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军靴踩在冻硬的雪面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艾瑞安的胸口上。
距离在拉近。十步。五步。
浓烈的劣质麦酒味混合着长久不洗澡的汗酸味,直冲鼻腔。
艾瑞安没有动。他依旧靠着断墙,双手握着木剑。
他脑子里在快速盘算。跑?这男人的步幅极大,下盘稳得像钉在地上,自己这小短腿跑不出三步就会被揪住后颈。打?别开玩笑了,对方连剑都不用拔,一巴掌就能拍碎自己的头骨。
只能等。
看他要干什么。
男人在距离艾瑞安两步的地方停下。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瘦小的七岁孤儿。浑浊的眼球里布满红血丝。
“小子。”男人开口了。声音粗嘎,像生锈的锯条在木头上摩擦。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指了指艾瑞安的双手。
“你拿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艾瑞安没有回答。他手里的木剑握得更紧了。
男人嗤笑了一声。一股酒气喷在艾瑞安的脸上。
“抓扫帚呢?”男人毫不留情地嘲讽,“虎口悬空,手腕僵死。你这姿势,去扫马厩别人都嫌你扫不干净。”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在艾瑞安的腿上扫过。
“还有你这站姿。双脚并这么拢,膝盖锁死。怎么?等死啊?”男人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别人一脚踹过来,你连卸力的空间都没有。活靶子一个。”
字字见血。
艾瑞安咬紧牙关。他知道这男人说得对。
他前世是个拿笔的博士,这辈子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孤儿。他根本不懂怎么用剑。之前劈开魔狼的那一剑,完全是两世记忆碰撞引发的高维规则降临。
现在规则褪去,他只是个拿着松木枝的小孩。
“哑巴了?”男人见他不说话,有些不耐烦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他左右看了看,视线落在旁边的一棵枯树上。
男人走过去,随手折下一根大拇指粗细的树枝。
他拿着树枝转过身,随手挽了个剑花。动作极其随意,但树枝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刺耳的尖啸。
“看好了。”
话音未落。
男人的手腕一抖。
那根树枝像一条毒蛇,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侧下方切入了艾瑞安的视线死角。
艾瑞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大脑发出了格挡的指令,但七岁的身体根本跟不上。
“啪!”
一声脆响。
树枝精准地抽在艾瑞安握剑的右手虎口上。
力道拿捏得极其阴毒。没有伤到骨头,但一股钻心的麻木感瞬间顺着小臂传导到肩膀。
艾瑞安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弹开。
那把粗糙的松木剑脱手飞出,在半空中转了两圈,掉在两米外的一汪泥水里。
溅起一滩黑色的泥浆。
手腕的震痛让艾瑞安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死死按住右手,把那声痛呼咽回了肚子里。
“噗嗤。”
不远处的废墟里,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几个路过的幸存村民探出头,指指点点。
“那小鬼还当自己是骑士呢。”
“拿着根破木头装模作样,被教训了吧。”
“活该,刚才抢饼的时候怎么不见他动手。”
嘲笑声在冷风中格外刺耳。
男人没有理会那些村民。他把树枝随手一扔,冷冷地看着艾瑞安。
“滚开。”男人的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别拿块烂木头侮辱剑。剑不是你这种软脚虾用来壮胆的玩具。”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无趣的角落。
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艾瑞安的脸上。
他站在原地。手腕的麻木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针扎一样的刺痛。
周围的嗤笑声还在继续。男人的背影正在远去。
艾瑞安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的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没有愤怒地冲上去拼命。那是找死。
他也没有转头逃跑。那是认怂。
他一言不发地迈开腿。
走到那汪泥水前。
他弯下腰,用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抓住了泥水里的剑柄。
泥浆很滑,木刺扎进破损的皮肉里。
他把木剑从泥水里拔了出来。
然后在自己的衣服下摆上用力蹭了两下,蹭掉上面的烂泥。
男人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他停下脚步,转过头。
眉头皱了起来。
这小子还不死心?
艾瑞安没有看男人。他闭上眼睛。
他在回想。
回想第一章,在木屋里,面对那头巨大魔狼时,那股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本能。
那不是剑招。那是规则。
但这具身体,在那个瞬间,曾经完美地承载过那种规则。
肌肉是有记忆的。
艾瑞安睁开眼。
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脚尖微微内扣,右脚跟虚踩在雪地上。
膝盖微曲,将整个身体的重心压低。
双手一前一后,握住木剑的剑柄。
手腕不再僵死,而是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发力、也可以卸力的柔韧状态。
剑尖斜指向下,对着身前一米处的雪地。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架势。
就是一个极其简单、极其沉稳的防守起手式。
但就在他摆出这个姿势的瞬间,周围的风声变了。
原本肆虐的寒风,在吹过他剑尖的时候,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场切开,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罗兰摸向酒壶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起一团精光。
这不可能。
罗兰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这小子刚才还破绽百出,像个没断奶的雏儿。
但现在这个站姿。
下盘生根。肩膀沉得像块铁。
整个人的气机完全锁死在剑尖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外泄。
这根本不是一个七岁孩子能摆出来的架势。
这种绝对的冷静,这种放弃了所有花哨只求一击毙命的沉稳。
这是在死人堆里滚过无数次,把命挂在剑刃上的人,才能磨砺出来的本能!
罗兰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拿着烂木剑的饿鬼小孩,而是一个随时会暴起割断他喉咙的老兵。
废墟里那些嘲笑的村民也闭嘴了。
他们看不懂剑术。但他们能感觉到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压迫感。
像是有什么野兽,在那个瘦小的身体里睁开了眼睛。
两人隔着五步的距离对峙。
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
足足过了十秒。
艾瑞安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纹丝不动。他的手腕很疼,小腿肚子在抽筋,但他死死咬住牙,没有让剑尖有一丝颤抖。
罗兰的手从酒壶上放了下来。
他眼底的震惊被迅速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
“啧。”
罗兰砸了咂嘴,打破了死寂。
“架势倒是有模有样。”他冷哼了一声,语气依然不善,“但木头就是木头。劈不开骨头。”
他转过身,不再看艾瑞安。
“村头那边的学舍塌了半边。明天早上滚过去把院子扫干净。”
罗兰大步走开。军靴在雪地上踩出深坑。
“扫不干净,我打断你的腿。”
男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的拐角处。
艾瑞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紧绷的肌肉瞬间松懈下来。他脚下一个踉跄,单膝跪在雪地上,用木剑撑住身体。
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这老兵看出了他的价值。那个所谓的“学舍扫地”,是一张门票。一张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获得庇护和学习机会的门票。
他摸了摸胸口。那张写着“你不是一个人”的纸片,依然散发着微弱的温度。
他不是一个人。
他现在有了一个可能的导师。
风雪中。
已经走出很远的罗兰,突然停下脚步。
他从腰间摘下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劣质的麦酒顺着胡茬流进脖子里。
他抹了抹嘴,回头看了一眼艾瑞安所在的方向。
“真他娘的见鬼了。”
罗兰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快被风吹散。
“那小子的眼神......简直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他紧了紧腰间的破剑,大步走向村头的废墟。
那里,隐藏着一些这个边塞孤儿还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