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星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个拆迁户——还是那种被挖掘机碾过三轮、连补偿款都没拿到手的那种。不然老天爷为什么这辈子要这样变着花样地折磨她?
“月薪三千,房租两千,押一付三,中介费半个月……”
她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攥着那张被汗浸得发软的工资条,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像这条被太阳晒得滋滋冒油的柏油路——又黑、又长、还烫屁股。
手机里,中介小王还在疯狂输出:“姐,这套真的超值!地铁口,精装修,拎包入住!要不是房东急租去国外,根本不可能这个价!”
林晓星翻了个白眼,眼白在阳光下闪出一道绝望的光。
她已经连续看了七套房了。
第一套:图片上是北欧风精装,实际上是叙利亚战损风。衣柜门掉下来差点把她砸成烈士。
第二套:说是朝南主卧,其实就是客厅隔断。隔壁大哥打电话,她连他老婆的银行卡密码都听清了——620开头,尾号8848。
第三套最绝。她推门进去,发现床上还躺着个人。中介尴尬地笑着说:“啊这……我记错时间了,这位也是来看房的。”
那大哥翻了个身,说:“不,我住这。”
第四套到第七套,一个比一个像案发现场。最后那套的墙上甚至有用血写的“救命”——后来房东解释说是红油漆,小孩乱画的。林晓星表示信了,但走的时候是跑着出去的。
她现在住的城中村单间倒是便宜,一个月六百。但是隔音差到她能精准判断隔壁大哥熬夜看什么剧、昨晚吃没吃蒜蓉生蚝、以及他打呼噜的节奏其实是《最炫民族风》的变奏版。
最致命的是上个月——她半夜起来上厕所,一脚踩到一个东西。
软的。
活的。
林晓星至今忘不了那只蟑螂临死前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三分嘲讽、三分悲壮、三分“你也不过如此”,还有一分是“我还会回来的”。
她尖叫了整整四十秒,把整栋楼的人都吵醒了。隔壁大哥披着外套出来问怎么了,她哭着说:“有蟑螂。”
大哥沉默了五秒钟,说了一句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姑娘,这栋楼里,蟑螂才是房东。”
……
“叮——”
手机又响了。
这回不是中介小王,而是她的闺蜜白悠悠——江湖人称小白,人如其名,白到发光,神经大条到能跑马。
“星星!房子找到了吗?我跟你说,我这边有一个超级大、便、宜!”
林晓星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什么便宜?殉过葬的那种便宜吗?”
“呸呸呸!别瞎说!是城北老城区的一套跃层!一百五十平!月租只要——八百!”
林晓星差点把手机顺着马路牙子扔出去:“你再说一遍?!”
“八百!而且是正规两室一厅,带院子,不是隔断,不是地下室,不是杂物间!”
“……小白,你清醒一点。”林晓星压低声音,“现在一碗牛肉面都要三十块钱了,一百五十平的房子月租八百,你觉得是房东傻,还是你觉得我傻?”
“真的真的!我同事的表姐的同学的表妹租过,说房东人很好,就是房子有点……”
“有点什么?”
“呃……有点老。”
林晓星松了口气。
老?老算什么?她又没打算跟房子结婚。只要不漏雨、不塌方、不闹鬼,老就是韵味,老就是格调,老就是——便宜。
“那肯定不会闹鬼吧?”她还是多问了一句。
小白信誓旦旦:“不会!现在的鬼也要考编的,哪有空出来吓人?”
林晓星觉得这个逻辑虽然离谱,但莫名有道理。
“行吧,地址发我。”
三分钟后,她收到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
她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说呢。
像是一整块刚从冰柜深处挖出来的冻肉,冒着寒气,还带着霜。
“喂。”
一个字。就一个字。但林晓星感觉自己耳朵被冻伤了。
她清了清嗓子:“您好,请问是沈先生吗?我在网上看到您有房子出租……”
“什么时候看房?”
林晓星愣了一下。这也太直接了吧?好歹问一句“你是哪位”啊?万一她是打错的呢?万一她是卖保险的呢?
“呃……今天下午方便吗?”
“三点。”
“好的,那我——”
嘟。
挂了。
林晓星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陷入了沉思。
这人说话跟自动回复似的。不,自动回复还会加个表情包呢。
但八百块钱……
林晓星咬了咬牙。
富贵险中求。
她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穷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胆子会自动变大。
……
下午三点,林晓星准时出现在城北老城区。
这一片是老建筑保护区,到处都是民国时期留下来的小洋楼。梧桐树的枝叶遮天蔽日,把整条街笼在一片斑驳的绿荫里。蝉鸣声大得像有人在耳边开电锯,空气里飘着老木头和青苔混在一起的味道。
走在路上,像穿越回了上个世纪。
林晓星一边走一边在手机上查地图,越看越不对劲。
这地段——老城核心区,距离地铁站步行八分钟。
这环境——梧桐大道,历史风貌保护区,隔壁就是一家网红咖啡馆,一杯美式卖四十八。
这历史文化底蕴——她旁边那栋楼的门口挂着“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
八百块?
她开始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了。准确地说,她开始觉得整件事像一块包装精美的蛋糕,打开来里面八成写着“诈骗”两个大字。
“就是这里了。”
林晓星停下脚步,抬起头。
然后她的下巴就没合上。
面前是一栋三层的独立小洋楼——红砖外墙,铁艺雕花阳台,墨绿色的爬山虎像瀑布一样从二楼倾泻下来,铺满了大半面墙壁。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红砖墙上,碎金般闪烁。
这哪是老房子?
这他妈的是偶像剧里女主角住的那种豪宅啊!
林晓星咽了咽口水。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说不定这只是个景点,待会儿会有一个戴红袖章的大妈过来收她五十块钱门票。
她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吱呀——
门开了。
林晓星抬起头。
对,抬起头。
因为门口站着的这个人,至少比她高一个头。
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五官冷峻得像刀裁出来的,眉骨高而深邃,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一种极淡的灰褐色——像冬天结了霜的湖面,又像雾霾天里远远亮着的一盏灯。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和一根细细的红绳。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冷、直、锋利。
林晓星脑子里冒出一个非常不争气的念头:这张脸放到任何一部偶像剧里都能当男主,而且是那种高冷禁欲、生人勿近、女主追了他六十集他才在最后一集笑一下的那种。
但现在,这位“高冷男主”正用一种“你欠我钱且已经逾期三个月”的表情看着她。
“林晓星?”
那声音还是冷的。但近距离听,又不止是冷——像冬天的泉水,清冽,但不刺骨。
“啊……是,是我。”林晓星下意识站得笔直,像被班主任点名,“您是沈先生?”
“嗯。”
沈聿辞转身就往里走。皮鞋踩在暗红色的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节奏快得像在赶人。
林晓星赶紧跟上去,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眼睛越瞪越大。
进门是一个超大的客厅,目测至少六十平。一整面落地窗把院子里的光线全部引进来,照在原木色的地板上,暖融融的。灰色的布艺沙发又大又深,看着就想把自己整个人陷进去。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角落里摆着青瓷花瓶,连茶几上放的干枝都是精心修剪过的。
二楼是开放式的书房和休息区,木质楼梯回旋而上,栏杆雕着精致的花纹。三楼应该就是卧室。
整个房子的装修简洁但有质感,每一件家具看起来都不便宜。连门把手都是黄铜的,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林晓星越看越心虚。
这哪是月租八百的房子?
日租八百她都信。
“房子一共三层,两百三十平。楼下有地下室,院子里有独立车库。”沈聿辞站在客厅中央,面无表情地念道,“水电网自理,物业费我出。押一付三,一年起租。不接受短租,不养宠物,不抽烟,不带人过夜。”
语速快得像在读合同条款,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林晓星脸上。
林晓星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算账:两百三十平,月租八百,合着每平米三块五毛钱……她租的那个城中村单间按面积算每平米要四十块。
这已经不是天上掉馅饼了,这是天上掉了一整头烤全羊。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那个……沈先生,我能问一下吗?这么大的房子、这么好的地段……为什么只租八百块?”
沈聿辞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但林晓星总觉得里面藏着某种“终于等到你问这个问题了”的意味。
“因为这房子有些小问题。”
林晓星心里咯噔了一下。
来了。
“什么小问题?”
“水管老化,偶尔会漏水。电路也不太稳,灯会自己闪。隔音不太好,晚上能听到楼上走路的声音。”
林晓星:“……”
就这?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就这?水管老化?电路不稳?这叫什么问题?她现在的城中村单间连墙都裂了,裂缝里长蘑菇了都没人管!
“没关系没关系!”她连忙摆手,语气真诚得像入党宣誓,“这些小问题我自己能搞定!修水管、换灯泡、通马桶,我什么都会!我就是行走的家政服务!”
沈聿辞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林晓星不确定他是在忍笑,还是只是面瘫导致的肌肉痉挛。
“你确定?”
“确定确定确定!”她连说三个确定,生怕他反悔,“八百块租这么大房子,修个水管算什么?我就是水管本管、工本工、水工本工!”
沈聿辞沉默了两秒。
“行,签合同。”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薄薄两页纸,推到林晓星面前。
林晓星接过来认真看了起来。
大部分条款都很正常——租金、押金、租期、双方权利义务。但最后一条让她多看了两眼:
“乙方已知悉并接受房屋现状,不得以任何理由提前解约,否则押金及剩余租金不予退还。”
“这一条……”她指着看。
“有问题?”
“也没问题,就是觉得有点严格……”
“嫌严格可以不租。”
沈聿辞作势要收回合同。动作很快,快到林晓星觉得自己如果反应慢了零点五秒,这份合同就会像小鸟一样飞走。
“租租租!我租!”
她一把按住合同,拿起桌上的笔,刷刷刷签下自己的大名。
签字的时候,她好像看到沈聿辞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但等她再抬头看,那张脸依旧冷得像南极冰川上的一个大冰坨子。
“钥匙给你。”沈聿辞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黄铜的钥匙牌在玻璃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三天后可以搬进来。”
他转身就走。
“那个……”林晓星叫住他。
沈聿辞停下脚步,没回头。
“沈先生,这房子里……真的只有水管和电路的小问题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你怕什么?”沈聿辞问,声音淡淡的。
“我没怕!我就是……随便问问。”
沉默。
“那就好,”他说,“因为合同已经签了。”
门关上。
咔嗒。
林晓星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她回头一看——
哦,空调开着。十六度。
“切,虚惊一场。”
她哼着歌走出门,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刚才那点凉意顿时烟消云散。
她没有注意到——
在她走后,客厅的灯突然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灯泡里飞快地爬了过去。
也没有注意到——
二楼书房的窗户自己打开了。风吹进来,把桌上剩下的那份合同吹到了地上。纸页翻飞之间,“林晓星”三个字正在慢慢变淡,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吸走了颜色。
更不会注意到——
厨房的水龙头自己拧开了一道缝。一滴水落下来。
不是滴进水槽。
是滴在空气里。
那滴水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钟,然后逆着重力,缓缓升了回去。
……
三天后。
林晓星带着两个行李箱、三个编织袋、一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仙人掌,正式搬进了新家。
小白特意请了半天假来帮忙。
说是帮忙,其实林晓星知道,她就是来参观的。
“卧槽卧槽卧槽——!”
小白一进门就发出了一声响彻云霄的尖叫,声音大到林晓星怀疑方圆两公里内的狗全都竖起了耳朵。
“星星你这是租的房子还是皇宫?!”
“小声点!邻居会投诉的!”林晓星手忙脚乱地去捂她的嘴。
“这地段还有邻居?”小白一把扒开她的手,转着圈打量客厅,“你看看这绿化率,你看看这容积率,你看看这——空气都是贵的味道!方圆五百米内除了你这栋楼还有别的建筑吗?”
“对面不是有栋——”
“对面那栋是民国时期留下来的文物,里面住的是文物,不是人。”
小白在客厅里转了三圈,摸了沙发、敲了墙壁、趴在地板上蹭了蹭,最后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这地板比我家的床都干净!你知道我家地板有多久没擦了吗?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擦过。”
林晓星得意地叉着腰,模仿电视剧里那种地主老财的语气:“怎么样啊小白同志,八百块,值不值?”
“值!太值了!”小白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但我实话跟你说星星,这房子八百块,你要是没中邪,那就是中了邪。”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是认真的。”小白收起嬉皮笑脸,难得正经起来,“这房子,光这套沙发就得好几万。你看这皮质,这走线,这填充——我一个卖家具的同学跟我说过,这种沙发坐十年都不会塌。你觉得一个花好几万买沙发的人,会舍不得修水管?”
林晓星的笑容僵住了。
“而且你看这地板。”小白蹲下来敲了敲,“实木的,重新打磨上过漆的。这门框,新刷的桐油。这墙漆,摸上去还有颗粒感,明显是最近两三个月才翻新的。”
小白平时大大咧咧,吃薯片的时候能把渣掉到头发上还浑然不觉。但一旦她认真起来,那种条分缕析的逻辑清晰得让人害怕。
“你的意思是……”林晓星的声音小了下去。
“我没说啊,我什么都没说。”小白赶紧摆手,脸上的表情像是不小心说漏了嘴急着往回找补,“我就是觉得奇怪,你自己小心点。八百块租两百三十平,房东要么是做慈善的,要么是……”
她没说完。
但林晓星知道那个省略号里藏着什么。
鬼。
林晓星后背一阵阵发凉,但合同已经签了,押金也交了。她现在的全部身家加起来也就五千出头。要是退租,四千块就打水漂了;不退租,大不了就是跟鬼合租——反正她以前也跟蟑螂合租过,蟑螂比鬼恶心多了。
嗯,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行了行了,先收拾东西吧。”她把那份心虚和恐惧一齐塞进最深的角落,卷起袖子开始干活。
两人忙活了一下午,总算把东西归置得差不多了。
林晓星选了二楼朝南的主卧——阳光好,视野开阔,窗外就是那棵老槐树。春天的时候应该会很好看,满树的白花,风一吹就像下雪。
她一边想一边铺床单,心情正在往好的方向走。
小白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你看这个。”
小白指着床头柜。
林晓星凑过去一看——
床头柜的侧面,刻着一行小字。
很小,但很清晰。
“第三位受害者,享年二十四。”
林晓星的头发从发根炸到发梢,像一只被电击的猫。她的瞳孔猛地放大,心脏咚地一声撞在肋骨上,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哈哈哈哈哈哈!”小白突然笑得弯下了腰,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都快出来了,“骗你的啦!这是床头柜自带的品牌logo!你看——”她用手指着那行字的下面,确实有一个小小的家具品牌的标志,做工精致,和刻字是一个工艺。
林晓星盯着那个logo看了三秒钟,然后抄起床上的枕头就朝小白砸了过去。
“你有病啊!!!”她的声音因为又气又怕而变得尖细,“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原地升天!!”
“你胆子也太小了吧!”小白笑得直不起腰,被枕头砸了个正着也毫不在意,“刻的是英文啊姐!brand!logo!你英语四级怎么过的!”
“我英语四级是抄——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不能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好好好,我错了错了。”小白举手投降,但眼睛里的笑意一点没少。
林晓星气鼓鼓地把枕头捡回来,用力拍了拍,嘴里嘟囔着“交友不慎”“塑料姐妹花”“这个月请我喝奶茶才能原谅你”。
两人打打闹闹,很快就把房间收拾好了。
晚上,小白走后,偌大的房子突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你关了电视之后,耳朵里嗡的一声,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窗外的蝉鸣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林晓星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她特意把声音调大了两格,又把客厅、走廊、厨房、卫生间的灯全打开了。整栋楼灯火通明,亮得像春运期间的火车站。
“没事的没事的,就是房子太大了,不习惯而已。”她抱着靠枕缩在沙发角落里,眼睛盯着电视里一档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但余光一直在往四周的暗角里瞟。
她总觉得那些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楼梯下面的三角区、走廊尽头的阴影、窗帘后面——有东西在动。
十一点。
她关掉电视,准备上楼睡觉。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啪嗒”一声。
厨房的灯灭了。
“……可能是定时开关?”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转身回去把厨房灯重新打开。
刚走到楼梯中间。
啪嗒。
又灭了。
林晓星站在楼梯上,保持着抬腿的姿势,一动不动。
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又急又重,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来回弹跳。
她深吸一口气。
再吸一口。
林晓星你是个成年人。成年人不怕黑。成年人不怕灯自己灭。成年人不怕灯灭是因为——对,是因为电路不稳!房东说了电路不稳!灯会自己闪!这不叫闪,这叫灭,但也属于“不稳”的范畴之内!完全合理!
她快步上楼,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以上、眼睛以下,只露出两个鼻孔出气。
“明天就去买感应灯。买一箱。每个角落都放一个。”
她闭上眼。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楼下传来了声音。
噔、噔、噔。
像是有人在走路。
不,不是像。就是有人在走路。
脚步声很规律——抬脚、落下、抬脚、落下。不快不慢,一步一步,从厨房的方向走向客厅,又从客厅的方向走向楼梯。
林晓星的被子裹成了一个茧。
“一定是楼上……不对,我住的就是二楼,上面是三楼……三楼没住人啊……”
噔、噔、噔。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好像在上楼梯。
“是老鼠!一定是老鼠!老房子嘛,有老鼠正常!老鼠走路就是这样,噔噔噔的,老鼠也有脚嘛!”
她开始默念自己独创的“驱鼠咒”——“老鼠老鼠快走开,我家没有大米饭,你要吃就去隔壁,隔壁阿姨做饭香……不对隔壁好像没人住……那你就往左拐,左拐三百米有垃圾桶,里面什么都有……”
噔、噔、噔。
脚步声停在二楼。
就在她的卧室门外。
林晓星的咒语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门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
吱呀。
门把手自己动了一下。
没有拧到底,只是微微地、轻轻地、试探性地转了那么一丁点。
林晓星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她想尖叫,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气若游丝的“呜呜”声。
门外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晓星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然后,门缝下面——
一缕头发慢慢伸了进来。
黑色的,长长的,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草。那缕头发贴着地面匍匐前进,一点一点地往房间里爬,发梢微微卷曲着,像在试探什么。
林晓星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是一声短促的、几乎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尖叫,然后——
眼前一黑。
不是灯灭了。
是她晕过去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晓星醒了。
睁开眼睛的瞬间,她第一反应是——我没死。
第二反应是——天亮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白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把薄薄的刀刃。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睡衣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枕头上全是眼泪和汗水的混合味道。
她低头看门缝——
什么都没有。
干净的。光亮的。连灰尘都没有。
她爬下床,颤抖着拉开卧室门——
走廊日光灯亮着。楼梯亮着。楼下客厅亮着。所有灯都亮着,亮得像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是梦吗……”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但她不敢确定。
因为她的指甲缝里,缠着几根黑色的长发。
不是她的。她是短发。
林晓星用了整整十分钟才把那些头发从指甲缝里抠干净。每抠一根,她的手指就抖一下。抠完之后她在洗手台前哭了三十秒,然后抬起头,对着镜子里那个黑眼圈浓重、面色蜡黄、嘴唇起皮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退租。”
就算押金不要了,就算违约金赔了,就算她接下来三个月只能喝白粥配咸菜——她也要搬出去。
天上果然不会掉馅饼。
掉下来的只有凶宅。
她拿起手机,拨出了沈聿辞的号码。
嘟——
嘟——
嘟——
“喂。”
那个声音依旧是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冰得没有一丝温度。
“沈先生,我要退租!”
“合同签了。”
“我知道!但你这房子真的有问题!”林晓星的声音又急又尖,“昨晚——不对,今天凌晨——我真的听到了脚步声,还有东西从我门缝里钻进来!头发!黑色的长头发!我不是在做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怕鬼?”
“我没有怕!”林晓星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是——我是理智地、客观地、基于事实地认为——你家的房子不干净!”
“合同第二十三条,”沈聿辞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乙方已知悉并接受房屋现状,不得以任何理由提前解约。”
“可是你隐瞒了房屋的真实问题!”
“我提醒过你。”
“你说的是水管老化和电路不稳!”
“那不是问题吗?”
林晓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是的,按照合同,房东确实“告知”了房屋有“小问题”。至于那些小问题到底是什么性质、什么程度、会不会半夜往你门缝里塞头发——不好意思,那是你阅读理解不够,跟房东没关系。
沈聿辞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来,不急不慢,像法官在宣读判决书:
“你可以搬走。押金不退,剩余租金不退。另外,根据合同第十七条,提前解约需要支付违约金,金额为一个月房租。”
“…………”
“所以,你确定要退租?”
林晓星咬着嘴唇,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押金八百。租金两千四(押一付三)。违约金八百。
合计四千块。
而她银行卡里的余额,是五千三百二十七块钱。
如果退了,她就只剩一千三百二十七块。
这点钱在这座城市里能干什么?交完下个月的房租就没了。她还是得搬家,还是得找房子,还是得被中介小王带着去看那些叙利亚战损风的隔断间。
她甚至可能连蟑螂都租不起了——不,蟑螂才是房东。
“……我不退了。”
“嗯。”
“但是你得过来看看!”她几乎是恳求的语气,“至少你得确认一下,到底有没有——”
“我今晚过去。”
“你昨天不是说——不对,你今天早上说——算了,你几点过来?”
“晚上。”
“具体几点?”
“天黑以后。”
“…………”
林晓星想骂人。你非得挑晚上来吗?白天阳光普照、阳气最盛的时候你不来,非要等天黑?你是不是故意的?青龙刀架脖子上都写成“故意”那种故意的?
但她不敢骂。
因为这是她唯一一个会来接电话的房东了。
挂了电话,她立刻给小白发消息轰炸——
“小白救命我把昨晚的事全都告诉你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这次小白秒回了。
“卧槽你昨晚发的消息我刚看到!!!真的有鬼?!!!”
“不确定!!但我真的听到了脚步声和头发从门缝伸进来!!”
“头发???什么样的头发???长头发短头发???黑色的金色的???”
“黑色长发!!很长!!湿的!!像水鬼!!”
“林晓星你确认不是你自己洗澡掉下来的头发?”
“我是短发!!而且我没有梦游!!我很确定当时我是清醒的!!!”
两人隔着手机屏幕惊恐了五分钟,最后小白说了一句极其不靠谱但非常符合小白人设的话:
“要不你先去买点驱鬼的东西?桃木剑、八卦镜、符箓什么的,某宝上都有,我看过,不贵。”
林晓星觉得这个建议虽然听起来像个笑话,但她现在没有任何更好的选择了。总不能真的坐等那个东西今晚再从门缝里钻进来吧?
她打开购物APP,搜索“驱鬼神器”。
这一搜不得了——从九块九到九千九百九十九,应有尽有。有的说是“茅山正版开光”、有的说是“泰国佛牌大师亲制”、有的标题写着“驱鬼降魔辟邪镇宅居家旅行必备良品”,配图花花绿绿得像儿童玩具。
林晓星精挑细选了半个小时——其实是按价格从低到高排序,在“买得起的”范围内选销量最高的。
最终下单了“驱鬼三件套”:
桃木剑——九块九包邮。商品详情写着“纯正桃木,雷击木为最佳”。她问客服“这是雷击木吗”,客服秒回:“亲,雷击的,我们仓库被雷劈过三次,绝对是真雷。”
八卦镜——十九块九。送“开光证书”一张,证书上盖着一个红色圆章,写着“法力无边”四个字。林晓星觉得这三个字连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奇怪,但没好意思问。
符箓大礼包——二十九块九。到手三十六张,平均每张不到一块钱。商品图上画着各种龙飞凤舞的红色符文,看起来非常专业。商品评论第一条写着“用了之后感觉家里干净多了”,第二条写着“五星好评,下次还来”,第三条写着“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快递很快”。
林晓星看着三百多块钱的订单总额,心疼得直抽抽。
“心诚则灵,心诚则灵……”她安慰自己,“五百块以下的东西,有没有用不重要,重要的是心理安慰。对,我现在需要的不是驱鬼,是心理安慰。”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天长叹。
如果鬼真的存在,那它看到自己请了这些东西,会不会觉得受到了侮辱?会不会一怒之下变得更凶了?
……
晚上七点。
天刚刚擦黑,西边的天际还挂着一抹暗橘色的云,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直响。
门铃响了。
林晓星从猫眼里往外看——
沈聿辞站在门口,一身黑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包。路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林晓星突然觉得——
这位大哥比鬼还像鬼。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进来吧。”她的声音比白天小了很多,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沈聿辞进门后,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那目光不快不慢,像是扫描仪,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他看向林晓星。
“你昨晚看到什么了?”
“我没看到!”林晓星缩了缩脖子,“我听到的!不对,我又听到了又看到了!脚步声!从厨房走到客厅,又从客厅上了楼梯,停在我卧室门口!然后——然后门把手自己动了一下!然后——然后门缝下面伸进来一缕头发!黑色的!很长!湿漉漉的!”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沈聿辞面无表情地听完了。
然后他走向厨房,打开灯,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没有手印。”
“不是手印!是头发!我从头到尾都没提手印——啊不对,前天晚上是水滴和手印,昨天晚上是脚步声和头发!”
沈聿辞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前天晚上你看到的‘小孩手印’,现在在哪?”
林晓星冲到厨房,猛地抬头——
天花板干干净净。
别说是手印了,连灰尘都没有。崭新的白色乳胶漆,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不可能!”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前天晚上我亲眼看到的!就在这里!一个小孩的手印!我还摸到了滴下来的水!黏糊糊的!”
“你确定不是做梦?”
“我没有做梦!我真的看到了!而且小白也——”
她突然住了嘴。小白没看到。小白只看到了床头柜的logo。
“小白也什么?”
“没、没什么。”
沈聿辞看着她,那双灰褐色的眼睛深不见底,像是冬天的湖水,看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
林晓星急了:“我真的没有骗你!你要相信我!我这个人虽然胆小,但我从来不撒谎!”
“我没说你撒谎。”沈聿辞说。
“那你为什么——”
“我只说,现在没有。”
林晓星愣了一下。
“那……那可能是它藏起来了?”
“它?”
“就是……那个东西。”
沈聿辞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太细微了,如果不是林晓星正处于全身感官高度敏感的状态,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那不是一个嘲讽的笑,也不是一个无奈的笑。
更像是一种——
确认。
好像在说:你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但他开口说出的话是:“你在怕什么?”
“我没有怕!”
“那你手为什么在抖?”
林晓星低头一看——
自己的两只手确实在抖,抖得跟筛糠似的。不,颤抖的幅度太大了,更像是电动牙刷开了最高档。
“我……我冷!”
“现在是七月。”
“我体寒!!”
沈聿辞看了她好一会儿。
那目光不是审视,也不是怀疑。更像是一个老师在看着学生把明明写错了的答案理直气壮地念出来,既不拆穿,也不纠正,就那么看着。
然后他弯下腰,打开那个黑色的包。
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黄色的纸。
折成规整的长方形,大约巴掌大小。纸面上用朱红色的颜料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那些线条说不清是文字还是图案,看久了会让人眼睛发花。
“这是什么?”林晓星的声音有些发虚。
“除湿用的。”沈聿辞把那张黄纸递给她,“日本进口。”
“……除湿?”
“嗯。你体寒,房子湿气重。贴上就好了。”
林晓星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纸的质地很粗糙,摸上去有种说不出的涩手感。上面的红色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是刚画上去还没干透。
怎么看都像符箓。
但——
除湿。
日本进口。
她想了想日本都有什么——榻榻米、寿司、动漫、还有那种可以加热的马桶圈。这些东西跟驱鬼好像没什么关系。
也许真的是除湿的呢?
“贴在床头就行。”沈聿辞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这么简单?”
“嗯。”
“那你……今晚不走吧?”
这话一出口,林晓星就后悔了。怎么听着像在挽留人家过夜似的?
她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想让你留下!我就是觉得,作为一个负责任的房东,你应该多观察一晚,确认房子没问题!这叫——这叫售后!对,售后!”
沈聿辞看着她。
三秒钟。
五秒钟。
十秒钟。
林晓星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开口说“算了你走吧”,他开口了。
“行。”
就一个字。
但林晓星突然觉得,这个字不是“我同意留下来”的意思。
更像是“我就等你这句话”。
她没来得及细想,因为沈聿辞已经提着包走上了楼梯,脚步不紧不慢,笃、笃、笃,连节奏都和昨晚那个“东西”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林晓星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
她去收拾客房的时候,没有注意到——
沈聿辞站在她卧室的床头,把那张贴好的“除湿贴”微微转了一个角度,让它正对着门的方向。
也没有注意到——
他垂下手的时候,那根红绳上的细穗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在风中感应到了什么。
更不会注意到——
他对着紧闭的衣柜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的口型,如果不是唇语专家,根本不可能解读出来。
但衣柜里的温度在那两个字之后,骤降了三度。
又回升了。
像是什么东西,老老实实地缩了回去。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