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红得刺眼,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血洗现场。
何轩轩的背脊发凉。这意味着,杜公馆里已经有人死了,或者即将有人死。而杜明远如果现在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杜伯父,不能进去。”何轩轩转身,拦住正要下车的杜明远,“里面不对劲。”
杜明远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他透过车窗看向自家公馆,那栋他住了二十年的房子,此刻漆黑一片,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你怎么知道?”他问。
何轩轩语塞。
他总不能说,我能看见你家门上写着“血洗现场”吧?
“直觉。”何轩轩硬着头皮说,“太安静了,连看门的狗都没叫。您不是说下人都放假了吗?但厨子、老妈子,总该有一两个留着的。”
杜明远的眼神锐利起来。
他重新坐回车里,对司机说:“掉头,去租界。”
“爹,我们去哪儿?”杜诺清问。
“法租界,陈律师那里。”杜明远说,“何少爷,麻烦你送我们一程。”
何轩轩点头,重新上车。
汽车调转方向,驶向法租界。
但刚开出两个路口,何轩轩就看见了另一行字。
前方十字路口的电线杆上,飘着一行半透明的字。
【代价:五分钟后伏击】
“停车!”何轩轩大喊。
司机猛踩刹车,轮胎在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又怎么了?”杜明远皱眉。
“前面不能走。”何轩轩指着十字路口,“绕路。”
“为什么?”
“有埋伏。”
杜明远盯着他:“何少爷,你到底知道什么?”
何轩轩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再不说实话,今晚谁都活不了。
“我能看见一些东西。”他说,“不是用眼睛,是用……另一种方式。杜公馆门上写着‘血洗现场’,前面路口写着‘五分钟后伏击’。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我知道,有人要杀您,而且计划得很周密。”
车里一片死寂。
老陈的脸色煞白,司机的手在发抖,杜诺清紧紧攥着衣角。
杜明远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苦涩。
“青帮。”他说,“除了他们,没人有这么大的手笔。”
“为什么?”何轩轩问,“就为了两间仓库?”
“不止。”杜明远摇头,“那两间仓库里,存着一批货。不是烟土,不是军火,是古董。从北平运过来的,宫里流出来的东西。”
何轩轩明白了。
那批古董的价值,足够让任何人动杀心。
“他们怎么知道今晚您不在家?”
“我身边有内鬼。”杜明远说,“跟了我十年的管家,三天前辞职了。现在想来,是早就安排好的。”
汽车停在路边,所有人都等着何轩轩拿主意。
何轩轩看了看手表。
九点十分。
离杜明远“今夜毒发”还有不到三个小时,离阿福“坠楼身亡”还有半小时。
等等。
阿福。
那个侍者。
何轩轩忽然想起一件事——阿福在和平饭店工作,如果他坠楼,地点一定在和平饭店。而和平饭店是上海滩最顶级的饭店,背后有洋人撑腰,青帮再嚣张,也不敢在那里明目张胆地杀人。
除非,阿福的死不是谋杀,是意外。
或者,是灭口。
“老陈。”何轩轩说,“你记得阿福推的那辆餐车吗?是送去哪里的?”
“三楼,英租界税务司的宴会。”老陈回忆道,“怎么了少爷?”
“英租界税务司……”何轩轩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杜伯父,您和英租界有来往吗?”
杜明远摇头:“很少。杜家的生意主要在法租界和华界。”
“那青帮呢?”
“青帮和英租界走得很近。”杜明远说,“税务司的副司长,是青帮帮主的干儿子。”
何轩轩明白了。
阿福听到了不该听的,或者看到了不该看的。所以青帮要灭口,制造一场“意外坠楼”。
而杜明远今晚的毒杀,也是青帮计划的一部分。
但为什么是毒杀?为什么不是直接枪杀?
因为杜明远今晚在和平饭店吃饭,身边有何大帅。如果杜明远在饭店里被枪杀,事情就闹大了,洋人一定会追查。
所以用毒,悄无声息。
等杜明远回到家,毒发身亡,就可以伪装成突发疾病。
完美的计划。
如果不是何轩轩能看见代价标签,这一切都会按计划发生。
“杜伯父。”何轩轩说,“您今晚在饭店,有没有吃或者喝什么特别的东西?”
杜明远想了想:“酒。和平饭店特供的绍兴黄酒,我喝了两杯。”
“酒里有毒?”
“应该没有。”杜明远说,“何兄也喝了,他没事。”
何轩轩皱眉。
如果酒里没毒,那毒在哪里?
餐具?菜?还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杜明远在包间里,曾经用过自己的手帕擦嘴。
“杜伯父,您的手帕呢?”
杜明远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手帕:“在这里。”
何轩轩接过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茉莉花。
“这香味……”
“是我太太生前喜欢的熏香。”杜明远说,“我一直用这个味道。”
何轩轩把手帕递给老陈:“你闻闻。”
老陈闻了闻,脸色一变。
“少爷,这香味不对。茉莉花香里,混着一股苦杏仁味。”
苦杏仁味。
氰化物。
何轩轩的手抖了一下。
毒在手帕上。
杜明远每次擦嘴,都会吸入微量的毒。一次两次没事,但次数多了,毒素累积,就会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发作。
而今晚,就是那个时间点。
“手帕是谁给您的?”何轩轩问。
杜明远愣住了。
“是……是管家。三天前辞职的那个管家。”
一切都连起来了。
管家是内鬼,提前三天在杜明远的手帕上下了毒。剂量控制得很精准,让毒发时间正好在今晚。
而青帮同时派人血洗杜公馆,制造入室抢劫的假象。
等明天有人发现杜明远死在家里,现场一片狼藉,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劫匪杀人。
完美的双保险。
“杜伯父,这手帕不能要了。”何轩轩把手帕扔出车窗,“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恶心?”
杜明远摇头:“没有。”
“毒素可能还没到发作的时候。”何轩轩说,“但我们得找个医生。”
“不能找医生。”杜明远说,“青帮的眼线遍布上海滩,去医院就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
杜诺清忽然开口:“我知道一个地方。”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在英国念书时,认识一个同学,她父亲是德国医生,在法租界开了一家诊所。”杜诺清说,“那个医生……不问病人来历。”
何轩轩眼睛一亮。
“地址?”
“贝当路37号。”
“就去那里。”何轩轩对司机说,“绕小路,避开主干道。”
汽车重新启动,拐进一条狭窄的弄堂。
弄堂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
何轩轩盯着窗外,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但这一路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不安。
十分钟后,汽车驶出弄堂,进入法租界。
街道变得宽敞明亮,路两旁是梧桐树和欧式建筑,偶尔有洋人的汽车驶过。
贝当路37号是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德文招牌。
何轩轩下车,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金发碧眼,戴着眼镜。
“请问有什么事?”
“医生,我们需要帮助。”何轩轩用英语说,“有人可能中毒了。”
医生看了看他身后的汽车,又看了看夜色。
“进来吧。”
杜明远被扶进诊所,躺在检查床上。
医生给他做了简单的检查,又闻了闻他衣服上的残留气味。
“氰化物。”医生用生硬的中文说,“剂量很小,但很危险。你们很幸运,发现得早。”
“能治吗?”何轩轩问。
“可以。”医生转身去配药,“但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这期间,病人不能离开。”
杜明远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何少爷,今晚……谢谢你了。”
“别谢我。”何轩轩苦笑,“我爹三天后可能也会死,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救他。”
杜明远愣住了。
“何兄他……”
“他头上写着‘三日毙命’。”何轩轩说,“和您一样,我也能看见。”
杜明远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这世道,真是疯了。”
医生配好药,给杜明远注射。
杜诺清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
何轩轩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
十点了。
他忽然想起阿福。
那个侍者,现在应该已经坠楼了。
而他,没能救他。
“少爷。”老陈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咱们该回去了。老爷会担心的。”
何轩轩点头。
他走到病床边,对杜诺清说:“杜小姐,你父亲在这里很安全。明天我再来看你们。”
杜诺清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泪光。
“何少爷,谢谢。”
“叫我轩轩吧。”何轩轩说,“毕竟,咱们可能要成夫妻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自嘲。
杜诺清却笑了,笑得很轻。
“好,轩轩。”
何轩轩转身离开。
走出诊所时,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他坐进汽车,对司机说:“回家。”
汽车驶入夜色。
何轩轩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他的脑子快要炸了。
但还有一件事没完。
阿福坠楼了,青帮一定会调查。而阿福死前最后接触的人,是他何轩轩。
明天,青帮的人就会找上门。
他得想好对策。
汽车驶回何公馆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公馆里灯火通明,何大帅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他。
“回来了?”何大帅放下报纸,“杜家父女安全送到了?”
“送到了。”何轩轩说,“爹,您怎么还没睡?”
“等你。”何大帅看着他,“今晚,你在饭桌上那些举动,是什么意思?”
何轩轩知道瞒不过去。
他爹是军阀,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
“爹,杜伯父……可能得罪了人。”何轩轩说,“有人想杀他。”
何大帅的眼神锐利起来。
“青帮?”
“您知道?”
“上海滩就这么大,什么事能瞒过我?”何大帅冷笑,“杜明远那两间仓库里,存着好东西。青帮盯上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您还让我娶他女儿?”
“正因为如此,才要娶。”何大帅说,“青帮想要那批货,我也想。但我和杜明远是亲家,货到了何家,就是何家的。青帮再嚣张,也不敢明抢。”
何轩轩愣住了。
他爹什么都知道。
甚至早就计划好了,要吞下那批古董。
“爹,您就不怕青帮翻脸?”
“翻脸?”何大帅笑了,“你爹我手里有枪,有兵。青帮再厉害,也是地下势力。真要撕破脸,谁怕谁?”
他说得轻松,但何轩轩看见,他头顶那行“三日毙命”的字,红得刺眼。
“爹。”何轩轩忽然说,“三天后,您能不能……不出门?”
何大帅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
“胡闹!”何大帅一拍桌子,“三天后码头有批货要到,我必须亲自去验。那可是军火,关系到咱们何家的根基。”
码头。
又是码头。
何轩轩的心往下沉。
三天后,码头仓库,他爹要去验一批军火。
而标签上写着“三日毙命”。
时间、地点都对上了。
“爹,那批军火……有问题吗?”
“能有什么问题?”何大帅说,“从德国人手里买的,货真价实。”
“卖家可靠吗?”
“可靠。”何大帅顿了顿,“是青帮牵的线。”
何轩轩的呼吸停了。
青帮牵线。
三天后,码头仓库。
他爹要去验一批由青帮牵线的军火。
而青帮,刚刚试图毒杀杜明远,血洗杜公馆。
这一切,都是同一盘棋。
“爹。”何轩轩的声音有些发抖,“三天后,我陪您去。”
何大帅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你去干什么?添乱?”
“我想学学。”何轩轩说,“毕竟,何家以后得靠我。”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何大帅听了却很受用。
“行。”他点头,“那就带你去见见世面。但说好了,到了码头,一切听我的,不许乱来。”
“是。”
何大帅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睡吧。”
何轩轩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找出青帮的计划,救他爹的命。
而他现在唯一的线索,是老陈。
老陈知道“三天后,码头仓库”这句话。
但老陈自己也活不过三天。
何轩轩走到窗边,看向老陈住的厢房。
那间屋子还亮着灯。
他决定,今晚就去找老陈,问清楚所有细节。
但当他推开房门,走向厢房时,却看见老陈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二姨太。
她穿着睡衣,手里端着一碗汤,正轻轻敲着老陈的门。
头顶上,“五日后被赶出家门”的字,在夜色中微微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