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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5-24 21:32:33

灵堂内,林若弗没有回头再看王家的灯火,大步朝外走去。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阵刺耳的谈笑声。

“哎呀,这王家大宅就是气派,瞧瞧这门头,瞧瞧这石狮子——”

“爹,你说弗姐儿真能把那死人缝好?她以前在镇子上缝尸,缝得也就那样,歪歪扭扭的——”

“缝不缝好有什么关系?反正人是咱送来的,剩下那三十五两银子已经快到手了,她要是在里面搞砸了,那也是她自己的事,跟咱们林家没关系。”

林家四口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偏院。他们原本是跟着冥婚的花轿来的,一直在前厅等着分银子。等了几个时辰不见动静,坐不住了,索性摸到偏院来看看情况。

那长脸妇人——刘翠花倒是不客气,走到灵堂门口就要往里探头:“弗姐儿?弗姐儿你在里面搞什么名堂呢?几个时辰了还不出来,别是把人家少爷的遗体弄得更不像样了吧?”

王家小厮伸手拦住了她:“林姑娘在里面做事,闲杂人等在外面候着。”

“做事?”獐头鼠目的汉子——林大柱嗤笑了一声,声音故意抬高了八度,“她一个缝尸的,能做什么事?不就是缝几针吗?缝得好缝不好还不是一个样?反正都是要埋的——”

话音未落,林若弗从偏院大门走了出来,袖子挽到手肘,双手湿漉漉的,刚净过。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小厮,直接落在了林大柱身上。

“你刚才说什么?”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质问。

林大柱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老爹在身边,硬着头皮道:“我说你一个缝尸的——”

“够了。”林若弗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她让开身子,朝门内偏了偏头,“不是来看热闹的吗?进来看看。”

林有田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丫头从棺材里爬出来之后就变了一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劲儿。但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不进去反倒显得心虚,于是哼了一声,带头迈进了灵堂。

刘翠花和瘦高个——林有粮跟在后面。

然后所有人都站住了。

棺木里,王彦声安静地躺着,面容完好,五官端正,眉目舒展。光从窗棂落下来,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鼻梁的弧度和眉骨的轮廓。那双阖着的眼睛微微凹陷,却给人一种随时会睁开错觉的安详。除了皮肤颜色比正常人略浅淡些,几乎看不出任何修复的痕迹。

林大柱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在脸上,然后碎了个干净。

刘翠花张了张嘴,看了看棺材,又看了看林若弗,脸色变得比哭还难看。她下意识退了一步,像是见了鬼——在她有限的认知里,能把一个烂成那样的死人修回这个样子,这已经不是手艺了,这是妖术。

林有粮倒是没有退,但两只脚像是钉在了地上。膝盖微微弯着,腿已经软了。他活到三十岁,还没见过这种手艺。

林有田到底多活了几十年,城府更深。他盯着棺木看了好一阵,目光闪烁,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弗姐儿真是长大了,这手艺……大伯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的。”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林若弗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王员外哭了一阵,终于稳住了情绪,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他转过身,面向林若弗,然后弯下了腰。

不是微微欠身的客气,是真真正正地弯了腰,双手抱拳,头低到了膝盖。一个大户人家的当家人,在一个被全镇唾弃的缝尸人面前,行了最大的礼。

“林姑娘,老夫有眼无珠,先前怠慢了。姑娘大恩,王家上下没齿难忘。”

他这一弯腰,周管家和丫鬟小厮全都跟着行礼,齐刷刷矮了一片。

林若弗站在这一片弯腰的人面前,坦坦荡荡地受了这个礼,然后伸出手,虚虚托了一下王员外的胳膊肘。

“王员外,我是收钱办事,你不必这样。十五两银子的订金,这笔账从冥婚契约里扣。契约还在我手上,接下来咱们谈谈这笔买卖怎么算?”

王员外转过身,看向林有田,语气客气,却带着大商人骨子里的冷淡与不容置疑:“林老哥,契子上写的是林家将女儿许配王家亡子。但你也看见了,林姑娘好端端活着,这门亲事自然作罢。既然亲事作罢,我王家先前付的十五两彩礼,你是不是该退回来?”

林有田的脸白了一瞬。他嘴唇哆嗦着,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说辞,最终挤出一脸为难:“王员外,那、那银子我们已经……已经置办了些东西……”

“置办东西?”刘翠花比他反应更快,也比他更拎得清眼下的局势。她猛地扯了一把林有田的袖子,尖着嗓子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气急败坏,“什么置办东西!银子还没花!在家里柜子里锁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拼命给林有田使眼色。她虽然贪,但不蠢——退了这十五两,王家给林若弗的五十两他们还能想法子分到点;要是不退,别说分钱,王家的家丁就能把他们打出去。这笔账她算得比林有田快。

林有田张了张嘴,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他看了看王员外那张没有商量余地的脸,最终咬着牙点了头:“是……是还没花。在家搁着呢。”

王员外也不废话,当即吩咐两个家丁跟着林大柱回家取银子。不到半个时辰,家丁就回来了,十五两纹银原封不动地放到了王员外手边的茶几上。

林若弗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等银子落了地,她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银子的事说清楚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偏院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接下来,咱们说说另一桩。”

林有田心里咯噔一下。刘翠花的眼皮也跳了跳。

林若弗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林大柱面前,站定。她比林大柱矮了小半个头,但她就那么微微仰着脸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得林大柱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往后退。

“你之前在棺材边说的话,我没听清。你说那天晚上天太黑,你没看清什么?”

林大柱的脸刷地白了。

“我、我没说什么——你少血口喷人!”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但嗓子眼发紧,那声音又尖又飘,连站在院门口的小厮都听出了不对劲。

“哦。”林若弗点了点头,忽然伸手摸向自己的后脑勺。她的手指精准地按在那个已经结痂的肿包上,轻轻一压,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她这口凉气吸得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的人都看见她脸上的痛意。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转过身面向王员外,语气平稳地像是在汇报一件公事:“王员外,我后脑勺上这个包,是被人从背后用棍子敲的。敲完之后我就被塞进了棺材。要不是我命大自己醒了,现在躺在这里的就不是王公子,是我。”

王员外的脸色沉了下去。

林若弗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在林水镇住了这些年,跟谁结过仇吗?没有。我一个缝尸的,平日里除了干活就是回屋睡觉。谁会大半夜的专门跑到乱葬岗边上来敲我一棍子?”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林有田,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

“偏偏是在王员外家要办冥婚的时候。偏偏是我。偏偏敲晕了没杀,留了一口气塞进棺材。林大伯,你说巧不巧?”

林有田的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青。他活了大半辈子,跟里正掰扯过田税,跟粮商讨价还价,也算见过些世面,但他从没见过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家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哭诉,不是指控,不是在讨公道。她只是在陈述事实,像是在验一具尸体,把伤口一条一条翻出来给人看。

“你、你胡说八道!”刘翠花终于反应过来了,尖着嗓子跳出来,“你自己走夜路摔了跟头,倒怪到我们头上来了!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林若弗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她重新转向林大柱,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你再说一遍。那天晚上,你到底看没看清?”

林大柱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他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不敢说又怕不说话等于认罪。他的眼神四处乱飘,从他爹脸上飘到他娘脸上,又从他娘脸上飘到王员外脸上,就是不敢看林若弗。

他这副心虚到极致的样子,比任何证据都管用。

王员外是个人精,做了几十年生意,什么人没见过?看到这里,他心里已经有了数。他看了看林若弗后脑勺上那个肿包,又看了看林大柱那张写满了“我做了亏心事”的脸,冷哼了一声。

“周管家。”

“老爷。”

“去请里正来。”

“已经在路上了,”周管家弯着腰回话,“方才老爷让我派人去取银子的时候,我就顺道让人去请了。估摸着这会儿快到了。”

林有田一听“里正”两个字,腿肚子就开始发软。里正是官面上的人,管着镇子上的户籍和纠纷,虽说不是什么大官,但手里捏着实打实的权力。更重要的是,里正和王员外是旧相识,王员外家的红白喜事都是请里正经手的,连那张冥婚契子上都盖着里正的红戳。

林若弗听到这里,看了周管家一眼,心想这山羊胡子倒是个人精。

里正来得很快,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老头,穿着靛蓝色的长衫,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一进偏院就看见王员外红着眼眶站在灵堂前,又看见林家口四人缩在角落里面如死灰,再看林若弗笑盈盈地站在当中,心里就有了几分底。

“王老哥,什么事急着叫我来?”里正拱了拱手。

王员外也不绕弯子,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话有分寸,不添油不加醋,但该说的一句没少——林有田如何主动上门牵线搭桥,如何保证侄女已死,如何在契子上画押,林若弗又是如何好端端地活着、后脑勺上带着伤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以及林大柱如何说漏了嘴。

里正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向林有田,声音沉了下来:“林有田,你给我说实话。你侄女后脑勺上那个伤,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林有田正要张嘴狡辩,林若弗却先开了口。

“里正大人,”她的声音清朗而恭敬,礼数周全,“我有一个法子,能让真相水落石出,也不用动刑,也不用逼供。”

“什么法子?”里正挑了挑眉。

林若弗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根削尖了的竹签。她做面部修复的时候用它来刻画软组织细节,用完之后顺手收在袖子里,现在尖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蜂蜡痕迹。

“我在乱葬岗边上的破屋里住了好些年,靠给人缝尸过活。”她把竹签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尖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这些年我没摔过一次跟头,没磕过一次后脑勺。偏偏在王家要办冥婚的前一天晚上,我被人敲晕了。敲在后脑勺上。”

她把竹签放下来,目光落在林大柱身上。

“敲晕一个人需要多大的力气?不太大,但也绝对不小。凶手握棍子的手一定会打滑,虎口会擦伤,掌心会磨破。这种伤,三天消不掉。”

林大柱下意识把自己的右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就这一下,林有田的脸也白了。他当然知道儿子手上有没有伤——那天晚上林大柱回家的时候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他问他怎么了,他说砍柴扭了手。

林若弗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是刀锋掠过皮肤,“你,把手伸出来,给大家看看。”

林大柱往后连退了两步,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

“我没——不是我——”

“那你伸啊。”林若弗歪了歪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手上没伤,你怕什么?”

偏院里所有人都盯着林大柱。王员外盯着他,周管家盯着他,里正盯着他,连门口站着的家丁和丫鬟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十几道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林大柱身上,他的额头上开始往下淌汗,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里正看到这里,什么都明白了。他重重一顿竹杖,声音不大但威严十足:“林大柱,把手伸出来!”

林大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一跪,就是认了。

眼看着到手的银子飞了。刘翠花当场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骂,骂林若弗是丧门星,骂王家仗势欺人,骂天骂地。林有田站在旁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晃了两晃,扶着廊柱才没倒下去。

林若弗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大柱,表情很平静。不是得意,不是愤怒,不是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是一个修复师在评估一具残破的躯体——冷漠而精准。

“钱你拿不到。”她声音很轻,“罪名你也逃不掉。动手之前就该想清楚。”

里正沉着脸,吩咐左右把林大柱押到镇上的祠堂关起来,等明日再审。按大鄢的律法,谋财害命未遂,杖四十,徒三年。林有田、林有粮和刘翠花虽然没直接动手,但知情不报、参与骗婚,也逃不了干系——杖二十,罚银三十两,够他们后半辈子记住这个教训。

等林家四口被带走,偏院终于清静了下来。里正叹了口气,拍了拍王员外的肩膀,又看了林若弗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没说什么,拄着竹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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