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辞住进了三楼的客房。
说是客房,其实比林晓星的主卧还大——自带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装修是那种让人不敢乱摸的中式风格:红木家具泛着暗沉的光泽,水墨屏风上画着看不清是山还是云的图案,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作品,写的好像是“静”字,但笔锋凌厉得像要把纸劈开。
林晓星站在门口偷瞄了一眼,心想:这人连自己家都住得跟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似的,难怪说话像机器人——在这种环境里住久了,人大概会自动丧失“大惊小怪”这项功能。
“看够了?”沈聿辞头也没抬,声音从书桌的方向飘过来。
林晓星缩了缩脖子:“我就是看看你需不需要什么……比如被子枕头之类的。”
“不用。”
“那你晚上如果听到奇怪的声音记得叫我。”
沈聿辞终于抬起头,那根红绳从袖口露出来,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朱红色。
“你是叫我,还是叫我保护你?”
“当然是我叫你!”林晓星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一个男人住别人家,我怕你害怕!万一你被吓哭了怎么办?”
沈聿辞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翻译成人话大概是:你确定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行,”他说,“有事叫我。”
“嗯!”
林晓星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反锁上——不对,这个锁是坏的,她又把椅子搬过来顶住门把手,再把台灯放在椅子上面,最后在台灯上搁了一本厚厚的《现代汉语词典》。
这一套“防鬼入室装置”是她从网上学来的,据说能抵挡任何非人类力量的入侵。
虽然她本人也不太信,但物理防御总比没有好。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等。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楼下一片寂静,只有老槐树的枝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声蝉鸣从远处传来,拖得长长的,像叹息。
林晓星的睫毛开始打架。
十二点。
没有声音。
一点。
没有声音。
一点半。
还是没有声音。
“……果然是自己吓自己。”
她翻了个身,把紧绷了一晚上的肩膀放松下来,心想那些所谓的哭声说不定真的是水管——老房子嘛,水管里进了空气就会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网络上都这么说。水滴手印什么的,八成是冷凝水加上心理暗示。至于那缕头发……
好吧,头发的事她暂时没法解释。
但今晚什么都没发生不是吗?
说明昨晚就是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林晓星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慢慢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意识开始像海水一样退潮,把清醒一点一点地带走。
就在她即将滑入梦乡的最后一秒——
噔。
噔。
噔。
林晓星的眼睛猛地睁开。
不是水管。
不是风。
不是任何她能想到的科学解释。
那是脚步声。从三楼传来的。
“是沈聿辞。”她咬住嘴唇,在心里默念,“沈聿辞在走路。沈聿辞也是人,人走路就会有脚步声。这是常识,是物理定律,是——”
噔。
噔。
噔。
不对。
沈聿辞走路很轻。她之前注意过,这个人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是无声的,像猫一样。但这脚步声很重,每一下都踏得实实的,像是有人穿着铁底鞋在楼板上跺。
而且节奏不对——走三步,停一下。再走三步,再停一下。
像散步。
像悠闲的、不紧不慢的、完全不在乎被听见的散步。
林晓星的被子已经不知不觉地拉到了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持续放大,像是要捕尽房间里所有的光。
噔、噔、噔。
脚步声越来越近。
正在从三楼往二楼走。
一步。
一步。
一步。
每一下都踩在她的心跳上——她心跳一下,脚步声就响一下,像是某种可怕的合奏。
“林晓星你不要怕,”她在心里疯狂输出,“鬼也是讲道理的,你没有欠它钱,没有占它车位,没有半夜K歌吵到它休息,它没有理由伤害你……”
噔、噔、噔。
脚步声到了二楼走廊。
林晓星飞速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打字——“沈先生,你还在三楼吗?”
消息发出去。
没有回复。
脚步声开始在走廊里来回走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是在巡视领地,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然后——
停下了。
就停在她的卧室门口。
林晓星的心脏咚地一声撞在肋骨上,疼得她差点叫出来。她盯着门缝——走廊的灯她没关,光从门缝下面漏进来,一条细细长长的亮线。
如果有东西站在门外,应该会挡住那条光。
但门缝下面什么都没有。
光还在。
脚步声在门外,但没有影子。
“…………”
林晓星的大脑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非常理性的判断:要么是物理定律出了问题,要么是她出了问题。
不管是哪个,都不好。
她把被子猛地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球。被子像一座堡垒,薄薄的棉布是她和那个东西之间最后的防线。她知道这个防线在物理层面上没有任何意义,但从心理层面上来说——被子就是圣盾,就是长城,就是人类文明的最后一道屏障。
门外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晓星以为自己终于幻听了,以为这一切都是睡眠瘫痪症的一种表现,以为明天去医院挂个号开两盒药就能解决。
然后她听到了第二个声音。
吱——呀——
不是门。
是她背后的衣柜。
衣柜门自己打开了。
林晓星的脖子像生锈的齿轮一样,一格一格地转过去。
衣柜的门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个缩小版的黑洞。那些她下午刚挂好的衣服——羽绒服、大衣、毛衣——全都挤在一起,像一堆沉默的、没有脸的人。
下一秒。
一件衣服从里面飘了出来。
是她的红色连衣裙。
不是被风吹起来的——房间里没有风。也不是掉下来的——它是平稳地、匀速地、像被人穿着一样,从衣柜深处飘出来的。
裙摆在半空中微微摆动,领口的位置朝前,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穿着它走路。
红色连衣裙在房间里飘了一圈,纱质的裙摆擦过天花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蛇在爬行。
然后它飘到了窗边。
窗户自己打开了。
夜晚的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白色幽灵。连衣裙挂在窗台上,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远看去,像是有人坐在窗台上,红色的裙子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林晓星觉得自己可能正在经历一种新型的脑卒中——手脚发麻,视野模糊,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很确定自己目前还活着,但她不确定这个状态还能维持多久。
连衣裙在窗台上挂了一会儿,又飘了回来。
这次是直接朝她飘过来的。
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散步。
裙摆在距离她一臂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好呀——”
一个声音从领口的位置传来。
那声音不大,也不小,语气轻快得像在超市遇到老朋友。林晓星分辨不出是男是女,只觉得像有人在耳边含着一颗糖说话。
——还带着一点草莓味。
“…………”
林晓星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个快要短路的人工智能。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同时处理了三条信息:
第一条:她在和一件会说话的衣服对话。
第二条:这件衣服是她的。
第三条:这件衣服里面没有穿它的人。
“你好?”那个声音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你是新租客吧?我叫红玉,住在——”
“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晓星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空。
她抓起枕头就朝连衣裙砸过去。
枕头准确地穿过了领口,砸在后面的墙上,弹回来落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别叫别叫!我不是坏人!”红玉的声音明显慌了,裙摆在空中抖了抖,像是在挥手。
“你是鬼!你不是人!”林晓星又抄起第二个枕头,瞄准,投掷。再一次穿过。
“呃……对,我是鬼,但我是好鬼!”
“鬼还有好的?!”
“当然有了!就像人也有坏人一样,鬼也有好鬼啊!”红玉的语气非常认真,像是在阐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比如说那些偷小孩的、拐卖妇女的、往火锅里掺地沟油的——他们都是坏人,但他们死了之后就是坏鬼。可我活着的时候扶老奶奶过马路,给流浪猫喂食,连踩到蟑螂都会念三遍往生咒——我怎么就不能是好鬼了?”
林晓星张着嘴,愣了好几秒。
这个逻辑……好像没什么毛病。
但她很快清醒过来:“不对!重点不是你好不好!重点是你——你是鬼!鬼!飘在半空中的!穿我衣服的!”
红玉低头看了看自己——准确地说,是看了看连衣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啊,这件衣服确实不是我的,但我太久没穿过衣服了,看到这件红色的就忍不住试了一下。你介意吗?”
“我当然介意!!”
“那我脱下来?”
“你脱不脱都一样可怕啊!!!”
红玉沉默了两秒,然后连衣裙从领口开始往下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离了出去。裙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堆成了一团红色的小山。
然后,林晓星看到了她。
一个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女性轮廓,从裙子上方缓缓浮现。
先是脸部——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里盛着温和的光。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两个浅浅的酒窝。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像旧照片里那种民国时期的名媛。
然后是身体——一袭素白的衣裙,看不出材质,像是光织成的。她整个人是半透明的,能透过她的肩膀看到后面墙上的插座。但她并不像电影里那种阴森恐怖的鬼——她看起来更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模糊、遥远、不太真实。
但她是美的。
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美。
“重新介绍一下,”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了欠身,姿态优雅得像在参加什么晚宴,“我叫红玉,住在这里……嗯,算算时间,大概八十多年了吧。”
林晓星的恐惧在这一刻和震惊打了个平手。
“……八十多年?”
“对。”红玉直起身,无奈地笑了笑,“所以我才说,我真的太无聊了。你是我在这里见到的第一个新面孔——上一个搬进来的房客,住了三天就跑了,我都没来得及打招呼。”
林晓星的眼皮跳了一下:“上一个房客为什么跑?”
“呃……”红玉的目光心虚地往旁边飘了飘,“可能是不太适应我们这里的生活节奏。”
“你们?”
“…………”
林晓星的瞳孔再次放大:“你说——你们?”
红玉咬了咬嘴唇,那张半透明的脸上露出一个“完蛋说漏嘴了”的表情。
“红玉,”林晓星的声音开始发颤,“你告诉我,这座房子里,除了你,还有多少——多少‘人’?”
“那个……”
“多少?!”
红玉伸出一只手。
“五个?”
她摇了摇头。
“五十个?”
她拼命摇头。
“那是多少?!”
红玉把手放下来,小声地说了一句:“我没数过……大概……几十个吧。”
林晓星觉得自己的脑子正在经历一场核爆。
几十个。
几十个鬼。
和她住在一起。
一栋楼。
两百三十平。
几十个鬼。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又开始尖叫了,这次比上次更持久、更嘹亮、更具有穿透力。如果这栋楼有邻居的话,邻居大概已经报警了。
“别叫了别叫了!”红玉急得飘来飘去,半透明的身体在空中留下一道道光痕,“我跟你说他们都是好鬼!真的!我们这里就是集体宿舍,大家都是老老实实排队等投胎的!没有人——没有鬼闹事!”
“几十个鬼在我家里这叫不闹事?!”
“你家?”红玉歪了歪头,“这不是你家,这是你租的。而且说实话,我们住在这里的时间比你长多了。”
林晓星被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从产权的角度来说,红玉说得没毛病。
但这不代表她能接受啊!
“我要退租,”她喃喃自语,整个人缩进被窝里,声音从棉被的缝隙里闷闷地传出来,“明天一早我就退租。什么押金什么违约金我都不要了,我宁愿睡天桥底下也不住这里。”
红玉飘到床边,蹲下来——那个姿势,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
“你真的不用怕,”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八十多年了,我们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就是偶尔……不太注意影响。”
“不太注意影响?”
“比如哭声,”红玉不好意思地用手指绞着头发,“那不是哭,是我唱歌。我生前是个戏曲演员,青衣,唱得不差的。但死了之后嗓子就不太好了,声音总是带着哭腔……我以为隔音很好,没想到你听到了。”
林晓星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那水滴呢?”
“啊,那个是我浇花的时候洒的。院子里那棵槐树是和我同年种的,我每天都要去看看它。有时候水洒多了,顺着楼梯滴上来——”
“滴上来?水往低处流!”
“我往上走的时候,水就跟我一起上来了嘛。”
林晓星闭上眼睛,深呼吸。
不要纠结物理定律。对方是鬼。鬼不讲物理定律。
“那小孩手印呢?”
红玉的表情变得困惑起来:“小孩手印?我没有看到过小孩手印啊……可能是别人的?”
“别人的?谁?”
“呃……我们这个大家庭里,有一个古代将军,生前特别严格,每天在客厅练马步;还有一个民国舞女,人很好,就喜欢在吊灯上倒挂,说是对腰椎好;一个清朝丫鬟,每天都在练书法,字写得比我好看多了……”
林晓星的脑袋里已经是一锅浆糊了。
古代将军。民国舞女。清朝丫鬟。
还有眼前这个民国时期的青衣。
她租的不是房子,是时光隧道。
“还有一个,”红玉犹豫了一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还有什么?!”林晓星的声音尖得能划玻璃。
“一个小男孩,”红玉说,“七八岁的样子,穿蓝布衫。他很乖的,就是有点……馋。”
“馋?”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然后是嘎吱嘎吱的声音。
红玉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你那个零食箱,”红玉指了指楼下,“他每天晚上都会去翻一遍。最爱吃的是那个芝士味的薯片,红色的包装,你应该知道是哪个。”
林晓星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她说:“那是海盐味的。”
“哦。”
“我买了两包,准备吃一个月的。”
“现在还剩半包了。”
“…………”
林晓星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绵长的、充满了对生活绝望的哀嚎。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枕头里抬起头来。
“红玉。”
“嗯?”
“你确定他们不会伤害我?”
“确定。”红玉的声音无比笃定,“我们都是可怜人,不会去做伤害别人的事。”
“那为什么我会看到你们?沈聿辞说普通人看不到鬼,但我可以。”
红玉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这个嘛……你要问沈先生了。他对这些事情比我懂。”
“沈聿辞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房东啊。”
“不止是房东吧?”
红玉笑了,那个笑容里藏着一些林晓星看不懂的东西。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他不只是房东。”
她没再往下说。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月光透过叶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斑点点的碎银。
红玉站起身——不,是飘起来——裙子下摆像水母的触手一样在空气中浮动。
“我得走了,”她说,“快天亮了,我该回去休息了。”
“鬼也要睡觉?”
“鬼不睡觉,但白天不能出来嘛。”她眨眨眼,那双杏眼里映着窗外的月光,像是盛了两汪清水。
红玉飘向窗户,半透明的身体穿过纱窗,没有任何阻碍。
在完全消失之前,她回过头,对林晓星说了一句:“明天晚上,我让大家都注意一点,尽量不吓到你。晚安——不对,早安。”
她笑了笑,酒窝浅浅的,然后就散开了。
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无声无息地化开,融进了凌晨四点深的蓝色天幕中。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晓星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那堆在地上的红色连衣裙,看着空荡荡的窗户,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已经很久没有亮过的吊灯。
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忘了问红玉——她是怎么死的。
还有。
沈聿辞说他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三年。一个活人,和几十个鬼魂住在一起,还活得好好的,面不改色心不跳。
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
第二天早上。
林晓星顶着两个比昨天更黑的眼圈,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梯。
沈聿辞已经在厨房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在用一种看起来很贵的咖啡机煮咖啡。咖啡的香气弥漫在整个一层,香得很不讲道理——在这种发生过命案(可能有)的凶宅里煮这么香的咖啡,简直是奢侈。
“没睡好?”他看了林晓星一眼,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还好意思问!”林晓星一屁股坐到餐桌前,把脑袋砸在桌面上,“你知不知道昨晚你家有多热闹?!”
“红玉去找你了?”
“你知道?!”
“她每任租客都会去打招呼。”沈聿辞倒了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她有分寸,不会吓你。”
“不会吓我?那是你的标准!”林晓星猛地抬起头,两只黑眼圈像被人揍了两拳,“凌晨两点,一件会说话的连衣裙从衣柜里飘出来跟我说‘你好呀’——这叫不会吓我?”
沈聿辞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在对面坐下。
喝了一口。
放下。
全程面无表情。
“她是不是还介绍了其他住户?”
“……对。”
“提到了将军、舞女、丫鬟、还有那个小孩?”
“……你怎么全知道?”
“他们每一任租客都会认识一遍。”沈聿辞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将军喜欢在客厅扎马步,舞女喜欢在吊灯上倒挂,丫鬟喜欢在书房练书法。这些行为对你没有实质性伤害,只是看着有点吓人。”
“有点吓人?”
“你这不是还活着吗。”
林晓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她端起那杯咖啡猛灌了一口——苦得她龇牙咧嘴。
“那个小孩,”她放下杯子,“他偷吃我的薯片。”
沈聿辞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从昨晚到现在最明显的表情变化。
“他最喜欢海盐味。”
“我的就是海盐味!两包!我才吃了一片!”
“那你下次多买几包。”
“凭什么?!”
“因为你是大人。”
“这是什么道理?!”
沈聿辞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把杯子放进水槽里,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林晓星盯着他的背影,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沈聿辞。”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聿辞的手顿了一下——几乎是肉眼不可见的停顿,但林晓星捕捉到了。
“古董店老板,”他说,“你不是知道吗。”
“古董店老板会驱鬼?”
“我没说我驱鬼。”
“那你昨天给我的那张——”
“除湿贴。”
“那个根本就不是除湿贴!那是符箓!我看过了!”
沈聿辞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双臂交叉在胸前。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双灰褐色的眼睛照得近乎透明。
“你看过了,”他重复了一遍,不是疑问,是陈述。
“对,我用手机搜了。那种符文的样式,和网上‘驱鬼符’一模一样。而且还不是普通的驱鬼符,是那种——封印级别的。”
沉默。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
晨风从窗户吹进来,把餐桌上的一张纸巾吹到了地上。
沈聿辞弯下腰,捡起纸巾,叠好,放在桌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晓星后背发凉的话:
“你能看出那是封印符,说明你不只是‘能看到鬼’这么简单。”
林晓星愣住了。
“什么意思?”
“普通人拿到那张符,只会觉得是一张黄纸。你能看到上面的纹路、感受到它的作用——这不是视觉,是灵觉。”沈聿辞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林晓星,你身上的东西,比这栋房子里所有的鬼加起来都麻烦。”
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重得林晓星觉得自己的肩膀在往下沉。
“我身上的……什么东西?”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小了。
沈聿辞没有回答。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那根红绳系在手腕上,穗子垂下来,在晨光中轻轻晃动。
他伸出手,不是要和她握手,也不是要递给她什么东西。
而是把手心悬停在她额前,大约一寸的距离。
没有碰到。
但林晓星觉得一股凉意从那个位置渗进来,像是冬天的风穿过了一层薄薄的衣服,直接贴上了皮肤。
沈聿辞的手收回去。
他的表情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在湖面上看到了一丝涟漪,你知道水下一定有东西在动,但你看不见。
“阴体,”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百年难遇。”
“什么意思?”
“你以后会知道的。”
“又是以后?你能不能现在就说清楚?”
沈聿辞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林晓星读不懂的东西——不像怜悯,不像担忧,更接近一种……确认。
“现在说清楚,你就不会住下去了。”
“我本来就不想住下去!”
“但你走不了。”
“……为什么?”
沈聿辞没有回答。
他拿起放在餐桌上的钥匙串,取下其中一把,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很小,和门钥匙不一样。
“这是什么?”
“负一层的钥匙。”
“负一层?不是地下室吗?”
“是地下室,”沈聿辞说,“但不是普通的仓库。”
他又看了她一眼。
“里面有关于你身世的东西。”
林晓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身世?我有什么身世?我是我爸我妈生的,出生证上写得清清楚楚——”
“那你父母呢?”
林晓星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父母。
在她六岁那年,消失了。
不是离婚,不是去世,是消失了。
警察查了三年,没有任何结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被外婆带大。去年外婆也走了,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星星,你爸妈的事,别查了。”
她当时以为外婆是怕她危险。
现在看着沈聿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突然觉得,外婆说的“别查了”,可能有别的意思。
“你到底是谁?”林晓星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聿辞把钥匙推到她面前,站起身。
“去上班吧,快迟到了。”
林晓星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五十八。
“啊啊啊啊啊!!!”
她抓起包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抢走那杯没喝完的咖啡,再冲出去。
跑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聿辞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晨风从窗户吹进来,他手腕上那根红绳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那一瞬间,林晓星觉得他站在那一屋子鬼魂中间,比所有的鬼都孤独。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出去,转身跑向了公交站。
……
公交车上,她给小白发了条消息。
“小白,那个房东,他可能不是普通人。”
三秒后,小白秒回:“他不是普通人他不是普通人他不是普通人???难道是神仙???”
“差不多……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猜中了!!我就说霸总文开头都是这样的!!!你等着我马上来你家!!不我要搬来和你一起住!!!”
林晓星看着屏幕上疯狂蹦出来的感叹号,叹了口气。
她突然觉得,比起那几十个鬼,小白可能才是这座房子里最可怕的存在。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