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弗是被一阵尖锐的哭声吵醒的。
那哭声像跟唱戏似的,昂扬顿挫,还带着韵脚:“……我苦命的弗姐儿啊——年纪轻轻就走了啊——大伯这心里啊——实在是舍不得啊——”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鼻尖全是腐朽木料混着潮湿泥土的气味。她下意识想抬手推开头顶的遮挡,胳膊却撞上了块硬木板。
她整个人僵住了。
这尺寸,这触感,这味道——她躺着的东西,是一口棺材。
外面那哭丧还在继续,哭着哭着忽然低了下去,一个尖细的女声插进来,语气里压着几分急切:“大哥,差不多得了。弗姐儿好歹是咱林家的人,这冥婚的彩礼——”
“老二家的,你急什么?”哭丧的声音骤然停了,变成一个苍老男声,带着几分被扫了兴的不耐烦,“王员外家出的可是五十两纹银,你当是买白菜呢?”
“五十两?”另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挤进来,讪讪地笑了两声,“嘿嘿,爹,您看这五十两……”
“看什么看?我还能亏了你不成?”大伯的声调又拔高了,像是在训孙子,“你媳妇那棺材钱,回头从我这儿支。不过话说回来,这棺材板子买的也太次了,我刚才哭的时候都怕拍散了架。”
尖细女声立刻不乐意了:“大哥你这话说的,那铺子里最便宜的就这款,我男人跑腿出力怎么不见你提?再说了,要不是我家男人眼尖发现了尸首,弗姐儿现在还躺在野地里喂狗呢!”
“行行行,”大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家功劳大,你家那份少不了。我说老二,你倒是吭个声,这丫头是咱们姓林的,万一王家那边嫌她是个缝尸的——”
“大哥放心!”又一个谄媚的声音接话,“王家那边我打听得清清楚楚。他家那儿子半个月前摔死了,脸被山里的畜生啃得都没个人样了,听说请遍了入殓师傅,没人敢接!再说了,这弗姐儿长得也不赖,能找着弗姐儿这么个八字合的已经烧高香了,哪还顾得上挑她生前是干什么的。”
尖细女声扑哧笑了一声:“可不是嘛。一个缝尸的孤女,活着也是丢人现眼,死了倒能给咱家换点银子,也算是她这辈子的造化了。”
棺材里,林若弗缓缓眯起了眼睛。
一堆逆天发言给她气笑了。
她深吸一口气,曲起膝盖,开始一下一下地踹棺材盖。
虽然这具身体瘦弱了点,但踹个薄棺材板还是绰绰有余。薄棺板子是镇上棺材铺里最便宜的那种杉木,木料又薄又脆,钉得也敷衍——毕竟谁会给一个孤女下本钱呢。
“砰——”
踹到第三下,钉眼开始松动。
“砰——砰——”
踹到第七下,棺材盖直接被她蹬飞了出去,“轰”地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外面瞬间安静了。
林若弗从棺材里坐起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四张定格成惊恐表情包的脸。
一个穿灰色短褐的老头,一个瘦长脸的年轻妇人,身旁站着个瘦高个,还有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缩在最后头,四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不远处还有几个帮忙抬棺的汉子,见状直接把杠子一扔,连滚带爬地跑了,边跑边喊“诈尸了——”。
林若弗不紧不慢地从棺材里跨出来,站定之后还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拍了拍身上的土。目光扫过面前这四个人,表情平静得像是刚从床上起来。
“哟,都在呢。”她拍了拍身上的土,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打招呼。声音不大,却让四个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长脸妇人率先反应过来了,尖叫声穿透了整个屋顶:“鬼!有鬼啊!”
“鬼什么鬼。”林若弗翻了个白眼,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脚下,“我踩在地上呢,你见过鬼有影子的?”
四个人下意识低头一看,午后的日头很亮,地上清清楚楚地拖着一条影子。那妇人的尖叫声卡在了嗓子眼里,变成了一声滑稽的嗝。
林若弗没管他们,先低头打量起自己来——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襦裙,袖口和下摆都磨起了毛边,但干干净净的,针脚细密。这手倒是让她多看了两眼——指节分明,指腹有薄茧,虎口处有几道旧伤疤,是长年握针穿线留下的痕迹。
她盯着那几道疤,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这双手不是她的。但茧的位置、伤疤的深浅、指节弯起来的弧度——她认得。前世她在无影灯下修复了十年的遗体,针在手里转过多少圈,茧长在哪个指节上,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她,行业顶尖的遗体修复专家,手握十几项国际专利,穿越了。
没有车祸,没有绝症,没有实验室事故。只是在自己公寓里睡了一觉,再睁眼就成了一个古代缝尸人。工作倒是没变:把死状凄惨、尸首分离的人缝回去,让他们落个全尸下葬。在世人眼中,这工作又脏又晦气。
至于原主是怎么死的……林若弗摸了摸后脑勺,指尖触到一个已经结痂的肿包,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记忆的最后画面是原主走夜路回家,后脑勺挨了一闷棍,连凶手的面都没看清就倒了地。
林若弗不知道这一棍子是谁打的,但她现在继承了人家的身体,这笔账就得替人算清楚。
她还来不及抬头,脑中忽然响起一阵极细微的低频嗡鸣。像某个沉眠已久的精密仪器,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重启。
一个毫无温度的声音直接从脑子里浮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认知异常。当前身份:遗体修复专家,属于伪造人格。】
她还没反应过来,另一行字已经浮上来:
【警告:伪造人格记忆覆盖进度已达82.5%。宿主自身主体意识残留度:75%。主体意识残留度归零时,伪造人格将永久覆盖主体意识。】
然后那个声音消失了。
林若弗扫了一眼那逐渐消失的两行字,像扫了一眼垃圾。
她不认识这东西。不信它。更不怕它。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那四个人身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腊月里的冰碴子,又冷又利,让四个常年跟泥土打交道的庄稼人脊背发凉。
林老头最先稳住了神,毕竟是老油条。他干巴笑了两声:“弗姐儿,你没死就好,大伯这不是担心你嘛……”
“担心到把我往棺材里塞?”林若弗挑了挑眉,朝那口已经没了盖的薄棺努了努下巴,“棺材板都是最便宜的,连层漆都没上,林大伯,你这心意可真是够重的。”
林老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长脸妇人眼珠子转了转,堆起一脸假笑凑上来:“弗姐儿啊,你别怪你大伯,这不是以为你没了嘛,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总得有人操持后事不是?咱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林若弗笑了一声,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那我倒要问问,我后脑勺上那个包,是谁给我敲上去的?”
这话一出,四个人的脸色齐齐变了。那一直缩在最后头的獐头鼠目的汉子——眼神明显慌乱了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林若弗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林老头到底是老油条,很快稳住了,脸色一沉就变了副嘴脸:“弗姐儿,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是怀疑自家人吧?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在外面走夜路摔了跟头,倒怪到我们头上来?”
“摔跟头摔的后脑勺?”林若弗歪了歪头,笑得更温和了,“林大伯,要不我拿根棍子,也给你后脑勺上来一下,你摔给我看看?”
林老头被她这话噎得脸都青了,正要发作,站在最后的那汉子却沉不住气了。他本就心虚,被林若弗那双眼睛盯着,像是所有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都被翻到了太阳底下,心里那根弦崩到了极致,竟然脱口而出:“那天晚上天那么黑,谁知道你——”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意识到了不对,猛地闭上了嘴。
场面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若弗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变成了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她看着他,目光像是在看一件需要缝合的残破物件,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从哪里下针最合适。
“所以,是你。”
那汉子嘴唇哆嗦了两下,下意识去看他爹林老头。林老头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替儿子认罪,而是恶狠狠地剜了儿子一眼,低声骂了句“闭嘴”。
然后林老头转向林若弗,语气变了,从方才虚伪的关怀变成了不加掩饰的威胁:“弗姐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王家那边的银子已经收了,这桩冥婚你今天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你活着也好,死了也罢,反正王家的花轿今儿个就得把你抬走。”
林若弗差点被他这个逻辑逗笑了:“我一个活人,你让我去配冥婚?”
“活人怎么了?”那长脸妇人这会儿也不装了,尖着嗓子帮腔,:“王家要的是林家的姑娘,又没说是死是活。”
长脸妇人身旁站着的瘦高个。自从林若弗从棺材里面坐起来,他一直没吭声。这会儿他慢慢靠过来,把手里的麻绳对折了一下,目光在林若弗身上走了一趟,什么都没说。
林若弗的目光定在那根麻绳上。不是新绳——绳股里嵌着旧渍,有几处磨得起毛了。这种绳子她见过,缝尸的时候用来捆尸架、固定遗体姿势,打完结之后不容易松。她前世用过高分子捆扎带,这辈子看到麻绳也能一眼认出哪个绳结受力多大。
她把目光从麻绳上移开,落到那瘦高个脸上。
“你们的意思是,今天要么我乖乖躺着让人抬去跟死人拜堂,要么你们就帮我再死一次?”
林老头哼了一声,大约是觉得她服软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契约来,抖开给她看。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盖着王家的私印和林水镇里正的红戳,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林家将女儿许配王家亡子,预付定金纹银十五两,择日完婚时再付三十两。银货两讫,概不退换。
林若弗看了看那张契约,又看了看面前这四个人,忽然笑了。
“行啊。”她语气轻快地说,“既然你这么替我着想,我也不能辜负了这番心意。走吧,带路。”
四个人面面相觑,大约是没想到她态度转变得这么快。但转念一想,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除了认命还能怎样?林老头收起了契约,使了个眼色让瘦高个把绳子收起来,嘴上还不忘敲打:“这就对了。人犟不过天,胳膊拧不过大腿。王家是大户人家,不会亏待你的。”
林若弗笑着点头,跟在他们身后往山下走,那笑容天真又无辜,让人看了只觉得这丫头大约是吓傻了。
王家果然派了人来接,一顶通体刷着黑漆的轿子停在门口,轿帘上绣着白色的绢花,轿夫四个人,清一色的黑衣黑帽,面无表情地杵在那里。这排场放在冥婚里算是体面的了,毕竟是给死人的排面,活人看了只觉得晦气。
林若弗倒是面不改色地钻进了轿子。长脸妇人还当她是真的认命了,低声跟林老头嘀咕:“这丫头怎么突然这么听话?”
林老头摆摆手,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不听话还能翻了天去?一个缝尸的丫头,连衙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你怕什么。”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了半个多时辰,停在了王家门前。林若弗撩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朱漆大门,石狮子分列两旁,门楣上挂着白灯笼,确实是镇上数得上号的大户人家。门前已经等着几个小厮和婆子,大约是怕“新娘”半路跑了,专门派来盯人的。
林若弗没等人来掀轿帘,自己大大方方地走了下来。她这一露面,门前等着的人齐齐愣了一瞬——不是说送来的是个死人吗?怎么自己走下来了?
林若弗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正从门里走出来的一行人身上。为首的是个年过半百的锦袍老头,脸色灰败,眼眶深陷,一看就是丧子之痛还没缓过来。他的右手边跟着一个穿赭色长衫的中年人,山羊胡子,看着像个账房或者管家。这俩人身后还簇拥着一堆丫鬟小厮和看热闹的街坊,黑压压的一群人。
林若弗收回目光,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走到了王家大门前的台阶下,抬起双手,抱拳一礼。
她这个动作做得有模有样。此刻站在王家门前,她脊背挺直,目光清亮,嘴角挂着一抹笃定的弧度,像是来谈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林氏修容师,见过王员外。”她的声音清朗而沉稳,不大,但在安静的门前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王员外愣住了,旁边的山羊胡子也愣住了,连门外看热闹的街坊们都静了一瞬。修容师?那是什么?她明明是个缝尸人!
林若弗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直接往下说:“令郎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今日我来,不是来嫁人的,是来谈生意的。”
她从袖中摸出那张冥婚契约,在众人面前展开,然后不紧不慢地把它折了四折,揣进了怀里,拍了拍,“这张契约上的事,咱们暂且搁置。我想说的是另一桩——我替令郎修容,还他一个完好无损的体面,送他干干净净地走。这五十两,”她拍了拍胸口放契约的位置,“就算是订金。”
这番话一出口,门里门外都炸了锅。
“她说什么?修容?她一个缝尸的!”
“疯了吧,敢来王家撒野?”
王员外的独子半个月前在山里遇了猛兽,尸首被找到的时候已经不成样子了,据说连脸都认不出来。王家为此请遍了附近有名的入殓师傅,没人敢接这个活,都说尸身损毁太严重,怎么缝也缝不回人样了。这件事在整个林水镇传得沸沸扬扬。
可现在的林若弗不是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