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员外转过身来,语气缓了几分:“天都黑透了。林姑娘,今晚——”
院门外忽然跑进来一个门房小厮,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黄麻纸,跑得气喘吁吁。
“老爷——老爷——方才有人往门缝里塞了这个——”
王员外皱了皱眉,接过纸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林若弗离得不远,目光一扫就看清了上面的字。墨迹还没干透,笔画极稳,没有多余的起落。只有一行——
“林若弗。你的脑袋不错,我预订了。”
偏院里安静了一瞬。
王员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不是看字——是看那行字的笔锋。横笔收尾的时候往里扣,竖笔落下去顿一下再走。这个写法他见过。
“林姑娘。”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这字——和几天前塞在彦声棺材边那张纸上的字,是同一只手写的。”
“写的什么?”
“写的是类似的一句——‘王公子生得极好,我预订了。’”王员外的手指在纸边上慢慢收紧了,“当时以为是哪个丧良心的泼皮闹事。但现在又来了一张,写的是你的名字。”
他把两张纸在脑子里叠在一起,叠完了,才抬起眼。“我觉得——这事跟彦声有关。”
“怎么说?”
“彦声出事那天,原本不该去竹鹤山的。”王员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这是他做生意的老习惯,一紧张就敲桌子,“他那天本来约了同窗在临江县的一家茶楼吃茶,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说要去西街买纸笔。结果中午家里人就找不着他了,到了傍晚才有人在竹鹤山脚下发现了他的尸首。”
林若弗的眉头微微一动:“他去那竹鹤山做什么?”
“不知道。”王员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从来不喜欢爬山。之前同窗约他去竹鹤山踏青,他推了好几次,说什么‘山上不干净’。老夫当时还笑他读书读傻了,竹鹤山上有寺庙有道观,怎么就不干净了?”
林若弗沉默了一息,忽然问:“他的遗体是在竹鹤山什么地方发现的?”
“山阴面,乱石沟里。”王员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地方偏僻得很,连砍柴的樵夫都很少去。要不是有个猎户追野兔追迷了路,根本不可能发现。”
“所以他在被人发现之前,已经被山里的野兽啃了多久?”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白了。周管家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想打圆场,但王员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答道:“仵作说,至少一天一夜。”
林若弗的脑子飞速运转。一个从不喜欢爬山的人,忽然去了山里最偏僻的角落。遗体在那么偏僻的地方被野兽啃了一天一夜才被人发现。她修复的时候注意到,王彦声面部的损伤虽然严重,但损伤模式更接近大型猛兽的撕咬,没有人类的撕扯痕迹——但奇怪的是,他的左颧骨碎裂的方式不太自然,那个力度和角度,不像是纯粹的兽类造成的。
当时她忙着修复,没有深想。现在回头琢磨,那个骨折更像是钝器击打——或者从高处坠落时撞击岩石造成的结果。
“王员外,”她抬起头,目光直视对方,“令郎出事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得罪过什么人?或者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
王员外的表情变了。他在商场上打滚了半辈子,对危险的嗅觉远比常人敏锐。林若弗这句话一问出来,他就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你怀疑……”
“我目前什么都不怀疑。”林若弗截住了他的话头,语气很谨慎,“我只是在确认事实。令郎的颧骨骨折方式,不像野兽造成的。如果他是从高处坠落的,山阴面的乱石沟上方,有峭壁吗?”
“有。”周管家抢在王员外前面回答了,他的脸色也白了,“竹鹤山的山阴面,有一段断崖叫鹰嘴崖,下面就是乱石沟。当地人都不去那个地方,危险得很。少爷如果是……如果是从那里……”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如果王彦声是从鹰嘴崖摔下去的,那就不是意外,是有人把他推下去的——或者逼他跳下去的。
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我修好的不是一张脸。”林若弗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是一桩罪案的证据。”
王员外猛地站起来了。他的手抖得厉害,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挤出来的声音像是割裂的帛布:“老夫……老夫两个时辰后就要盖棺了。所有的纸钱都备齐了,法师也请了,轿子也定好了,全镇的人都知道今天下葬。你现在说——我儿子是被人害死的?”
“我说了,不怀疑任何人。”林若弗转头看着他,“我只是告诉你一种可能性。盖棺是你的决定,与我无关。”
“但我修他脸的时候,把他的骨折方式和损伤模式都记在了脑子里。如果你现在把他埋了,证据就没了。”
王员外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周管家在旁边站了好一阵,此时低低叹了口气,凑到王员外耳边:“老爷,少爷要是真的被人害了……这口气,您咽得下去吗?”
王员外没有回答。他的手放下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悲痛变成了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愤怒。
“不埋了。”他声音还哑着,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周管家,派人去县衙报案。就说王家独子王彦声死因不明,有人为谋杀的嫌疑,请县太爷派人来验尸。还有——”他转向林若弗,“林姑娘,你是最后触碰过遗体的人。如果官府来人验尸,恐怕要传你问话。老夫厚颜,想再多留姑娘几日,一切开销王家担着。”
林若弗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走到厢房的门口,她的手刚触上厢房的门板,那道冰冷的提示音便毫无预兆,再次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注意:宿主主体意识与修复行为已绑定。】
【规则:每完成特定遗体修复,可加固主体意识完整度。修复精度越高,加固效果越强。】
【当前主体意识残留度:81%(已增加1%)。伪造人格记忆侵蚀进度:82.5%。侵蚀进度达到100%时,主体意识将被永久覆盖。】
林若弗的手搭在门板上,手指慢慢收紧。另两行字浮了上来:
【王彦声修复精度97.8%。已达到技能解锁阈值90%。】
【解锁技能:轻功(初窥门径)——提气纵跃高度提升三尺,持续奔跑耐力提升三成。此技能为宿主原有技能,随宿主原生记忆提升,非系统赋予。】
轻功。
这两个字落进意识里的瞬间,她的小腿肌肉绷了一下。像是身体听见了一道只有它自己听得见的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她前世是遗体修复师。身体认得轻功,认得比脑子还快。高楼大厦不需要用轻功。
她沉默了两息,把这个疑问存进脑子里。
系统在告诉她规则。也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但信不信,她自己会去验证。
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板上,后脑勺一阵微凉。
两件事是确定的:她脑子里被人装了东西。她前世的修容助手被人掐掉了。她夹在中间,谁的话都不能信。
她刚洗完脸准备好好想一想,厢房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林姑娘,县衙来人了。”周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紧张。
这么快?
从报案到现在不过一个时辰,县衙的人就到了。这说明要么县太爷对王家的案子格外上心,要么就是另有隐情。林若弗拉开门,跟着周管家往前厅走,远远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七八个捕快,腰佩长刀,气势汹汹。为首的是个方脸浓眉的捕头,正在跟王员外说话,语气倒还算客气,但目光一直在院子里四处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王员外,令郎的遗体现在何处?”
王员外正要回答,一抬头看见林若弗走过来,便伸手引了一下:“这位就是替小儿修容的林姑娘。刘捕头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她也成。”
刘捕头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林若弗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襦裙上停了一瞬,又在她的手上多看了两眼。
林若弗任他打量,同时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原主的记忆。这个朝代叫大鄢,国祚已历九代,当今天子年号永昌。她所在的林水镇隶属于临江县,是个不大不小的码头镇。三面环山,唯一一条官道年年修年年塌,镇上的人都说,去临江县城还不如走水路快。镇上的权力结构也简单——县太爷最大,底下几个文书吏,再往下就是差役。原主身份低,平日里打交道的都是最底层的差役,连县丞的面都没见过。眼前这个刘捕头,原主记忆里有印象,县衙里负责刑案的小头目,不入品,但在镇上已经是个人物。
“你就是那个缝尸人?”刘捕头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
林若弗不卑不亢地点头:“是我。”
“听说你把王少爷的遗容修好了?”刘捕头的语气带了几分审视,“之前好几个入殓师傅都摇头走了,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哪来的这手艺?”
这个问题问得不怀好意,王员外正要替她辩解,林若弗先开了口:“师父教的,练得多就熟了。”
“你师父是谁?”
“过世了。”
刘捕头眯了眯眼,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也没有穷追猛打。他转而问道:“你修复遗体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
林若弗等的就是这个问题。她将王彦声左颧骨的骨折情况、损伤模式与野兽撕咬的不符之处、以及坠落的可能性,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她说得很克制,用的是仵作验尸时会用到的措辞,没有任何多余的推断,只陈述她观察到的客观事实。
刘捕头听完,脸上的表情没多大变化,但眼神明显沉了几分。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捕快,一个年轻些的立刻上前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林若弗没听清。
刘捕头抬手一挥,吩咐道:“带我们去看看遗体。”
一行人往偏院灵堂走去。林若弗走在后面,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这个刘捕头来得太快了,王家的案子报上去的时候,已经深夜,从县城到林水镇又是半个多时辰的路程——除非他们即刻出发,或者他们本来就离林水镇不远。
到了偏院,周管家推开灵堂的门,然后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棺材的盖子被掀开了,歪在一边,棺内空空如也。王彦声的遗体不见了。灵堂的窗子被人从外面撬开了,窗台上蹭着一道泥印子,地上的纸钱被踩得乱七八糟。四个守在门口的家丁被敲晕了,倒在地上还没醒过来,后脑勺上各有一个红肿的包,力道刚好打晕不死。
刘捕头的脸色变了。
王员外的脸色更难看,他踉跄着冲到棺材前,伸手在棺底摸了一把,然后转头看着刘捕头,声音都在发抖:“棺材里的东西……不见了。”
“遗体能有什么东西?”刘捕头警觉地问。
王员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周管家一眼。周管家的脸色也白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就在这时,一个捕快在灵堂角落里发现了什么,弯腰捡起来递给刘捕头。是一张纸。这次纸不同了——不是黄麻纸,是一张素白笺,叠得方方正正。展开,只有一行字。字迹极工整,笔画干净到没有一丝毛边。
“林姑娘,别来无恙。”
林若弗伸手接过那张纸。指尖刚碰到纸面,系统便自行弹了出来——
【检测到加密标记,隐藏任务已生成。】
【隐藏任务:找到加密标记制作者、完成接触(系统自动完成身份核验并归档)。任务时限:7天。任务成功奖励:主体意识+0.5%。】
紧接着,没等她反应过来,下面又弹了一行:
【任务失败惩罚:侵蚀度+3%。】
光标在“侵蚀度”上闪了闪,像是在等她看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
林若弗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将纸条边缘捏出了褶皱。
她发现了一件事。
前面系统说,轻功是她原有的,非系统赋予。那姿态像是在归还她的东西。现在,同一个系统,用同一个语调,给她下了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还附带了惩罚条款。
一个是还,一个是讨。
要么它本身就不是一个统一的东西——它内部有分歧,有另一套规则在约束它。要么它前面那些“归还”的姿态全是伪装,现在才是真面目。
不管是哪种,这条裂缝她记住了。
“林姑娘?林姑娘!”周管家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林若弗没有立刻应答。她将那张纸条举到灯下,手指捏着纸边,正反两面各看了两息。
素白笺,纸质细,不洇墨。叠得极其端正,边角合缝,不像临时折的,倒像是叠好之后带在身上的。
展开,折痕处没有磨损,纸面干净,没有指印。笔画很稳,从头到尾,没有一处犹豫。这张纸被人拿在手里的时候,那只手从头到尾都是稳的。
她将纸条折了两折,贴着袖口内侧塞好,然后抬眼看向王员外:“王员外,先前你说的‘东西’不见了,令郎入殓的时候,身上都带了些什么?”
王员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说出了口:“一块玉佩,是他娘留给他的遗物。还有一封……一封他出事前两天写了一半的信,老夫舍不得烧,就放在他枕下,一并入了殓。”
玉佩,信。两样东西一起丢了。
林若弗脑子里忽然闪过原主的记忆。半个月前来看尸,那具身体上挂着一枚玉佩,圆的、白的、没什么花纹。原主扫了一眼就走了。
一块普通白玉,偷尸贼不至于奔着它去。但玉和信一起丢,就不是偶然。要么信是目标、玉是顺手,要么玉和信对偷东西的人来说同样重要。
“那块玉,什么来历?”
“是彦声他娘留下的。当年说是在庙里开过光的,保平安的。她走之前摘下来给彦声戴上,彦声就再没离过身。”
庙里开过光。林若弗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那封信,是令郎亲笔写的?”
“是、是彦声的字迹。”
“那信呢?写的什么内容?”林若弗追问。
“跟同窗约去竹鹤山踏青的事。”王员外说着说着,脸上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就是普通的约游,没什么特别的。老夫当时还觉得奇怪,彦声平时不爱爬山,同窗邀了好几次他都推了,那封信里却主动邀人陪他去北山看桃花。老夫还以为是孩子终于想开了,谁知道……谁知道他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