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老陈看见二姨太,明显愣了一下。
“二太太,您这是……”
“老爷让我给管家送碗参汤。”二姨太笑得温婉,“说您今天辛苦了。”
何轩轩躲在廊柱后面,屏住呼吸。
二姨太给老陈送汤?
这不对劲。
二姨太是戏子出身,进了何家后一直想争宠,但肚子不争气,没生出儿子。她平日里最看不起下人,怎么可能亲自给老陈送汤?
除非,这汤有问题。
何轩轩想起二姨太头顶的标签——“私藏金条事发,五日后被赶出家门”。
如果二姨太私藏金条的事被老陈知道了,那她就有动机灭口。
但老陈的标签是“因知晓过多秘密,三日后被灭口”。
这个“秘密”,可能不止关于何大帅,也可能关于二姨太。
“谢谢二太太。”老陈接过汤碗,“您放这儿就行,我一会儿喝。”
“趁热喝才好。”二姨太说,“我看着您喝。”
老陈犹豫了一下,端起碗。
何轩轩不能再等了。
他快步走过去,脸上堆起笑容:“二娘,这么晚了还没睡?”
二姨太吓了一跳,转身看见何轩轩,脸色变了变。
“轩轩啊,你怎么在这儿?”
“我睡不着,出来走走。”何轩轩走到老陈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汤碗,“哟,参汤?正好我也饿了,给我喝吧。”
说着,他就要往嘴边送。
“等等!”二姨太连忙拦住,“这是给管家的,你想喝,我让厨房再给你做。”
“不用麻烦。”何轩轩笑着说,“我就喝一口,尝尝味道。”
他作势要喝,眼睛却盯着二姨太的表情。
二姨太的手在抖。
虽然很轻微,但何轩轩看见了。
“轩轩,别闹。”二姨太强装镇定,“这是老爷吩咐给管家的,你喝了,我怎么交代?”
“爹那边我去说。”何轩轩把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嗯,人参味挺浓。不过……”
他顿了顿。
“二娘,您在里面加了什么?我怎么闻着一股怪味?”
二姨太的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何轩轩把碗递给老陈,“老陈,你闻闻。”
老陈接过碗,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少爷,这味道……确实不对。人参味里,混着一股酸味。”
二姨太后退半步,声音尖了起来:“你们什么意思?怀疑我下毒?”
“是不是下毒,试试就知道了。”何轩轩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老陈,去厨房抱只猫来。”
“何轩轩!”二姨太厉声道,“我是你二娘!你敢这么对我?”
“正因为您是我二娘,我才要弄清楚。”何轩轩盯着她,“万一这汤真有问题,您就是谋害管家。传出去,何家的脸往哪儿搁?”
二姨太的嘴唇哆嗦着。
她看着何轩轩,又看看老陈,最后目光落在那碗汤上。
忽然,她转身就跑。
何轩轩早有准备,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二娘,别急着走啊。汤还没喝呢。”
“放开我!”二姨太挣扎,“我要告诉老爷!”
“正好。”何轩轩说,“咱们一起去见爹,让他评评理。”
他拽着二姨太,往主楼走。
老陈端着那碗汤,跟在后面。
二姨太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几乎是被何轩轩拖着走。
走到主楼门口时,她忽然哭了。
“轩轩,我错了……你放过我吧……”
何轩轩停下脚步。
“汤里有什么?”
“是……是砒霜。”二姨太抽泣着,“但我没想害死他,我就是……就是想让他病几天……”
“为什么?”
二姨太不说话。
何轩轩看向老陈:“你知道为什么吗?”
老陈叹了口气。
“二太太私藏的金条,藏在后花园的假山里。”他说,“前天晚上,我巡夜的时候,正好撞见她去取。”
二姨太瘫坐在地上,哭得更大声了。
“那些金条是我攒了十年的私房钱……我就想留着防老……老爷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打死我的……”
何轩轩看着她头顶的标签。
“私藏金条事发,五日后被赶出家门”。
原来是这样。
老陈撞见了二姨太的秘密,二姨太就想下毒让老陈病倒,最好病得说不出话。但她不知道,老陈本来三日后就要被灭口,根本活不到揭发她的那天。
“二娘。”何轩轩蹲下身,“你把金条交出来,这件事我就当不知道。”
二姨太抬起头,眼睛红肿。
“真的?”
“真的。”何轩轩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天起,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哪儿也别去,什么人也别见。”何轩轩盯着她,“尤其是青帮的人。”
二姨太的脸色又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何轩轩站起来,“老陈,送二太太回房。看着她,别让她出门。”
老陈点头,扶起二姨太。
二姨太失魂落魄地走了。
何轩轩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汤碗。
砒霜。
又是毒。
青帮对杜明远用毒,二姨太对老陈用毒。
这个世道,杀人都不愿意用枪了,都爱用这种阴损的手段。
他走进主楼,何大帅已经睡了,书房的门关着。
何轩轩没有打扰,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但他睡不着。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每一件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二姨太怎么会认识青帮的人?
一个戏子出身的姨太太,就算想私藏金条,也不至于和青帮扯上关系。
除非……
除非二姨太本身就是青帮的人。
何轩轩坐起身。
这个想法让他背脊发凉。
如果二姨太是青帮安插在何家的眼线,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青帮知道杜明远今晚在和平饭店吃饭?
为什么青帮知道杜明远手帕上有毒?
为什么青帮知道何大帅三天后要去码头验货?
因为何家有内鬼。
二姨太就是那个内鬼。
何轩轩跳下床,冲出房间。
他跑到二姨太的房门口,推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
窗户开着,窗帘在夜风中飘动。
二姨太跑了。
老陈倒在门口,额头上流着血,已经昏迷不醒。
何轩轩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蹲下身,探了探老陈的鼻息。
还有气。
“来人!”他大喊,“快来人!”
下人们被惊动,纷纷跑过来。
何轩轩指挥他们把老陈抬到床上,又让人去请医生。
忙乱中,他看向二姨太的房间。
梳妆台上的首饰盒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衣柜的门也开着,几件旗袍散落在地上。
二姨太带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逃了。
何大帅被吵醒,披着衣服走过来。
“怎么回事?”
“二娘跑了。”何轩轩说,“老陈被她打伤了。”
何大帅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走到老陈床边,看了看伤势。
“伤得不重,但得养几天。”他转身看着何轩轩,“你说,她为什么跑?”
何轩轩犹豫了一下。
“她私藏金条,被老陈撞见了。今晚想下毒灭口,被我拦住了。”
“金条?”何大帅冷笑,“她哪来的金条?”
“说是攒了十年的私房钱。”
“放屁。”何大帅说,“她一个姨太太,月钱就那么点,攒十年也攒不出几根金条。除非……”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除非有人给她。”
何轩轩知道,他爹也想到了。
“青帮。”何大帅吐出两个字,“她跟青帮有来往。”
“爹,您早就知道?”
“不知道。”何大帅摇头,“但我怀疑过。三个月前,码头那批烟土被截,我就怀疑家里有内鬼。只是没想到,是她。”
医生来了,给老陈包扎伤口。
何大帅把何轩轩叫到书房。
关上门,他点了一根雪茄。
“轩轩,你今天做得很好。”他说,“救了杜明远,揪出了内鬼。你长大了。”
何轩轩没说话。
他爹的夸奖,他受之有愧。
如果不是能看见代价标签,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但事情还没完。”何大帅吐出一口烟雾,“二姨太跑了,青帮一定会知道计划泄露。他们可能会提前动手。”
“提前动手?”
“对我。”何大帅说,“三天后的码头验货,可能是个陷阱。但现在,他们可能等不了三天了。”
何轩轩的心往下沉。
“爹,那您……”
“我不能躲。”何大帅说,“躲了,就显得我怕了。在上海滩,你一旦露怯,所有人都会扑上来咬你。”
“可是……”
“没有可是。”何大帅打断他,“明天,我会增派人手,加强戒备。你也要小心,青帮可能会对你下手。”
何轩轩愣住了。
“对我?”
“你是何家唯一的儿子。”何大帅看着他,“抓了你,就能威胁我。”
何轩轩的背脊发凉。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成为目标。
“爹,那我们……”
“明天开始,你搬到军营去住。”何大帅说,“我让副官带一个排保护你。等这件事了结了,你再回来。”
何轩轩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爹说得对,他现在是个累赘。留在家里,只会让他爹分心。
“好。”他点头,“我听您的。”
何大帅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睡吧。明天一早,副官来接你。”
何轩轩回到房间,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上海滩的夜晚从不平静,远处隐约传来枪声,不知又是哪家遭了殃。
他能看见所有人的代价标签,却看不见自己的未来。
“世界失控”。
这四个字,像诅咒一样悬在头顶。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从他试图改变他爹的死亡开始,一切就已经失控了。
第二天一早,副官带着一个排的士兵来了。
何轩轩简单收拾了行李,坐上车。
离开公馆前,他去看了一眼老陈。
老陈已经醒了,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
“少爷,您要保重。”老陈说,“二太太她……不是一般人。我在她房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老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铜牌,递给何轩轩。
铜牌上刻着一个图案——一条青龙,盘绕着一把刀。
青帮的令牌。
“这是青帮香主的令牌。”老陈说,“二太太不是普通的眼线,她是青帮的香主。”
何轩轩的手抖了一下。
香主。
在青帮里,香主是中层头目,掌管一个堂口。
二姨太一个女流,居然是青帮的香主。
这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秘密。
“少爷,您要小心。”老陈压低声音,“青帮这次,是冲着何家来的。不止是老爷,是整个何家。”
何轩轩握紧令牌。
“我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坐上车。
汽车驶出公馆,驶向军营。
何轩轩看着窗外倒退的街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内,他必须找出青帮的全部计划,救他爹,救何家。
否则,一切都完了。
汽车驶入军营时,何轩轩看见,军营的大门上,飘着一行字。
【代价:明日血战】
他的呼吸停了。
明日。
不是三天后,是明天。
青帮等不及了。
他们要提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