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套文件是画师从网上直接发过来的。
苏墨柔点开聊天窗口,看到那个压缩包的时候,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两秒,光标一直没有按下去。画师的头像是一只卡通猫,备注写着“鹿霖公皮”。她深吸一口气,点击了下载。
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往前走。网速不算快,几百兆的文件要等好一会儿。
等待的时候,她拿起了桌上的那只竹鹿。角上胶水粘回去的痕迹在光线下很明显,像一道结了痂的疤。她用指腹摸了摸那个位置,粗糙的,和光滑的竹篾表面不一样。
这只竹鹿跟了她十几年,从老家带到大学,从大学带到广粥,又从广粥带回来。它断过、修过、颜色发黄过,但一直在。
电脑发出“叮”的一声。下载完成。
她放下竹鹿,点开压缩包,把文件夹拖到桌面上。里面有几个文件,皮套的模型文件、使用说明、一张展示图,还有画师附的一句话:“第一次用Live2D的话,建议先看使用说明里的教程链接哦。”
苏墨柔先点开了那张展示图,是一个少女的形象。浅绿色的长发,发尾带着一点渐变的白,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被霜打了尖。
眼睛是琥珀色的,亮亮的,像村里那条小河在阳光下闪着光。
头上长着两只纤细的鹿角,往上生长,像树枝一样分叉,不是那种夸张的大角,是恰到好处的大小,看起来温柔又灵动。
鹿角不大,建模画得也不算特别精致,毕竟是公皮嘛,批量售卖的模板,能专门找到有鹿角元素的皮就已经不错了。
但苏墨柔盯着那对角看了很久,和她想象中爷爷编的那只竹鹿不太一样,但至少,它在。
她打开了模型文件,按照说明一步步加载到面部捕捉软件里。屏幕上的少女动了起来——跟着她的表情,眨眼睛、动嘴角、歪头。
苏墨柔对着摄像头做了个鬼脸,少女也跟着做了一个,表情有点僵硬,嘴角动的幅度比她大了一倍,看起来有点滑稽,像在演默片。
她忍不住笑了,笑完又觉得好笑:她为什么在对着一台电脑笑。
笑完之后开始调参数。嘴角的幅度调小一点,从120%降到80%。眼睛的灵敏度调低一点,不然眨一下眼皮套能眨三下,看起来像在发电报。
头部的跟随速度调到一个不会让人头晕的数值。她像在做精密的手术,一点一点地微调,每调一次就对着镜头做一遍同样的表情,看皮套的反应。
眉毛、嘴巴、眼睛、头的转动、身体的倾斜,每一项都有十几个参数可以调,她泡了一杯茶放在旁边,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最难调的是鹿角。每次她点头,鹿角就晃得特别厉害,像是要飞出去,和她头的运动完全不成比例。她试了好几次,把鹿角的跟随速度从100%调到60%、调到40%、调到30%,还是晃。
她又试了不同的运动曲线,试了不同的平滑度,最后找到一个勉强能接受的数值——还是会晃,但至少不会让观众觉得鹿在甩角打架,顶多会觉得山风有点大。
等她把这些都调完,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半。她竟然对着一个皮套调了快四个小时。
手机震了一下。周茉的消息:“皮套买了没?”
苏墨柔拍了一张屏幕的照片发过去。过了几秒,周茉回了一个问号。“就这个?”苏墨柔知道她在说什么。周茉看过她画的概念图——更细腻的笔触,更精致的鹿角,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泪光,那是她理想中的自己。但现在屏幕上的这个,别说脸模了,鹿角是模板自带的,头发是批量涂色的,表情还有点僵硬,不能说不好看,但和想象中的差了一大截。
“现在没钱,先买公皮凑合用。”苏墨柔回。
“多少?”
“几百块。”
周茉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那等你以后有钱了,换一个。换一个好看的,像你画的那种。”
苏墨柔笑了一下。她想了想,又拍了一段视频发过去——是她对着镜头微笑的画面,皮套跟着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鹿角轻轻颤了一下。虽然晃得还是有点多,但整体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不少,至少像一个活人了。
周茉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语气松快了一些:“行吧,还蛮可爱的。就是那个鹿角有点出戏,像要飞。”
苏墨柔回:“那你就当山风大了点。”
她也说不准。
她把皮套的事情先放在一边,打开浏览器,开始看声卡和麦克风的评测。这是她前几天就看好的两款,一直放在购物车里没敢下单,因为加起来要小一千块。对于现在没有收入来源的她来说,每一笔钱都要想清楚再花。
她看了三个评测视频,又翻了几十页的商品评价,把好评和差评都看了一遍。有人说这款麦克风底噪大,有人说是他们没调好设置;有人说这款声卡驱动不好装,有人说是他们电脑系统太老。她一条一条地看,脑子里在做选择题。
最后她还是下单了。并不是她觉得这两款最好,她知道还有更好的,她也知道那些更好的她买不起。她之所以选择它们,因为在“她买得起”的范围里,它们是最好的选择。
小时候爷爷教她编竹篮的时候就说过一句话:“有多大的手,编多大的篮。”
下单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收货地址填的是镇上的菜鸟驿站,因为快递不进村。备注里写了一行字:“请包装好,易碎。”
然后她关了挖宝,打开B站,继续看教程。今天是OBS的进阶设置——场景切换、滤镜、音频分流,一个比一个复杂。她把视频速度调到0.75倍,一步一步地跟着操作,中间卡住了好几次,有一回因为一个设置找不到,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才明白。
凌晨一点,她的眼皮开始打架。笔记本上今天又添了好几页,字迹从工整慢慢变得潦草,到最后几行她自己也看不太清了。她合上本子,关掉电脑,躺在床上。
吊扇在头顶慢慢转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的蛐蛐叫了一整夜。她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皮套、声卡、麦克风、参数设置。那只鹿角还在晃,晃得她有点头晕。
第二天一早,苏墨柔骑着之前那辆旧自行车去了镇上。
车的链条有点松,蹬起来会发出“咔咔”的声音,像有人在身后敲竹竿。
从村子到镇上骑摩托车要二十分钟,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她沿着乡道慢慢蹬,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片一片的稻茬,金黄色的,在晨光里看起来很干净。偶尔有几只白鹭落在田里找食吃,远远看去像白色的纸片贴在地上。
镇上的菜鸟驿站开在邮局隔壁,不大,但包裹堆得满满当当。苏墨柔报了取件码,工作人员从货架上搬下来两个盒子。一个长条形的,装的是麦克风;一个方方正正的,装的是声卡。
她抱着两个盒子走出邮局的时候,有个大妈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年轻姑娘抱着两个电子产品的盒子很奇怪,但苏墨柔没在意。
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她蹲下来拆开了那个长条形的盒子。麦克风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金色的金属机身,做工比她预想的精细。她拧了拧底座的螺丝,手感不错。声卡要小很多,和她的手掌差不多大,白色的,上面有几个旋钮和按钮,看着很专业的样子,每一个旋钮都有阻尼,转起来会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她把两个盒子重新包好,放进自行车的车斗里,用一块旧布盖住,免得被路上的灰吹脏了。然后骑着车往回赶。
回程是逆风,蹬起来更费劲。“咔咔”的声音比去的时候更响了,链条好像又松了一些。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蹬,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到后面。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身上是热的。这条路她小时候走过无数遍,骑自行车去镇上买文具,骑着车去镇上坐大巴去市里上学,现在骑着车去镇上取快递。
路没变,车没变,人也没变,但她要做的事变了。
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她骑着车回来,车斗里放着两个纸箱,问:“买什么了?”
“麦克风和声卡。”苏墨柔把箱子搬下来,“就是做直播用的。”
奶奶抖了抖手里湿漉漉的被单,搭在晾衣绳上,可能没听懂,不过也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补了一句:“你爷爷说下午要去山上砍竹子,你要不要一起去?”
苏墨柔愣了一下。爷爷之前从来没叫她一起去砍过竹子。“去!”她说。
把两个纸箱搬上楼放在桌上之后,她换了一身旧衣服,大学时穿的灰色卫衣,袖口已经磨毛了,还有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跟着爷爷出了门。
爷爷走在前头,手里拿着一把柴刀,脚步不快但很稳。他今年六七十了,走路还是带风,上坡不喘。
苏墨柔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山路上的落叶和松针。昨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是湿的,踩上去会陷一下,鞋底沾了一层泥。
山不高,但路有点陡。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的胃开始隐隐作痛了。那种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的疼。
她没吭声,咬咬牙继续往上走。她不想让爷爷知道她现在胃疼,爷爷知道了就会担心,担心了就会说“别走了,回去”,她不想回去。
爷爷找了一片竹子长得好的地方,停下来挑竹子。他拍拍这棵,敲敲那棵,用手指弹一下听声音,最后选中了一棵三年生的毛竹。根部粗壮,竹节均匀,颜色是那种青中带黄的,爷爷说这种竹子韧性最好,编出来的东西不容易断。他蹲下来,在离地一尺的地方下刀,斜着砍进去。
苏墨柔站在旁边看着。爷爷砍竹子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刀都很有力。柴刀和竹子的接触面是斜的,这样砍出来的切口平整,不容易裂。
一下、两下、三下。
竹子发出一声纤维被撕裂的那种脆响,像什么东西在叹气。然后竹子慢慢地倾倒下来,带着一篷竹叶,沙沙地擦过旁边的树。
爷爷把枝丫砍掉,把竹竿截成一段一段的。竹子的清香味弥漫在空气里,很好闻,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但就是好闻。
“爷爷,你什么时候学会编竹子的?”苏墨柔问。
“小时候。”爷爷头都没抬,“你太爷爷教的。”
“太爷爷?”
“嗯。”爷爷顿了一下,把截好的竹段码在一起,“你太爷爷编得没我好。”
苏墨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爷爷平时不怎么说这种话,但偶尔来一句,能让你记很久。她蹲下来,帮爷爷把砍下来的竹段抱在一起。竹子的表面有点毛,扎手,她抱了一捆,手臂上被划了几道浅浅的红印子。
没小猫挠的疼。
下山的时候,苏墨柔扛着几根竹段,爷爷扛着剩下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谁都没说话。太阳正在往西边落,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村子被罩在暮色里,炊烟升起来,像几根细细的白线。
苏墨柔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也并不是说她不想待在大城市了,只不过在开始一件新的事情之前,能有一段这样的日子,慢的、安静的、什么都不用急的、只有山和竹子和爷爷的背影的日子。
好像也不错。
到家之后,她把竹段放在院子里,然后上楼去装设备。
麦克风和声卡比她想象中好装。按照教程上的步骤,一根线一根线地插好。她蹲在桌子底下,把线理顺,用扎带固定住,免得被脚绊到。
驱动装好之后,她在软件里调了一下输入和输出的音量,把麦克风的增益调到适中,把声卡的监听音量调到刚刚好。
(找调音师和下各种插件我就不写了,默认这世界的声卡即插即用也行)
她对着麦克风说了两句话。
“一二三,一二三。测试测试。”
声音从耳机里传回来,干净了很多。没有之前那种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的感觉。她录了一段自己读课文的声音,回放听了一遍,又录了一段,再听了一遍。比手机录的好太多。
然后她打开了面部捕捉软件,加载皮套,再打开OBS,把所有的东西串在一起,视频源、音频源、皮套的画面、背景图。她看着屏幕上的预览画面,心跳加速了一点。
屏幕里出现了那个鹿角少女。光线刚刚好,鹿角的影子打在浅绿色的头发上,比昨天自然了一些。
苏墨柔把脸凑近麦克风,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好,我是鹿溪。”
声音从耳机里传回来,清晰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气声,像风吹过竹林。
屏幕上的少女嘴巴动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鹿角跟着晃了一下,幅度不大,像被风吹动的树枝。
苏墨柔盯着那个画面,盯了很久。屏幕里的鹿角少女也在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像村里那条小河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伸出手,碰了碰屏幕上少女的脸。
凉的。
但心里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