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天亮后才弱了一些。
积雪掩盖了那串脚印。艾瑞安盯着平整的雪面看了十几秒,确认周围没有潜伏的活物后,将木剑插回腰间。
胃壁空空抽痛,反复摩擦。那种酸涩感顺着食道往上顶,逼得他不得不抓起一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
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勉强压住了痉挛。
这副七岁的躯壳到了极限。如果不补充热量,他撑不过今天中午。
他转过身,拖着僵硬的双腿,重新扎进废墟里。
村子已经被魔狼和昨天的劫掠者洗劫一空。完整的粮食早就连布袋一起被带走。他只能在那些被火烧塌、被重物砸烂的边角料里碰运气。
他走到一处倒塌的土灶前。
上面的铁锅被砸碎了,剩下半边锅底嵌在泥里。他跪在冻土上,用冻得发紫的双手去刨锅底下面的灰烬。
手指表皮早就破了。结痂的地方在刨土的动作中再次裂开,暗红色的血丝混进黑灰里。他没有停。
指甲盖顶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他精神一振,双手并用,用力抠开周围的冻土。
半块冻土豆。
表皮被火烤得焦黑,里面已经冻成了石头。大概是昨晚女主人做饭时不小心掉进灶膛死角的。
这半块土豆,现在就是命。
他把土豆在衣服上蹭了两下,直接塞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发出咬冰块一样的脆响。硌得牙龈生疼。他没有吐,腮帮子用力,硬生生把带着泥沙和黑灰的土豆块嚼碎,混着唾液咽下。
土豆渣刮过红肿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但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饱腹感。
“砰!”
不远处的断墙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是粗重的喘息和肉体砸在地上的声音。
艾瑞安立刻停止咀嚼。他压低身体,像一只受惊的野猫,悄无声息地挪到断墙边缘,顺着砖缝往外看。
破败的街道上,两个成年男人正在雪地里翻滚扭打。
他们都是幸存的村民。身上穿着破烂的麻布袄,脸上全是黑灰和冻疮。
其中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死死掐住另一个瘦高个的脖子。瘦高个的脸憋得紫红,双手疯狂地去抠胡茬男人的眼睛。
胡茬男人偏过头躲开,张开嘴,一口咬在瘦高个的耳朵上。
“啊——”
惨叫声撕裂了风雪。半边耳朵被硬生生撕了下来,鲜血喷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胡茬男人吐掉嘴里的碎肉,趁着瘦高个惨叫的空档,一把抢过对方死死护在怀里的东西。
那是一张沾满泥水和血迹的半张死面饼。
胡茬男人抓着饼,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往村子外头跑。
瘦高个捂着流血的耳朵在雪地里打滚,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街道两侧的残垣断壁后,探出几个脑袋。都是幸存下来的老弱病残。他们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上前拉架,也没有人出声。
他们的眼神里只有麻木,和对那半张饼的贪婪。
艾瑞安靠在断墙上。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腰间的木剑。
他在这具七岁的身体里,用二十七岁博士的灵魂审视着眼前的一切。
规则崩坏了。
没有道德,没有同情,连最基本的同类互助都不存在。昨晚的魔狼撕碎了村子的建筑,也撕碎了这些人最后的人性。
现在这里只剩下最原始的兽性。
他盘算了一下。如果自己拿着那半块土豆出去,绝对会被这些饿疯了的成年人生吞活剥。这副身体太弱了,连那个被咬掉耳朵的瘦高个的一拳都扛不住。
不能露面。
他把剩下的土豆渣咽下去,闭上眼睛,让呼吸变得极其平缓。
一股沉冷的孤独,从四面八方向他压来。
这里不是实验室,不是病房。这里没有陈医生,也没有那个哭着签字的女孩。
只有冷风、黑灰、死人,和随时会为了半张饼杀人的同类。
他被世界抛弃了。
或者说,他被抛入了一个根本不欢迎他的世界。
“沙——”
极其轻微的踩雪声。
不是那种粗暴的脚步,而是某种软底鞋面压在积雪上发出的细碎声响。
艾瑞安的后背猛地拔直。
他没有转头,而是反手握住木剑的剑柄,身体重心下压,做好了随时暴起伤人或逃跑的准备。
声音停在身后两步的位置。
没有杀气。没有粗重的喘息。
他慢慢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抹极干净的白。
不是雪的那种死白,而是带着微光的银白。
一个女孩站在断墙的阴影里。
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七八岁的样子。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灰色粗布斗篷,斗篷下摆拖在雪地里。
一头银色的长发从斗篷的兜帽里漏出来,散在肩膀上。
她的皮肤很白,脸颊冻得有些发红。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种清透的淡紫色,像冻住的湖面。
女孩安静地看着他。
艾瑞安没有放松警惕。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这女孩的鞋底是软皮的。这村里的穷光蛋连草鞋都穿不暖,绝对买不起这种皮料。她不是这个村子的人。
她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周围没有成年人护着。要么是走散了,要么,她有自保的手段。
最关键的是,她没有盯着艾瑞安的口袋。她不是来抢食的。
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周围的风声似乎都变小了。
女孩向前迈了半步。
艾瑞安的木剑拔出了一寸。剑柄上的木刺扎着掌心。
女孩停下脚步。她没有去看那把粗糙的木剑,而是从斗篷下面伸出一只手。
她的手里没有武器。也没有食物。
只有一张纸。
一张折叠成方形、边缘被雪水浸湿的草纸。
她把手往前递了递。
艾瑞安盯着那张纸。没动。
这算什么?陷阱?还是某种试探?
他试图从女孩淡紫色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但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
女孩见他不接,微微歪了一下头。然后,她弯下腰,把那张纸放在两人中间的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做完这个动作,她站直身体,深深看了艾瑞安一眼。
然后转身,沿着破败的街道往外走。
银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没有施舍食物,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她就这么走了。
艾瑞安保持着戒备的姿势,直到女孩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废墟的拐角。
他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安全后,几步跨到那块石头前,一把抓起那张纸。
纸张很粗糙,带着一点极其微弱的体温。
他退回断墙后,背靠着砖块,小心翼翼地展开纸页。
纸上有一行用炭笔写下的字迹。
字迹有些歪扭,显然写字的人力气不大。
那是阿斯塔利亚的通用语文字。像一堆扭曲的藤蔓。
但在艾瑞安视线落上去的瞬间,两段记忆轻轻一撞,便懂了。博士的灵魂轻易地解析了这些符号的含义。
只有五个字。
【你不是一个人】
艾瑞安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这五个字。炭笔的粉末有些晕染,蹭在了他的大拇指上。
在这片为了半张饼就能咬掉同类耳朵的废墟里,在这片只剩下生存本能的冻土上。
竟有人递给他一张纸。
用文字,这种属于文明的产物,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
胃里的酸涩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喉咙里那种堵着石头的窒息感,也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他不知道她写这句话是出于怜悯,还是某种更高维度的指引。
他只知道,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除了兽性,还有别的东西存在。
这五个字,比半个冻土豆更能让他撑下去。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叠好。动作很轻,生怕弄破了湿润的边缘。
拉开领口,他把折好的纸片贴着胸口的皮肤塞了进去。
冰凉的纸片接触到皮肉,激起一层小疙瘩。但很快,纸片吸收了他的体温,变成了一块温热的锚点,牢牢钉在他的心口。
防备的姿态微微放松。
他长出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眼前散开。
得活下去。得离开这个村子。
他握紧木剑,准备从断墙后面翻出去。
就在他抬起头的瞬间。
视线穿过废墟的缺口,落在了街道的尽头。
他的动作僵住了。
街道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男人。
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破旧的皮甲,皮甲上全是暗红色的干涸血迹。满脸乱糟糟的胡茬,头发像杂草一样顶在头上。
他的手里拎着一只干瘪酒壶。
腰间挂着一把剑。
那把剑的剑鞘满是缺口,剑柄上的缠布早就黑得看不出原色。
这男人就站在风雪里。周围那些抢食的饥民看到他,像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躲进了两旁的废墟。
男人没有理会那些饥民。
他灌了一口酒,随意地抹了一把嘴巴。
然后,那双浑浊的、带着浓烈酒气的眼睛,穿过十几米的距离,死死盯住了躲在断墙后的艾瑞安。
更准确地说,是盯住了艾瑞安那双指甲劈裂、指缝嵌着泥沙冻土、却扣着剑柄不松的手。
艾瑞安没有躲。
他知道自己躲不掉。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都能感觉到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实质性的压迫感。
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味道。
男人把酒壶挂回腰间,手掌搭在了那把破剑的剑柄上。
一步。两步。
他踩着积雪,朝着艾瑞安所在的断墙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