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轩轩是被窗外的枪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心想这上海滩的早晨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昨天是青帮火并,前天是学生游行,今天这枪声稀稀拉拉的,听着像哪个倒霉蛋被当街处决。
“少爷,老爷让您过去。”
管家老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贯的恭敬和不易察觉的催促。何轩轩翻了个身,把丝绸被子往上拉了拉。
“告诉他我还没睡醒。”
“老爷说……有要紧事。”
何轩轩叹了口气。要紧事?他那个当淞沪警备司令的爹,哪天没有要紧事。不是哪个军阀要来拜码头,就是哪批烟土在路上被截了。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套上那件绣着金线的绸缎长衫。
镜子里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眼圈发黑,一副标准的纨绔子弟模样。何轩轩很满意——在这个乱世里,能当个混吃等死的废物,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
推开门,老陈垂手站在走廊里。
何轩轩正要开口,忽然愣住了。
老陈的头顶上,飘着一行半透明的字。
【代价:因知晓过多秘密,三日后被灭口】
何轩轩眨了眨眼。
字还在。
他又揉了揉眼睛。
字不仅还在,甚至还闪烁了一下,像戏院门口的霓虹灯招牌。
“少爷?”老陈疑惑地看着他。
“你头上……”何轩轩指了指,“有字。”
老陈下意识摸了摸头顶,什么也没摸到。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担忧:“少爷,您是不是昨晚又喝多了?我去给您煮碗醒酒汤……”
“不用。”
何轩轩摆摆手,快步走下楼梯。
一定是昨晚那瓶法国红酒的后劲。对,一定是这样。他这么想着,脚步却越来越快。
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二姨太在嗑瓜子,三姨太在摆弄新做的指甲,四姨太——哦,四姨太上个月跟个唱戏的跑了,现在还没找回来。
何轩轩的目光扫过她们头顶。
二姨太:【代价:私藏金条事发,五日后被赶出家门】
三姨太:【代价:与副官私通曝光,七日后吞金自尽】
何轩轩的脚步停在了楼梯口。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这不是幻觉。
这他妈绝对不是幻觉。
“轩轩来了?”
浑厚的声音从书房方向传来。何轩轩转过头,看见他爹何大帅从里面走出来。
何大帅今天穿了军装,胸前挂着一排勋章,走起路来叮当作响。这位掌控着上海滩三分之一地盘的老军阀,此刻脸色红润,精神矍铄,正笑着朝他招手。
何轩轩的目光缓缓上移。
然后他看见了。
何大帅的头顶,那行字格外刺眼,红得像是用血写成的。
【代价:三日毙命】
“发什么呆?”何大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进来,有事跟你说。”
何轩轩的腿有些发软。
他跟着走进书房,木门在身后关上。书房里弥漫着雪茄和墨水的味道,墙上挂着军刀和地图,桌上摆着一份摊开的文件。
“坐。”
何大帅自己先坐下了,从抽屉里摸出一根雪茄,慢条斯理地剪开。
何轩轩盯着那行字。
三日毙命。
今天算第一天,还是从明天开始算?毙命是什么意思?枪杀?毒杀?还是突发急病?这标签能不能再详细点?
“你也不小了。”何大帅点燃雪茄,吐出一口烟雾,“该成家了。”
何轩轩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成家?”
“杜家的小姐,杜诺清。”何大帅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推过来,“上个月刚从英国回来,念的是洋文和音乐。模样你也看见了,配你绰绰有余。”
照片上的姑娘穿着洋装,站在花园里,笑容温婉。
何轩轩的目光却死死盯住照片上方——虽然只是照片,但他居然也能看见标签。
【杜诺清】
【代价:灭门在即】
何轩轩的手抖了一下。
“怎么了?”何大帅皱眉,“不满意?”
“不是……”何轩轩深吸一口气,“爹,您最近……有没有觉得身体不舒服?”
何大帅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你小子今天怎么回事?咒你爹死啊?”
“不是,我就是问问……”
“我好得很!”何大帅拍了拍胸脯,“昨天还毙了三个不听话的。倒是你,整天醉生梦死的,像个什么样子!”
何轩轩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怎么说?说我能看见你头上写着三天后要死?说您未来的儿媳妇全家都快完蛋了?
何大帅肯定会觉得他疯了。
“婚事就这么定了。”何大帅摆摆手,不容置疑,“下个月初六,黄道吉日。杜家虽然现在式微,但祖上也是望族,配得上咱们何家。”
“爹,能不能……”
“不能。”
何大帅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这世道,多一个盟友就多一条路。杜家虽然现在不行了,但在租界那边还有些关系。你明白吗?”
何轩轩不明白。
他只知道,如果他爹三天后真的死了,这婚事还办个屁。
如果他爹死了,他这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少爷,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上海滩,能活几天?
“对了。”何大帅忽然转过身,“晚上杜家请吃饭,你也去。见见你未来媳妇。”
“今晚?”
“对,六点,和平饭店。”何大帅看了看怀表,“现在才中午,你回去收拾收拾,别给我丢人。”
何轩轩浑浑噩噩地走出书房。
走廊里,老陈还等在那里。
何轩轩看着他头顶那行字,忽然开口:“老陈,你这几天……小心点。”
老陈愣住了:“少爷?”
“别问为什么。”何轩轩压低声音,“找个借口,出城躲几天。”
老陈的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谢少爷提醒。”
何轩轩摆摆手,快步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走到穿衣镜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了半天,什么也没有。
他松了口气——还好,自己头上没飘着“明日暴毙”之类的字。
但下一秒,字出现了。
不是飘在头顶。
是直接映在镜子里,像是刻在玻璃深处,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何轩轩】
【代价:世界失控】
何轩轩盯着那四个字。
世界失控。
什么意思?
是他要失控,还是世界要因为他失控?或者……是他会让世界失控?
他伸出手,摸了摸镜面。
冰凉。
字还在。
不是幻觉。
绝对不是。
窗外又传来枪声,这次更近了,还夹杂着叫骂和奔跑的脚步声。何轩轩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街对面,几个穿着黑色短褂的人正在追一个穿长衫的。穿长衫的腿上中了一枪,踉跄着摔倒在地。
何轩轩的目光扫过去。
追的人头顶:【代价:任务失败,明日沉黄浦江】
逃的人头顶:【代价:情报未送出,全家遭殃】
然后他看见,街角卖烟的小贩头顶:【代价:卷入流弹,一小时后身亡】
二楼阳台上看热闹的太太头顶:【代价:花盆掉落砸死人,吃官司】
整条街,每个人头上都飘着字。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场无声的死亡预告。
何轩轩猛地拉上窗帘。
他的手在抖。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说有些人天生能看见鬼,最后都被逼疯了。他现在看不见鬼,但他看见的东西,可能比鬼更可怕。
因为鬼只害一个人。
而这些“代价”,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人都缠在一起。你死我活,你活我死,环环相扣,无人幸免。
敲门声又响了。
“少爷,车备好了。”是老陈的声音,“老爷让您现在就去杜公馆,说杜先生想先跟您聊聊。”
何轩轩看着镜子里那行“世界失控”。
他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行。
那就失控吧。
反正这世道,早就他妈的失控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打开门。
老陈看见他的表情,愣了一下:“少爷,您……”
“没事。”何轩轩说,“去见见我那位‘灭门在即’的未婚妻。”
老陈没听懂,但还是恭敬地侧身让开。
下楼时,何轩轩经过二姨太身边。
二姨太正在往怀里塞一个小布袋,看见他,慌忙把手背到身后。
何轩轩瞥了一眼她头顶的标签,忽然开口:“二娘。”
“啊?”二姨太吓了一跳。
“您那些金条……”何轩轩压低声音,“最好别藏在佛堂的菩萨肚子里。我爹上个月刚说,想给那尊菩萨镀个金身。”
二姨太的脸瞬间白了。
何轩轩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出大门。
门外停着黑色的轿车,司机已经拉开车门。何轩轩坐进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能改变代价吗?
老陈的,二姨太的,三姨太的……
如果他提醒了他们,那些字会不会消失?还是会变成别的什么?
还有他爹。
三日毙命。
怎么救?
何轩轩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和平饭店的尖顶已经能看见了。
那里等着他的,是一位头顶“灭门在即”的未婚妻,和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未来。
轿车在饭店门口停下。
门童拉开车门,何轩轩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和平饭店的招牌。
招牌上方,什么字也没有。
还好。
至少这栋楼不会突然塌了。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摆出那副标准的纨绔笑容,迈步走进旋转门。
大厅里灯火辉煌,西装革履的洋人和长衫马褂的国人混杂在一起,留声机里放着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欲望的味道。
何轩轩的目光扫过人群。
每个人头上都有字。
【代价:投资失败,跳楼】
【代价:染上梅毒,半年后溃烂而死】
【代价:被情夫出卖,下周沉江】
他感觉有点恶心。
“何少爷?”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人迎上来,笑容满面:“杜某恭候多时了。这边请,小女已经在楼上等着了。”
何轩轩看向他头顶。
【杜明远】
【代价:全家灭门,仅一女幸存】
何轩轩的笑容僵在脸上。
仅一女幸存。
杜诺清。
所以那个“灭门在即”的标签……是真的会发生的。
而且很快。
“何少爷?”杜明远疑惑地看着他。
“没事。”何轩轩重新挤出笑容,“杜伯父,请。”
他们走上铺着红地毯的楼梯。
何轩轩的手心在出汗。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既然能看见代价,那他就要试着改变它——从他爹开始,从杜家开始,从所有他能看见的、那些血淋淋的预告开始。
哪怕最后真的“世界失控”。
也比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所有人走向注定的毁灭要强。
楼梯转角处,他停下脚步。
透过雕花栏杆,他看见二楼包厢门口,站着一个穿淡蓝色旗袍的姑娘。
她背对着这边,身姿挺拔,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
何轩轩的目光缓缓上移。
他看见了那行字。
【杜诺清】
【代价:灭门在即】
然后,就在他注视下,那行字忽然闪烁了一下。
变了。
变成了:
【杜诺清】
【代价:灭门在即——因何轩轩介入,提前至今夜】
何轩轩的呼吸停止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杜诺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何轩轩看见了一张苍白而美丽的脸,一双眼睛里写满了和他一样的——恐惧。
她也能看见?
还是说……她只是预感到了什么?
杜明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诺清,过来见见何少爷。”
杜诺清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何轩轩,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何轩轩忽然明白了。
她看不见标签。
但她能感觉到。
感觉到死亡正在逼近。
感觉到这个突然出现的未婚夫,可能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何轩轩深吸一口气,迈步朝她走去。
每走一步,他都能看见她头顶那行字在闪烁。
提前至今夜。
因他介入。
黑色幽默。
真他妈黑色幽默。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杜小姐,幸会。”
杜诺清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握了上去。
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何少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英国留学回来的那种腔调,“我父亲说……我们下个月要结婚。”
“我知道。”
“您不觉得……太快了吗?”
何轩轩看着她头顶那行字。
“是有点快。”他说,“但也许……我们没那么多时间了。”
杜诺清的脸色更白了。
她盯着他,像是想从他眼睛里看出什么。
何轩轩松开手,转向杜明远:“杜伯父,我有些话,想单独跟杜小姐说。可以吗?”
杜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当然,当然。你们年轻人多聊聊。我去看看菜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转身下楼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留声机的音乐从楼下飘上来,悠扬而缥缈,像一场荒诞的伴奏。
“何少爷想说什么?”杜诺清问。
何轩轩看着她头顶的字。
提前至今夜。
现在已经是傍晚六点。
今夜。
还有几个小时?
“杜小姐。”他压低声音,“你相信预感吗?”
杜诺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比如……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何轩轩继续说,“而且很快。”
杜诺清的手攥紧了旗袍的衣角。
“何少爷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何轩轩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如果你有这样的预感,今晚最好别待在家里。带上你最重要的东西,找个地方躲起来。任何地方都可以,只要不是杜公馆。”
杜诺清后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何轩轩说,“我只是有种感觉。”
他不能说实话。
说他能看见她头顶写着“灭门在即”?说他刚才看了一眼,就把死期从“在即”变成了“今夜”?
她会觉得他疯了。
或者更糟——会觉得他是同谋。
“何少爷。”杜诺清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你不想结这门亲,可以直接说。没必要用这种荒唐的理由。”
“我不是……”
“我父亲虽然现在式微,但杜家还没到任人欺辱的地步。”她转过身,“失陪了。”
“杜诺清!”
何轩轩抓住她的手腕。
她猛地回头,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
何轩轩看着那行字。
它还在闪烁。
像倒计时。
“听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在开玩笑。今晚,杜公馆会出事。很大很大的事。如果你不信我,至少……至少让你母亲、你弟弟先离开。可以吗?”
杜诺清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怎么知道会出事?”
何轩轩张了张嘴。
他该怎么回答?
说他能看见代价标签?说他爹三天后要死,她家今晚就要完蛋,他自己会让世界失控?
“我……”他最终只能说,“我不能说。但你相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杜诺清抽回手。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何轩轩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凭我头上也顶着一行字。写着‘世界失控’。而我刚刚发现,我好像……真的开始让它失控了。”
杜诺清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楼下传来杜明远的声音:“诺清,何少爷,菜上齐了!”
何轩轩最后看了她一眼。
“信不信由你。”
他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中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杜诺清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头顶那行字,红得刺眼。
【代价:灭门在即——因何轩轩介入,提前至今夜——倒计时:5小时47分】
何轩轩闭上眼睛。
五小时四十七分。
他还有时间。
也许。
他快步走下楼梯,走进包厢。杜明远已经坐在主位,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何少爷快来坐。”杜明远热情地招呼,“诺清呢?”
“她马上下来。”
何轩轩坐下,目光扫过包厢里的其他人。
杜夫人,头顶:【代价:今夜惨死】
杜家小少爷,头顶:【代价:今夜失踪,三日后发现尸体】
管家,头顶:【代价:为护主身亡】
丫鬟,头顶:【代价:被灭口】
一屋子的人。
一屋子的死亡预告。
何轩轩拿起酒杯,手抖得厉害,酒洒出来一些。
“何少爷不舒服?”杜明远关切地问。
“没事。”何轩轩一饮而尽,“杜伯父,我忽然想起……家父交代了一件急事,要我立刻去办。恐怕不能久留了。”
杜明远的笑容僵了一下:“这……菜都上齐了。”
“实在抱歉。”何轩轩站起身,“改日我一定登门赔罪。”
他必须走。
必须立刻去找他爹。
必须弄清楚,到底是谁要杀杜家满门。
如果是因为何家介入——如果是因为这场婚事——那他爹一定知道些什么。
“何少爷!”杜明远也站起来,“这……”
“爹。”
杜诺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走进来,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容:“何少爷既然有急事,就让他先去忙吧。婚事……可以慢慢谈。”
何轩轩看向她。
她也在看他。
眼神复杂。
“杜小姐说得对。”何轩轩朝杜明远拱了拱手,“告辞。”
他快步走出包厢,走出和平饭店,坐进车里。
“回公馆。”他对司机说,“快。”
轿车发动,驶入夜色。
何轩轩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他能改变吗?
他能救杜家吗?
如果能,代价是什么?
如果不能……
他闭上眼睛,又看见了镜子里的那行字。
【代价:世界失控】
也许从他看见这些标签的那一刻起,世界就已经失控了。
而他,正站在失控的中心。
轿车一个急转弯。
何轩轩睁开眼,看见前方何公馆的大门。
门里灯火通明。
门里等着他的,是一个头顶“三日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