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轩轩看着老陈头顶那行字,喉咙发紧。
三日后被灭口。
如果这标签是真的,那老陈知道的秘密里,会不会就有关于他爹三天后毙命的线索?
“老陈。”何轩轩压低声音,“你最近……有没有听说什么不该听的?”
老陈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神闪烁了一下。
“少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装傻。”何轩轩抓住他的胳膊,“我是说,有没有什么人,在谋划什么事?针对我爹,或者针对咱们何家的?”
老陈的手微微发抖。
他左右看了看,走廊里空无一人。二姨太和三姨太还在客厅里嗑瓜子说闲话,远处的下人们都在忙自己的活儿。
“少爷,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安全。”
“我现在已经不安全了。”何轩轩盯着他,“你头上写着字,你知道吗?写着‘三日后被灭口’。”
老陈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您……您怎么……”
“我能看见。”何轩轩一字一句地说,“我爹头上写着‘三日毙命’,二姨太五天后被赶出家门,三姨太七天后吞金自尽。现在,你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什么?”
老陈的嘴唇哆嗦着。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长叹一口气。
“书房。”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昨晚,老爷在书房见了一个人。”
“谁?”
“我不认识。”老陈摇头,“戴着礼帽,遮着脸。但说话的声音……我听过。三年前,老爷和青帮谈码头生意的时候,这个人就在场。”
何轩轩的心往下沉。
青帮。
上海滩最大的地下势力,手里攥着烟土、赌场、妓院半壁江山。他爹何大帅虽然明面上是警备司令,但暗地里和青帮一直有来往。
“他们谈了什么?”
“我听不清。”老陈说,“但我送茶进去的时候,听见那个人说了一句‘三天后,码头仓库’。然后老爷就让我出去了。”
三天后。
码头仓库。
何轩轩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今天是第一天,三天后就是他爹标签上“毙命”的日子。地点是码头仓库,那地方鱼龙混杂,死个人往黄浦江里一扔,连尸首都找不到。
“还有呢?”
“没了。”老陈苦笑,“少爷,我就知道这些。老爷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我这把年纪了,还想多活几年……”
“你现在可能活不过三天了。”何轩轩打断他,“除非你帮我。”
“怎么帮?”
何轩轩还没想好。
他活了二十年,最大的本事是花钱和惹祸。现在突然要救人,还是救一个三天后要死的老军阀,这难度有点超标。
但如果不救,他爹一死,何家这棵大树倒了,他这个纨绔少爷的下场,恐怕比老陈还惨。
“你先去收拾一下。”何轩轩说,“今晚我要去和平饭店见杜家小姐,你跟我一起去。”
“少爷,这不合规矩……”
“规矩能保命吗?”何轩轩瞪他,“从现在开始,你寸步不离跟着我。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眼皮底下杀人灭口。”
老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何轩轩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能看见代价标签,这能力到底有什么用?只是预警?还是说,他能改变这些代价?
如果改变了,会怎么样?
他推开房门,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副纨绔相,脸色苍白,眼神涣散。但当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时,一行字缓缓浮现出来。
【何轩轩】
【代价:世界失控】
何轩轩愣住了。
世界失控?
这是什么意思?比死还惨?还是说,因为他试图改变别人的代价,所以世界会失控?
他伸手想碰那行字,手指却穿了过去,只摸到冰凉的镜面。
“操。”
他骂了一句,转身倒在床上。
窗外又传来枪声,这次更近了,好像就在隔壁街。接着是女人的尖叫,汽车的喇叭声,还有巡捕房哨子的刺耳鸣响。
典型的上海滩午后。
何轩轩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所有人的代价标签都是真的,那他自己呢?他试图救他爹,救老陈,会不会反而加速了“世界失控”的到来?
但如果不救,他爹死了,何家垮了,他还能当他的纨绔少爷吗?
答案是不能。
所以没得选。
他坐起身,从床头柜里翻出一把勃朗宁手枪。这是他去年生日时,他爹送的礼物,说是“防身用”。何轩轩当时还笑,说在上海滩,谁敢动何大帅的儿子。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他把枪塞进怀里,又换了身更体面的西装。和平饭店是上海滩最顶级的饭店,去的都是达官显贵,他不能给他爹丢人——虽然他爹可能活不到看他丢人的那天。
傍晚五点半,汽车停在公馆门口。
老陈已经等在车旁,换了身干净的长衫,但脸色依然难看。
何轩轩拉开车门坐进去,老陈坐在副驾驶,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头顶上什么标签都没有——要么是这人真的一清二白,要么是何轩轩的能力有限,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
“去和平饭店。”
汽车缓缓驶出公馆大门。
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舞厅门口站着穿旗袍的女人,黄包车夫拉着客人飞奔,报童挥舞着报纸叫卖今日头条。
一切如常。
但何轩轩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能看见那些漂浮在人们头顶的死亡预告,像一场荒诞的默剧,只有他一个观众。
和平饭店的旋转门金光闪闪。
何轩轩走进去,立刻有侍者迎上来,恭敬地引路。大厅里灯火通明,留声机播放着爵士乐,洋人和华人混杂在一起,举杯谈笑。
“何少爷,这边请。”
侍者带他上了二楼,推开一扇包间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何大帅坐在主位,正和一个穿长衫的老者说话。那老者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头顶上的标签让何轩轩脚步一顿。
【杜明远】
【代价:今夜毒发身亡】
何轩轩的呼吸停了一秒。
杜明远——杜诺清的父亲,他未来的岳父。标签上写着“今夜毒发身亡”,也就是说,这顿饭可能就是他的断头饭。
“轩轩来了。”何大帅招手,“过来,见过杜伯父。”
何轩轩强迫自己露出笑容,走过去行礼。
“杜伯父。”
“好好好。”杜明远笑着打量他,“果然一表人才。诺清,来,见见何少爷。”
何轩轩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女孩穿着淡蓝色的旗袍,头发挽成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抬起头,眼睛像两汪清泉,干净得不像这个乱世该有的样子。
【杜诺清】
【代价:灭门在即】
标签还在,但何轩轩现在没空细看。
他满脑子都是“今夜毒发身亡”六个字。
“杜小姐。”他机械地打招呼。
杜诺清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菜陆续上桌,都是和平饭店的招牌菜。何大帅和杜明远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租界的关系,未来的合作。
何轩轩却一口都吃不下。
他盯着每一道菜,每一个酒杯,试图找出哪一样下了毒。
“轩轩怎么不吃?”何大帅皱眉,“不合胃口?”
“不是……”何轩轩端起酒杯,又放下,“爹,杜伯父,我敬二位一杯。”
他举起杯,却故意手一滑。
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哎呀,对不起。”何轩轩连忙起身,“我手滑了。”
侍者赶紧过来收拾。何大帅的脸色有些难看,杜明远却笑着打圆场:“年轻人,紧张是正常的。诺清,你也敬何少爷一杯。”
杜诺清端起酒杯,看向何轩轩。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何轩轩能看出里面藏着一丝无奈。这门婚事,她大概也不情愿吧。
“何少爷,请。”
何轩轩接过侍者新递来的酒杯,和她碰了一下。
酒入喉,辛辣。
他放下酒杯,忽然开口:“杜伯父,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杜明远愣了一下:“还好,怎么了?”
“我认识一个德国医生,医术很高明。”何轩轩说,“要不明天我请他过来给您看看?”
这话说得突兀,桌上的人都安静了。
何大帅瞪了他一眼,意思是“别胡说八道”。
杜明远却笑了:“何少爷有心了。不过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
“还是看看好。”何轩轩坚持,“万一……万一有什么隐疾呢?”
他说这话时,眼睛死死盯着杜明远头顶的标签。
那行字没有变化。
“今夜毒发身亡”依然悬在那里,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杜明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放下筷子,看着何轩轩:“何少爷,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何轩轩心里一紧。
“我……”
“杜家现在是不比从前了。”杜明远叹了口气,“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些人,想动杜家,也得掂量掂量。”
这话里有话。
何轩轩看向他爹,发现何大帅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老杜,你这话什么意思?”何大帅问,“有人要对你不利?”
杜明远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世道,谁不是走在刀尖上?”他苦笑,“何兄,咱们这辈人,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赚了。”
何轩轩的手心在冒汗。
他忽然意识到,杜明远可能知道自己要死。甚至知道是谁要杀他,为什么杀他。
但为什么还要来吃这顿饭?
为什么还要把女儿嫁给他?
除非……
除非这顿饭,本身就是一场交易。
何轩轩看向杜诺清。
女孩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旗袍的衣角。她的头顶,“灭门在即”四个字,红得刺眼。
“爹。”何轩轩忽然站起来,“我有点不舒服,出去透透气。”
他不等何大帅回答,转身就走。
老陈连忙跟上来。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何轩轩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少爷,您怎么了?”
“那酒……”何轩轩说,“杜明远喝的那杯酒,是不是有问题?”
老陈脸色一变:“您是说……”
“我不知道。”何轩轩摇头,“但我得做点什么。老陈,你去厨房,就说杜老爷的酒杯碎了,换一套新的来。记住,要亲眼看着他们洗,看着他们拿。”
“这……”
“快去!”
老陈匆匆离开。
何轩轩独自站在走廊里,听着包间里传来的谈笑声。
他觉得荒唐。
一天前,他还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现在,他却在试图阻止一场谋杀,救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能看见几行字。
走廊另一头,一个侍者推着餐车走过来。
何轩轩下意识看向他的头顶。
【代价:一小时后坠楼身亡】
又来了。
何轩轩闭上眼睛。
他不想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