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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5-24 21:32:33

王员外盯着台阶下这个不卑不亢的女人,沉默了很久。

他身边羊胡子的姓周,在林水镇混了大半辈子,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此刻也不由得多看了林若弗两眼。这姑娘的话说得太大了,大到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就是个疯子。他倾向后者。

“让她试试。”王员外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反正……再差也差不过现在这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又红了。半个月前他儿子王彦声出门踏青,说去竹鹤山看桃花,结果一去不返。等家丁找到人的时候,尸首已经被山里的野物糟蹋得不成样子,脸面全毁,胳膊也断了一条。王员外的夫人走得早,就留下这一个儿子。他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魂。

周管家应了一声,使了个眼色让小厮把围观的人群驱散了些,然后引着林若弗往偏院走。

“林姑娘,”周管家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压低了声音,“老爷是伤心糊涂了,才由着你胡闹。但你最好心里有数——你要是把少爷的遗体弄得更糟了,不用老爷发话,王家的家丁就能让你走不出这个门。”

林若弗跟在他身后,闻言只是“嗯”了一声,视线却已经在打量王家的院落格局。青砖黛瓦,回廊曲折,确实是大户人家的气派。但白灯笼挂了一路,丫鬟小厮走路都低着头,整座宅子笼罩在一股死气沉沉的压抑里。

偏院设了灵堂,白幡低垂,香烛长明。灵堂正中央停着一口黑漆棺木,棺盖半开着,周围站着四个家丁看守。

“都下去吧。”周管家摆了摆手。

家丁们对视一眼,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这半个月守灵守得他们心里发毛,谁都不愿意在灵堂多待一息。

周管家走到棺木前,回头看了林若弗一眼,大约是等着看她露出惧色。但林若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往前走了两步,主动探头往棺材里看去。

饶是她前世经手过几千具遗体,也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面部软组织大面积缺失,鼻骨外露,嘴唇几乎被撕扯殆尽,左颧骨碎裂塌陷。断掉的右臂用白布草草裹着搁在身侧。腐败已经开始,腹部两侧出现了尸绿。

周管家在旁边观察她的反应,见她面不改色,他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之前来过的几个入殓师傅,有几个当场就吐了,最镇定的那个也只是看了两眼就摇头走了。

“能修吗?”他问,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若弗没立刻回答。她伸手在棺木边缘轻轻搭了一下,目光先扫过遗体的面部——下颌线条完整,能看出原本的弧度;眉弓的走势也没有被完全破坏。

她手指探向颧骨的位置。碎得很厉害,但指尖沿着断裂的骨缘一路摸索,心里渐渐有了底:塌是塌了,大体的框架还在。她按了按那片碎骨,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前世的修容助手在,直接扫描就省事了,可惜助手还没动静。

她收回手,将那点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下去,开口吩咐道:“我需要一幅王公子生前的画像。”

周管家一愣,没想到她开口第一件事是要画像,但还是朝门外喊了一声。不多时,小厮捧了一幅卷轴进来,在灯架前展开。

林若弗站在画像前,盯着看了整整五息。

剑眉。挺直的鼻梁。唇角微微上扬,弧度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碰那幅画,但瞳孔已经缩了起来。

这张脸她认得。

那是她一毫米一毫米地重建过的一张脸。眉骨和颧骨的比例、鼻梁起势的角度、唇峰到人中的距离——每一个数据都刻在她的肌肉记忆里,因为那是她职业生涯早期经手的第一张高难度面部重建。沈鹤鸣,峥嵘集团沈正霖的独子,瑞士登山坠崖,面目全非。她花了七天七夜,把那张脸从碎骨和残肉里一点一点拼了回来。

而现在,那张脸出现在了一幅古代的画像上,画中人的名字叫王彦声。

也许是巧合。世上的人千千万,骨相雷同也并非不可能。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把目光从画像上收回来,重新看向棺木中的遗体。

前世刚入行的时候,导师为了锻炼她的手感和对材料的理解能力,专门让她用几年时间的传统材料来模拟修复。鱼鳔胶怎么调配才能达到最佳的粘合度和韧性,蜂蜡和白芨粉按什么比例混合可以模拟软组织的弹性和色泽,桑皮线用什么手法缝合才能让针脚既牢固又隐形——这些东西,她当年练了整整三年,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做。这些传统修复法是她入门的根基,后来技术迭代了,用不上了,但肌肉记忆还在,那是她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能修。”

周管家松了口气,正要问需要什么,林若弗已经开口了:“鱼鳔胶,新鲜的,越黏越好。蜂蜡一罐,蜂胶半斤。白芨粉三钱,没药粉两钱。干净的细麻布五尺,最好是织得密实些的。桑皮线三卷,绣花针大小各一套。另外再准备一盆温水,两条干净帕子,一盏亮堂些的灯,一根削尖的竹签。”

周管家听着听着,脸上的轻视慢慢收了起来。这些东西他虽然不全认识,但听得出门道——鱼鳔胶是木匠做精细活用的,白芨粉和没药粉是药材,桑皮线是医馆缝合伤口的线。这姑娘不是在胡闹,她是真懂。

“去,按她说的办。”周管家吩咐门口候着的小厮,“快着些。”

小厮很快把东西备齐了,端着一个木托盘小跑进来。林若弗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王家果然是大户,东西都是上好的,鱼鳔胶还冒着热气。

她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细瘦但结实的小臂,在温水里净了手,然后用干净帕子擦干。整个过程一丝不苟。

“周管家,劳烦你在外面等着。”她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不喜欢干活的时候有人盯着。”

周管家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棺材,又看了看她,最终点了点头,退出了灵堂,但没走远,就在门口候着。

灵堂里只剩下林若弗一个人——准确地说,她和一具遗体。

她把画像挂在灯架上最亮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棺木中那张残破的脸。脑中的两张脸——画像上的王彦声和记忆中的沈鹤鸣——开始慢慢叠合。鼻梁的高度,颧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对应得上,每一处都严丝合缝。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脑子里所有的杂念都被压到了最底层。

她拿起小剪子,在灯下翻飞。第一步是清理创面,将那些腐败发黑的皮瓣一一修剪干净。第二步是重建骨骼,用细麻布卷成小条蘸了鱼鳔胶,一点一点填入碎裂的颧弓下方,将塌陷的部位重新撑起来。第三步是软组织填充,蜂蜡、白芨粉和鱼鳔胶按比例混合,用指尖填入缺损区域,再握着一根削尖的竹签,精细地刻画鼻翼弧度和人中沟深度。

她做得很稳。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稳。她的手比她的脑子更清楚每一刀该落在哪里。因为这张脸她修过。每一处塌陷的角度、每一块骨骼的走向,她都在另一个世界里反复推敲过。

记忆中,沈鹤鸣的脸是冷的,骨相里带着锐利,眉骨和下颌的线条都透着一股不容接近的距离感。但画像上的王彦声——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眉尾比沈鹤鸣多了一点点向下的弧度,唇峰也没那么锋利。那个少年公子的长相是温的,是软的,是笑起来会让人觉得亲近的。

她把这份差异一点一点雕进了蜂蜡混合物里。用的是沈鹤鸣的骨骼底子,修出来的是王彦声的模样。

整个过程她做了整整三个时辰。外面的天从午后变成了黄昏,又从黄昏变成了黑夜。周管家在外面等得焦躁,来来回回踱了不知道多少圈,但每次想推门进去,又忍住了。

当林若弗放下竹签,退后一步的时候,棺木中是一张完整的脸——眉目舒展,唇角微扬。和画像上的王彦声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张脸,心里没有成就感。只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去王彦声额角残留的一点白芨粉末。指腹触到皮肤边缘的一瞬间——

视野里,她前世的修容助手突然弹了出来——自行启动了,扫描模块从休眠状态被直接激活。光幕上,三维扫描的网格一层一层覆盖在她刚刚修复完成的这张脸上。

扫描完成的数据在界面上快速翻涌。骨骼建模、软组织填充、五官还原——系统正在用人脸识别算法,分析她手上这具遗体。

复原结果弹出的一瞬间,屏幕上赫然标注出两个名字。

【王彦声与沈鹤鸣,匹配度:100%】

紧接着,系统界面炸了。

不是比喻。光幕正中央弹出两行暗红色的字,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烧红的铁烙在她的视网膜上:

【警告:已触发隐秘档案R37。关联对象仍在世。】

就这一行字。

然后屏幕黑了。

她的整套修容助手——那个她用了十年、迭代了无数版本、每一行代码都烂熟于心的系统——在她的意识里被掐断了。像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脑子,精准地捏住了某根线,然后拔了。

林若弗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她的手指从王彦声额头上弹开,后脊椎一阵过电般的麻意从尾骨窜到了后脑勺。

她站在棺材前,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空气。修容助手的系统彻底死机了,视野恢复了正常的灵堂景象:白幡低垂,烛火跳动,外面隐约有风声。

林若弗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呼吸很稳,表情也很稳,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已经攥紧了。

系统的暗红色警告还在她视网膜上残留着印记。隐秘档案R37。身份不可说。关联对象仍在世。她在修脸之前就认出了这张脸,但修容助手在她修完之后才跳出来——像是某个被设定好的触发条件,修完了才算数,修完了才启动警告。

修容助手认得这张脸。那个在她的修容助手里,埋下隐秘档案的人,知道她会认出这张脸。所以在她的修复完成的那一刻,对方的警告就到了。

原来,是“她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惹来了不该惹的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蜂蜡和鱼鳔胶的气味,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白芨粉末。这双手刚刚修好了一个叫王彦声的少年的脸,但修容助手告诉她,那张脸的主人仍然活着。

沈鹤鸣没死。

或者说,前世的沈鹤鸣死了,但却活在了这个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念头,在温水里仔细洗净了手,用帕子擦干。每一个动作都和平时一样稳,连指尖都没抖一下。

她拉开了灵堂的门。

周管家正靠在廊柱上打盹,听见门响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揉着眼睛往里瞅了一眼。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就跑,跑得跌跌撞撞,一路喊着:“老爷——老爷您快来看——”

半盏茶后,王员外颤颤巍巍地站在灵堂里,老泪纵横。棺木中的少年面容安详,眉目如画,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只是睡着了。断臂被重新缝合,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彦声……”王员外跪在棺前,哭得撕心裂肺。

林若弗退出了灵堂。她没有看王家父子重逢的场景,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院门外的方向。

她摸了摸怀里那张冥婚契约,纸边硌着她的指腹。周管家这会儿大概已经把这事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但她没忘。外面还有四个想把她卖了的人,还有两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神秘人,还有一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埋进她系统里的档案。

真正难修的从来不是尸体。

是活人惹出来的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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