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推着餐车从何轩轩身边经过,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何轩轩盯着他头顶那行字,喉咙发干。
一小时后坠楼身亡。
是意外?还是灭口?
如果是灭口,那这个侍者一定知道什么。或者,他就是下毒的人。
“等等。”何轩轩叫住他。
侍者停下脚步,转过身:“先生,有什么吩咐?”
“这车菜是送到哪个包间的?”
“三楼,英租界税务司的宴会。”侍者回答,“先生,您需要什么吗?”
何轩轩打量着他。
年轻人,二十出头,长相普通,眼神里透着小心翼翼。这种人在上海滩一抓一大把,为了几个铜板,什么活都肯干。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阿福。”侍者有些紧张,“先生,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何轩轩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塞进他手里,“帮我办件事。”
阿福看着手里的银元,眼睛亮了。
“先生您说。”
“去厨房,找一个叫老陈的管家。”何轩轩压低声音,“告诉他,让他把杜老爷那桌的所有餐具都换掉,包括酒壶。记住,要快。”
阿福犹豫了一下:“这……厨房有规矩,不能随便换客人的餐具。”
“再加一块。”何轩轩又掏出一块银元。
阿福咬了咬牙,接过钱:“我这就去。”
他推着餐车匆匆离开。
何轩轩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却更乱了。
如果阿福一小时后真的会坠楼,那说明这件事背后的人,下手很快。杜明远今夜毒发,阿福一小时后死,时间线咬得很紧。
他必须在这一个小时内,找出下毒的人。
或者,至少阻止杜明远喝下毒酒。
何轩轩回到包间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从门缝往里看。
何大帅和杜明远还在喝酒,杜诺清安静地坐在一旁,几乎没动筷子。桌上的菜已经凉了,但酒壶里的酒还在继续倒。
老陈还没回来。
何轩轩等不及了。
他推门进去,脸上堆起笑容:“爹,杜伯父,我回来了。”
“透完气了?”何大帅瞥了他一眼,“坐下,别毛毛躁躁的。”
何轩轩坐下,眼睛盯着杜明远手里的酒杯。
那杯酒已经喝了一半。
“杜伯父。”何轩轩忽然说,“我听说您喜欢听戏?天蟾舞台最近来了个新角儿,唱得不错,要不明天我陪您去听听?”
杜明远笑了:“何少爷有心了。不过我这几天忙,怕是没空。”
“再忙也得休息。”何轩轩端起自己的酒杯,“来,我敬您一杯。”
他站起来,走到杜明远身边。
就在碰杯的瞬间,他“不小心”碰翻了杜明远的酒杯。
酒洒了一桌。
“哎呀,对不起!”何轩轩连忙道歉,“我真是太不小心了。杜伯父,您没弄湿衣服吧?”
杜明远看着洒了一桌的酒,眼神深了深。
“没事。”他说,“换一杯就是了。”
侍者赶紧过来收拾。
何轩轩坐回座位,手心全是汗。
他拖延了时间,但还不够。只要酒壶还在,杜明远随时可能喝下毒酒。
这时,包间的门开了。
老陈端着新的餐具走进来,身后跟着阿福。
“老爷,杜老爷。”老陈恭敬地说,“饭店经理说,这套餐具是刚到的英国货,特意送来给贵客用。”
何大帅满意地点点头:“和平饭店就是会办事。”
老陈开始换餐具。
酒壶、酒杯、盘子、筷子,全部换成新的。
何轩轩看着阿福帮忙摆放餐具,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他看见阿福头顶的字变了。
【代价:四十五分钟后坠楼身亡】
时间缩短了。
因为他的干预,阿福的死期提前了十五分钟。
何轩轩的手抖了一下。
他改变了一件事,代价是加速了另一件事。
这就是“世界失控”的开始吗?
“何少爷。”杜诺清忽然开口。
何轩轩转过头。
女孩看着他,眼神清澈:“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脸色很不好。”
“我……有点头疼。”何轩轩顺水推舟,“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要不要去休息室躺一会儿?”杜诺清问,“我陪您去。”
这话说得体贴,但何轩轩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杜诺清想离开这个包间。
她也觉得不对劲。
“也好。”何轩轩站起来,“爹,杜伯父,我出去透透气。”
何大帅摆摆手:“去吧去吧,别走太远。”
杜诺清跟着何轩轩走出包间。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室,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车马声隐隐传来。
“杜小姐。”何轩轩开门见山,“你知道今晚这顿饭有问题,对吗?”
杜诺清没有否认。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我父亲……最近得罪了人。”她轻声说,“青帮的人。”
何轩轩心里一沉。
又是青帮。
“为什么?”
“杜家在闸北有两间仓库。”杜诺清转过身,“青帮想买,我父亲不肯卖。他们说,不卖,就用别的方式拿。”
“所以今晚……”
“我不知道。”杜诺清摇头,“但我父亲来之前,交代了我一些事。他说,如果今晚他出了意外,让我立刻去法租界,找一个叫陈律师的人。”
何轩轩明白了。
杜明远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
他把女儿嫁到何家,是想给杜诺清找一个靠山。哪怕他死了,何大帅看在亲家的份上,也会护着杜诺清。
但杜明远不知道,何大帅自己也活不过三天。
“你不能去法租界。”何轩轩说,“陈律师可能也活不了。”
杜诺清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我……”何轩轩语塞。
他总不能说,我能看见你头顶写着“灭门在即”,你爹头顶写着“今夜毒发身亡”吧?
“反正你信我。”何轩轩说,“今晚,你和你父亲都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杜诺清看着他,眼神复杂。
“何少爷,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她说,“您为什么要帮我们?”
何轩轩苦笑。
为什么?
因为他爹三天后要死,他需要盟友。因为老陈三日后要被灭口,他需要线索。因为杜家如果今夜灭门,他这门婚事就黄了,他爹的计划就全乱了。
更因为,他头顶上那行“世界失控”的字,像一把刀悬在脖子上。
他每改变一件事,世界就失控一点。
但他停不下来。
“因为我不想看着人死。”何轩轩说,“这个理由够吗?”
杜诺清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
“谢谢。”
两人回到包间时,餐具已经换好了。
杜明远正在和何大帅谈生意上的事,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何轩轩注意到,杜明远没有再碰酒。
他只是喝茶。
“爹,杜伯父。”何轩轩坐下,“时间不早了,要不咱们今天就到这儿?杜伯父身体要紧,得早点休息。”
何大帅看了看怀表,已经八点半了。
“也好。”他说,“老杜,那咱们改天再聚。”
杜明远起身:“何兄,那就这么说定了。码头那批货,下周一交割。”
“放心。”
两人握手。
何轩轩看着杜明远头顶的标签。
“今夜毒发身亡”还在。
时间还没过。
他必须确保杜明远安全离开和平饭店,安全回到家。
“杜伯父,我送您。”何轩轩说。
“不用麻烦……”
“不麻烦。”何轩轩坚持,“正好我也要回去了,顺路。”
杜明远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
一行人走出包间,下楼。
和平饭店门口,两辆汽车已经等着了。
何大帅坐进自己的车,对何轩轩说:“你送杜伯父回去,然后早点回家。”
“知道了,爹。”
何轩轩看着何大帅的车离开,这才转向杜明远。
“杜伯父,请。”
杜明远和杜诺清坐进后座,何轩轩坐在副驾驶,老陈坐在他旁边。
汽车缓缓驶入夜色。
街道两旁的霓虹灯闪烁,舞厅里传来靡靡之音,黄包车夫拉着客人飞奔而过。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何轩轩的心跳得很快。
他盯着后视镜里的杜明远,又看了看手表。
九点。
如果“今夜毒发”指的是午夜之前,那还有三个小时。
“杜伯父。”何轩轩忽然开口,“您今晚……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杜明远笑了:“何少爷,你今晚已经问了我三次了。”
“我担心您。”
“我很好。”杜明远说,“就是有点累了。”
汽车驶入杜公馆所在的街道。
这是一条安静的马路,两旁都是梧桐树,路灯昏暗。
何轩轩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上海滩。
“停车。”他说。
司机踩下刹车。
何轩轩转过头,看着杜明远:“杜伯父,您家里……今晚有人吗?”
杜明远的表情变了。
“我让下人都放假了。”他说,“怎么了?”
何轩轩推开车门,跳下车。
他看向杜公馆的大门。
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别进去。”何轩轩说,“里面有人。”
杜诺清也下了车,站在他身边。
“何少爷,您怎么知道?”
何轩轩没法解释。
因为他看见,杜公馆的大门上方,飘着一行字。
【代价:血洗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