袋玻璃珠换走了二十几张上好的河狸皮。
这一次他又来了,不是因为这里有特别的商机,而是因为其他所有的地方他都去过了,该得罪的部落都得罪了,实在没地方去了。
萨拉不喜欢他。
不是因为他是白人。
切诺基人对白人的态度不是简单的“喜欢”或“不喜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警惕和好奇的混合体。
过去一百多年里,切诺基人见过各种各样的白人——传教士、商人、士兵、猎人、逃犯、冒险家。
有些人还算规矩,有些人则是彻头彻尾的混蛋。
萨拉见过太多了,她只需要看一眼对方的眼睛,就能判断出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杜兰德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疲惫的、得过且过的无所谓。
这种人不会故意伤害你,但在生死关头,他一定优先保护自己。
萨拉不喜欢这种人,但也不至于赶他走——部落的规矩向来是来者是客,只要对方放下武器,遵守规矩,就可以留下过夜。
杜兰德在部落里住了三天,睡在库纳瓦家的客铺上,用小刀换了一顿热饭和一张新鹿皮。
他注意到萨拉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脸孔明显不是切诺基人的——那张脸太白了,五官太平了,尤其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黑白分明,跟所有切诺基人的深棕色眼睛都不一样。
杜兰德在休伦部落待过好几年,见过很多混血儿——法国人和休伦女人的孩子,脸上既有欧洲人的棱角,又有原住民的轮廓。
但眼前这个婴儿不是混血儿的模样,他的五官完全是另一个种族的风貌,一个杜兰德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的种族。
“这孩子……”杜兰德犹豫了一下,用磕磕巴巴的切诺基语问萨拉,“从哪里来的?”
萨拉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杜兰德没有追问。他在北美大陆上混了十几年,早就学会了一条铁律——
原住民不想回答的问题,就是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回答。
他只是多看了那个婴儿几眼,在心里记下了那张独特的脸孔,然后转身继续收拾他的骡子,准备离开。
临走的那天早上,杜兰德从皮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萨拉的草棚门口。
那是一个银色的十字架。
不是教堂里的那种精致工艺品,而是一个粗糙的、用不明金属浇铸而成的简易十字架,边缘不平整,表面有氧化发黑的痕迹,背面刻着一行潦草的法文——“Dieu sauve l'âme”——“上帝拯救灵魂”。
这种十字架通常是天主教的传教士送给新皈依教徒的廉价圣物,不知道杜兰德是从哪个废弃的传教站捡来的,还是从哪个死去的传教士身上顺来的。
“送给你。”
杜兰德用切诺基语说,对萨拉比划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婴儿,“给他。”
杜兰德然后翻身上了骡子,一夹骡腹,沿着亚德金河向东南方向走了。
骡子走得很慢,杜兰德的身体在马背上晃来晃去,像一口被风吹动的破钟。
他的背影消失在山丘的另一边时,太阳刚好升到树梢的高度,阳光洒在杜兰德离去的方向,将整片草甸染成了金红色。
萨拉低头看着门口的银色十字架,没有捡。
她回到屋里,希亚正躺在兽皮褥子上,两只手抓着一条鹿筋绳在嘴里啃。他的大动作发展很快,但精细动作还需要时间——
抓握鹿筋绳的时候手指还不算太灵活,经常抓了一把空,然后固执地再抓一次。
萨拉将那枚十字架拿了进来,放在希亚的褥子旁边。
希亚的目光落在那枚十字架上,眨了眨眼。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在昆仑山上见过佛家的万字符,见过道家的太极图,见过各式各样的法器、符咒、印诀,但从未见过这种形状的东西。
两条金属条交叉而成,上面还挂着一个受难的人像,从比例和造型上看,更像是一种刑具,而不是一件法器。
但那种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形象,不知为何,让他的灵魂深处泛起了一丝微妙的共鸣。
被钉住。
被杀死。
被埋葬。
然后复活。
也许,受苦受难这件事本身,是不分东方和西方的。
希亚伸手抓住了十字架,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他握着它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塞进了嘴里——毕竟,他还只是一个八个多月大的婴儿,看到什么东西都想尝一尝是本能,与宗教和哲学无关。
萨拉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几个月来,她第一次露出接近于笑的表情。
不是因为她开心,而是因为她在这个孩子的举动里看到了一种活生生的、属于婴儿的、本能的天真。
那种天真让这个沉重的、背负着太多秘密的婴儿暂时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婴儿,一个会拿到什么都往嘴里塞的、不用思考太多事情的、单纯的婴儿。
野火也需要一个小小的火种,哪怕被风吹得只剩下一点猩红色的微光,也依然是火。
希亚趴在地上,左手攥着十字架,右手攥着鹿筋绳,两条腿蹭着兽皮褥子,努力地想往前爬。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眯起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门外的光线,仿佛在那明亮的光芒尽头,看到了一个他在另一个时空里曾经听说过的、从未确信过的、如今却不得不相信的真理——
世界很大,大到一个人用尽一生也走不完;
世界也很小,小到所有的生与死、所有的爱与恨、所有的善与恶、所有的神与人,都挤在同一个屋檐下,谁也离不开谁。
而他就是那个屋檐下的一个新生儿,刚刚睁开眼,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还没学会。
但他会学的。
他会学切诺基语、英语、法语、拉丁语,学这个新大陆上所有他用得上的语言。
他会学白人的火枪、原住民的弓箭、欧洲的剑术、非洲的巫术。
他会学狼人的月圆变身规则,学吸血鬼的家族谱系和弱点,学会辨认每一个出现在他面前的西方神祇和妖怪。
因为他知道,那个从东方来的通天教主甚至想要他吸灵玉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诛仙阵的阴影还在,吸灵玉的诱惑还在,那个跨越大洋的追杀迟早会来。
在那之前,他要长大。
在那之前,他要变强。
强到足以与任何神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