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弗沉默了一息。
那张威胁的纸条上有加密标记。现在王彦声写的信不见了。玉佩在庙里开过光。这三样西在别人眼里八竿子打不着,但系统偏偏对那纸条起了反应。那另外两样,会不会也有系统认识的东西?
而且,王彦声从不喜欢爬山,那封“主动邀人陪他去看桃花”的信,根本不合常理。除非那封信压根不是为了约人看桃花,而是有别的目的。
她想起画像上那张和沈鹤鸣一模一样的脸。沈鹤鸣也是在坠崖中身亡。这其中的雷同让她想得一阵发冷。
刘捕头的脸色也不好看。他原本来王家只是为了公事公办,没想到一来就撞上遗体被盗,这案子从他手里往上一报,就成了盗尸重案。他立刻吩咐手下勘察现场,又派人去追查附近有没有可疑的车辆和人员出入。
忙到深夜,几条线索汇总到了一起。
撬窗的人是个老手,窗栓是被薄刃片从缝隙里挑开的,几乎没有留下撬痕。地上只有一组脚印,从偏院后墙翻进翻出,踩倒了墙根的一丛杂草。脚印不大,像是个身材瘦小的人,但肩膀上扛了一具成年男性的遗体还能翻墙而出——这人不是一般的练家子。
刘捕头蹲在墙根看了一阵,抬起头,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林水镇附近,有没有身手特别好、又跟王家有过节的人?”
周管家想了半天,摇摇头。王家做生意一向和气,谈不上得罪谁。
当天夜里,王家加强了守卫,每个院子都派了家丁值夜。林若弗的厢房外也安排了两个人在门口守着,但她心里清楚,这些家丁加在一起也拦不住那个能扛着遗体翻墙的人。
林若弗洗漱完,小丫鬟送来了一套干净的换洗衣裳,淡青色细棉窄袖衫,配一条月白暗花软缎裙子,都是王家备用的女眷客居衣物。不算华贵,但料子柔软贴身,穿在她身上倒也合身。
她换好衣服后并没有休息,而是坐在灯下,把今天收到的两张纸条都摆在桌上。
她前脚修复完王彦声的面部、后脚遗体就被盗,纸条当晚就出现在灵堂。偷遗体的人知道她动了这具尸体,知道她在多管闲事。也就是说,这个人很清楚她在灵堂里做了什么。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声。不是普通的风,是衣袂破空的声响,带着一道极细的轻功收放时才会有的气流震颤。她前脚刚抽到轻功技能,虽然只是初窥门径,但耳朵已经比之前灵敏了不少,立刻翻身从床上坐起来。
同一瞬间,门口传来两声闷响。两个家丁挨了后脑勺同一位置、同一种力道,应声倒地。
窗纸上映出一个瘦小的人影。
林若弗没有犹豫,抓起桌上的纸条往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厢房后窗跑。她推开窗子翻了出去,脚刚落地,身后就传来门板碎裂的声响。那个瘦小的人影追出来了,速度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她提起那点刚入门的轻功,纵身跃上厢房后面的矮墙,脚下一蹬,整个人窜上了屋顶。三尺的提气高度在这种亡命时刻发挥出了超常的水准,她落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猫着腰沿着屋脊往偏院方向跑。
身后的人影如影随形,脚尖在瓦片上点了两下就追到了她身后不足三丈的距离。月光下,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林若弗从没见过的脸。
那是一张四十来岁的男人的脸,瘦长,颧骨很高,左眼角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一直延伸到耳根。他的眼睛很亮,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奇异的冷光,像被他盯着的东西都不会再有活路。
“林姑娘,”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沙哑,“我家主子说了,你不该掺和这桩事。跟你没什么关系,你在乱葬岗老老实实缝你那些破尸体,何必多管闲事。”
林若弗没有跟他废话,转身就跑。她踩过屋脊的瓦片,飞身扑向偏院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干,借着树枝的弹力往院墙外荡去。身体腾空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
一支弩箭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钉在了槐树的树干上。箭尾的羽翎还在震颤。那人带了弩。
林若弗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撒腿就往镇子东边的山坡上跑,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一支弩箭钉在她脚后跟不到三尺的地面上,溅起一蓬碎石子。
她不是打不过——是根本没法打。她一个搞遗体修复的,前世连健身房都懒得去,靠的全是手指的精细动作和耐力,跟一个夜行盗尸、手上有劲弩的人正面交锋,跟找死没有区别。
山坡的尽头是一道陡坡,陡坡下面是河滩。林若弗跑到坡沿的时候已经没有退路了,身后的人影停在三丈开外,低头从腰间又取了一支弩箭。
月光下,林若弗看见那个人的眼睛。冷静、从容,不是在追一个猎物,像是在完成一件让人厌烦但不得不做的差事。他一边装箭一边说:“主子说了,姑娘不识抬举,那就得罪了。”
弩箭抬起来的那一瞬间,林若弗往后一仰,整个人从陡坡上翻了下去。枯枝擦着眼皮扫过——她猛地抱头,双臂交叉压住头顶,双手扣紧后脑,双肘夹住了脸。手臂替她扛下了接下来的碎石、断枝、沙土,刮得皮开肉绽,火辣辣的。后背撞上岩石,疼得眼前发黑,紧接着身体失重般往下坠——下面不是河滩,是一片黑沉沉的水面。
落水的那一瞬,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进她的耳朵和鼻孔。她在水里拼命挣扎,但水流比她想象的要急得多,裹挟着她往下游冲。头顶的月光透过水面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越漂越远。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脑海中那个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忽然响起了,在水下的窒息和轰鸣中,这个声音比平时更加清晰,一板一眼,不带任何感情: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持续下降。检测到意识即将丧失。】
【警告:隐藏任务计时仍在继续。】
光标闪了闪,像是在等她看清楚这行字的分量。然后又弹出一行字:
【警告:任务失败后,侵蚀度+3%。程序将自动执行。】
林若弗在水里睁大眼,但什么都看不清。她的肺里像是烧着一团火,四肢越来越沉。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她就这么交代在这里,别说任务失败侵蚀度+3%了,她就得死在河底下。
然后她的后脑勺磕上了一块水下的暗礁,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
与此同时,林水镇王家大宅里,王员外正坐在正厅里对着一盏孤灯发呆。儿子的遗体被盗,玉佩和信被盗走,县衙的人折腾了一晚上什么都没查出来。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一锅搅不开的浆糊。
周管家快步走进来,脸色难看得像是见了鬼:“老爷,林姑娘不见了。她厢房门口的两个家丁被打晕了,后窗大开。附近有人在墙头上看见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往东山跑了。”
王员外霍地站起来:“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但……”周管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看起来跟塞纸条的是同一批人。下手又准又狠,不打要害只打后脑,是道上的练家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偏院那边忽然又传来一阵吵闹声,一个家丁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管家!又来了——又来了纸条!”
三个人冲到偏院,那张纸条不是塞在门缝里的,是钉在棺材盖上的。用弩箭钉的。箭头贯穿纸条钉进木板足有一寸深,箭头在烛光下泛着冷光。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到此为止。”
周管家拔下弩箭,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箭头上的钢口和箭杆上的纹路,脸色越来越沉。他把箭递给王员外,声音压到了最低:“老爷,这道上的人,不是普通人。林姑娘怕是凶多吉少了。”
王员外没说话。他攥着那支弩箭,手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满脸褶子被怒火撑得绷紧了。他儿子这半个月的死因不明今天才查出一丝疑点,人就被偷了。替他儿子修好颜面、让他在棺椁里重新有了人样的姑娘,现在也失踪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觉得被人站在头上踩碎了脊梁。
王员外是在天快亮的时候做了决定。
一夜之间,他仿佛又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起皮,两鬓的白发像是被人一夜之间撒了一层霜。周管家端着粥进来的时候,看见自家老爷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背脊挺得很直,手里还攥着那支从棺材盖上拔下来的弩箭,五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像是要将那铁箭头捏碎。
“老爷,您好歹吃一口——”周管家把粥碗搁在桌上,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不吃了。”王员外抬起头,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没有了悲戚,取而代之的是狠厉与冷静。他把弩箭翻了个面,箭杆上刻着一道极浅的纹路,不是木头的天然纹,是人为刻下的一枚小印。昨晚灯太暗,他没看清。现在天亮了,他看清了——那是一枚赤舌纹路,寥寥三刀,刻在箭杆尾端,不仔细看根本发觉不了。
他把箭递给周管家,周管家凑近了看,山羊胡子颤了颤,脸色骤变。
“这……这是黑枭堂的标记?”周管家的声音压到了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王员外沉默着,始终没有答话。
他当然知道黑枭堂——那是码头上的人。垄断漕运,暗地里做杀人越货的勾当,镇上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过。可王家三代做布匹生意,安分守己,从没和这种人有过往来。彦声一个读书人,更不可能去招惹他们。
这事说不通。除非——不是黑枭堂自己要动彦声。有人在背后指路。
王家做布料生意,他这些年没少往外跑。林水镇往北到临江县,再往北到汾州府,这条水路他走了几十趟。临江县管着林水镇,汾州府管着临江县。县里有县令、县丞、主簿,府里有知府、同知、通判。一层一层往上,官阶分明。可他知道,这地方太偏了,府城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巡按御史从不踏足,朝廷的政令到了汾州府就慢了半拍,到了临江县再慢半拍,到了林水镇,往往已经是一纸废文。
这样的地方,什么事都传不出去。县衙的人和码头上的人有往来,他不是没见过。有些货,从码头直接拉进县衙后门,他也不是第一次撞见。
王员外没再往下想。有些事,想到这一步就够了。
“彦声那封约人看桃花的信,是写给谁的?”王员外忽然问。
“少爷的同窗,赵家的小儿子赵季文。不过赵季文那日根本没赴约,后来还来吊唁过,哭得比谁都惨。”
王员外沉默了一会儿。黑枭堂只是动刀的,背后另有其人。这案子明着告不了,县衙的人未必干净。这些事不用说出来。
他站起来,把弩箭用布裹好收进袖子里,语气压低了半分:“从今天起,府里一切如常。彦声的衣冠冢照常下葬,法事照做,纸钱照烧,让外人看着王家已经认了命。你在暗中查,把我们的人脉都使出来,把那个偷尸贼给我翻出来。”
“那林姑娘……”
“倾尽全力去找。”王员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棵被踩断枝干的金桂,树杈上还挂着一小片淡青色衣衫布条,是昨夜从林若弗衣袖上刮下来的。那个姑娘与他素不相识,因为给他儿子修了一张脸,就被追杀得跳了河。他活了五十多年,商场上没少欠过人情,但这一次欠的不是人情,是命。
他把那片布条从树上解下来,折好放进怀里,声音沙哑而笃定:“她是替彦声出头才惹上这桩祸事。临江县方圆百里,但凡有河道的地方,我都要找人去捞。活要见人,死……也要有个交代。”
消息传得比王员外预想的要快。
第三天,林姑娘的画像就贴满了林水镇、临江县以及沿途各大小码头的告示栏。画像是王员外花重金请城里最好的画师画的,一个清瘦的女子,素色襦裙,眼神很静,眉目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淡。旁边附一行字:“王宅寻人,提供线索者酬银十两,护送归来者酬银百两。”
这价码在临江县内算得上天价。一时间,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个不知来历的缝尸女,有人说她是王员外的私生女,有人说她是哪个隐世高人的徒弟,还有人编出了各种离奇的故事。但议论归议论,真正有价值的线索一条都没有。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码头茶棚里一个年轻公子的耳朵。此人眉骨高,颧骨宽,下颌角方阔。像一个常年在外奔波的商户管事。
他正低头看着手里一份卷宗,眉间微蹙,但蹙眉的动作慢了半拍——像是脸上的皮肤没有立刻跟上底下的肌肉。外头的议论声越来越高,青衣随从起身要去关窗,被他抬手止住了。
那个手势不大,但极稳——不是商人讨价还价练出来的稳,是习惯了别人看他手指就知道该做什么的稳。
“缝尸女?”他念了一声,视线从卷宗上移开,往窗外扫了一眼。告示栏前围满了人,那张画像在攒动的人头间忽隐忽现,只看得清一行字——“护送归来者酬银百两”。
这寻人的价码,快赶上刑部通缉江洋大盗了。
他收回目光,将卷宗合上。“走吧,船该到了。”
青衣随从应了一声,搁下茶钱,拎起行囊跟上去。两人穿过码头的人群,往渡口走去。经过告示栏时,那公子脚步未停,目光却在画像上落了一瞬——画像上的女子眉眼很静,静得像是对这人世没有任何期待。
他脚步未停,只偏头看了青衣随从一眼。青衣随从心领神会,微微点头,落后两步,转身折回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