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陆晨再次踏进市看守所,这次不是为了审问,是为了看沈漫妮的画。
方琼帮他申请了特别许可,理由是 “了解嫌疑人心理状态,辅助案件侦查”,王局长批了,却反复叮嘱:“看看就行,别节外生枝,现在舆论盯着呢。”
看守所的拘留室比想象中干净,墙上贴满了画,全是窗外的那棵梧桐树,从不同角度,用不同技法画的,有的细腻如工笔,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可见;有的写意如泼墨,黑白色调里,树干扭曲得像痛苦的人;还有的涂满了浓烈的油彩,光影交错,像极了黄昏时的落日。
沈漫妮坐在床边,膝盖上放着画板,手里握着一支铅笔,穿着看守所统一的灰色囚服,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素颜的脸清秀干净,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却丝毫不影响她的专注。
阳光从高窗透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她的手腕轻轻转动,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节奏稳定,没有丝毫颤抖,仿佛坐在她面前的不是刑侦支队副队长,而是前来观画的客人,仿佛她不是杀人嫌疑犯,只是一个在山间写生的画家。
她在画梧桐树,这次的画里,多了两个人影,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陆警官,你来了。” 沈漫妮抬起头,微微一笑,语气温婉,像极了学校里温和的美术老师,丝毫没有初见时的空洞和狼狈。
陆晨走到墙边,一幅一幅地看,手指拂过画纸,能感受到铅笔划过的纹路,细腻而有力。“方律师说你画得不错,果然。”
“看守所里没什么风景,只有这棵梧桐树能看,只能画它了。” 沈漫妮低下头,继续画画,笔尖在纸上划过,跪着的人影渐渐清晰,是个男人的轮廓。
“画了多久了?”
“从进来就开始画,除了吃饭睡觉,没停过。” 沈漫妮的声音很轻,“画画能让我静下来,忘了外面的事。”
陆晨看着她的手腕,那双手能画出如此细腻的线条,能精准地勾勒出叶片的脉络,是不是也能精准地避开肋骨,刺中心脏?
他想起方琼的话,“你会不会提前想好怎么反击?会不会练习过怎么用刀?”,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你在衣柜里藏了画板和颜料,即使被家暴,也没放弃画画。” 陆晨走到她身边,看着画板上的画,“一个在地狱里,还能守住自己一方天地的人,心理素质确实不一般。”
沈漫妮的笔尖顿了一下,只是一瞬,又继续画:“画画是我唯一的寄托,要是连这个都丢了,我早就撑不下去了。”
“撑不下去?” 陆晨挑眉,“所以你就练习用刀,收集安眠药,等着机会杀了赵宇阳?”
沈漫妮终于停下笔,抬起头,看着陆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慌乱,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平静,像深不见底的古井:“陆警官,这是在审问我吗?如果是,我想请我的律师过来。”
“只是好奇。” 陆晨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画上,那幅画不是梧桐树,是一扇铁栅栏窗户,窗台上摆着一盆向日葵,金黄的花瓣朝着窗外的阳光,而画面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人影,蜷缩在角落,几乎被阴影吞没。
“这幅画,是什么意思?” 陆晨指着那个小人影。
沈漫妮的目光也落在画上,眼神柔和了一瞬,像春风拂过湖面:“没什么,只是想象的。如果有个孩子在这里,大概会躲在那个角落吧。”
“为什么是孩子?”
“因为孩子的世界最简单,看到害怕的东西,只会躲起来,不会算计,不会利用。” 沈漫妮的声音顿了顿,看向陆晨,“不像大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要学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才能活下去。”
她的话意有所指,陆晨的心跳沉了沉,突然开口:“李楠来警局了。”
沈漫妮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依旧平静:“楠楠?她来做什么?”
“她说你是受害者,说赵宇阳威胁你,说你想离婚却不敢。” 陆晨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但她撒谎了,她手腕上的卡地亚手链,是赵宇阳送的。”
沈漫妮笑了,轻轻的,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你发现了,比我想象的快。”
“所以,你早就知道她和赵宇阳的关系?”
“知道。” 沈漫妮坦然承认,没有丝毫愤怒,“赵宇阳那种人,怎么可能只满足于一个女人?他享受那种被女人围着的感觉,享受控制别人的感觉,李楠,只是其中一个而已。”
“你不恨她?” 陆晨不解,换做任何一个女人,发现闺蜜和丈夫有染,都不可能如此平静。
“恨?为什么要恨?” 沈漫妮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她和我一样,都是受害者,只是她还没醒过来,还活在赵宇阳编织的梦里,以为他会离婚,以为他会娶她。”
她顿了顿,继续说:“赵宇阳对每个女人都这么说,说我阻碍了他,说只要除掉我,就能和她长相厮守。可笑的是,每个女人都信。”
陆晨想起了琳达,那个赵氏建材的销售部经理,赵宇阳大概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不戳穿?为什么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戳穿了又能怎么样?” 沈漫妮的眼神突然变得深邃,“只会让赵宇阳更疯狂,只会让我自己受更多的苦。不如装作不知道,让他放松警惕,让他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他揉捏的软柿子。”
她看着陆晨,一字一顿:“陆警官,你知道被家暴的女人,最难的是什么吗?不是被打,不是被骂,是让人相信你真的在受苦,相信你的反抗是迫不得已。”
“所以你就收集证据,忍受家暴,甚至练习用刀,只为了等一个机会,让所有人都相信你是正当防卫?” 陆晨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
沈漫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画板,继续画那幅有两个人影的画,站着的人影渐渐清晰,是个女人的轮廓,手里握着一把刀。
“我只是想活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坚定,“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不是赵宇阳的妻子,不是谁的附属品,只是沈漫妮,一个画画的,一个普通人。”
她顿了顿,突然抬起头,看着陆晨,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像棋逢对手的兴奋:“陆警官,我在杀他的那天晚上,提前打开了录音笔。”
陆晨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录音笔?”
“在我手机里,方律师应该已经找到了。” 沈漫妮微微一笑,“里面是赵宇阳的威胁,他说,要是我敢反抗,就弄死我。这算不算证据?”
她模仿着赵宇阳的语气,声音突然变得粗暴,和她温婉的嗓音形成强烈的反差:“你别以为我不敢弄死你,我赵宇阳什么干不出来?”
说完,她恢复了自己的声音,轻轻的:“我等了一年,等他说这句话,等他对我放松警惕,等一个完美的时机。陆警官,我是不是很有耐心?”
陆晨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她承认了,承认了自己的准备,承认了自己的算计,可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一种解脱的平静。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陆晨的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真相。” 沈漫妮低下头,继续画画,“不是方律师想让你知道的真相,是真正的真相。”
“什么是真正的真相?”
“方律师想证明我是正当防卫,可我们都知道,那八刀,不是慌乱中的反抗,是我练了三个月的结果。” 沈漫妮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刺进陆晨的心里,“我在画室里,用西瓜,用猪肉,练了无数次,知道怎么刺才能致命,怎么刺才能看起来像是自卫。”
陆晨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喘不过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漫妮停下笔,抬起头,眼底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情绪,疲惫,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解脱:“因为我受够了,受够了每天活在恐惧里,受够了身上的伤,受够了赵宇阳的嘴脸。我想自由,想真正的自由。”
她看着画板上的画,站着的女人,握着刀,眼神坚定,跪着的男人,低着头,渺小而卑微。
“这幅画,我打算送给一个人。” 沈漫妮轻轻说。
“谁?”
沈漫妮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把画板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娟秀,和相框后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陆晨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却看到她的表情,温柔得近乎母性,像在看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贝。
“陆警官,你可以走了。” 沈漫妮把画板放在一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我想休息了。”
陆晨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最后一个问题,案发前那十几分钟,你在做什么?为什么报警晚了?”
沈漫妮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飘进陆晨的耳朵里:“我在确认,确认他真的死了,确认我…… 真的自由了。”
陆晨走出拘留室,门在身后重重关上,他靠在冰冷的墙上,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
沈漫妮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她承认了所有的预谋,却依旧让人心生怜悯。她到底是受害者,还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凶手?
他想起那幅有向日葵和小人影的画,想起沈漫妮提到孩子时温柔的眼神,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这个案子,还有更深的秘密,而那个秘密,和孩子有关。
回到警局,陆晨第一时间找到方琼,推门而入,语气急促:“那段录音,你找到了?里面是不是还有别的内容?”
方琼看着他,眼神复杂,点了点头:“找到了,但我没告诉你全部。”
她拿出手机,点开录音,赵宇阳粗暴的声音响起:“你别以为我不敢弄死你,我赵宇阳什么干不出来?你以为你那些画能卖几个钱?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敢离婚,我就让你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让你那个自闭症学生……”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陆晨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自闭症学生?谁?”
方琼的脸色苍白,吐出三个字:“林晓薇,六岁,沈漫妮的学生,也是她最在乎的人。”
陆晨的脑袋 “嗡” 的一声,一片空白。
林晓薇。
那个蜷缩在画里的小人影,沈漫妮提到孩子时温柔的眼神,画板背面的那行字…… 所有的线索都串了起来。
原来,她做的这一切,不只是为了自己,还为了那个六岁的自闭症孩子。
“赵宇阳威胁要伤害林晓薇,” 方琼的声音很轻,“这不是简单的家暴,是拿孩子要挟,沈漫妮杀他,不只是反抗,是保护,保护那个她视若珍宝的孩子。”
陆晨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他想起沈漫妮的话,“我想让你知道真正的真相”,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真相,她隐瞒了林晓薇,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保护那个孩子。
“我要见林晓薇。” 陆晨回过神,语气坚定。
方琼的脸色大变,立刻阻止:“不行!那是个六岁的自闭症孩子,她不能受刺激,不能被卷入这个案子里!”
“我必须见她。” 陆晨看着方琼,眼神不容置疑,“沈漫妮的画里有她的影子,刀柄上还有一组孩子的指纹,这个案子,真正的关键,就在这个孩子身上。”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方琼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脸色惨白,窗外的灯火,映得她的身影无比孤单。
陆晨知道,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了,可他也知道,这个真相,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残忍,更让人难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