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还亮着灯,陆晨把白板上的疑点圈了又圈,指尖都磨出了红印。
八刀,精准刺心;指纹擦拭后重按;报警前十几分钟空白;沈漫妮异于常人的冷静;李楠藏掖的手链…… 每一个点都像一根刺,扎在 “正当防卫” 的表面,挑开就是密密麻麻的疑云。
桌上摆着一碗牛肉面,还冒着余温,碗边压着张便签,字迹干练:趁热吃。方。
陆晨瞥了一眼,嫌恶地推到一边,刚点开赵宇阳的社会关系档案,手机就炸了,法医老陈的声音带着急茬儿,透过听筒撞过来:“陆队!尸检报告出关键线索了!赵宇阳胃里除了大量酒精,还有安眠药成分!剂量不多,但足够让他反应迟钝,手脚发软!”
“安眠药?” 陆晨猛地坐直,后背抵着椅背,“确定来源了吗?”
“还在查,但胃内容物分析显示,是案发前两小时左右吃的!” 老陈的声音压低,“陆队,这要是有人故意下的,那性质就变了,这不是激情反抗,是预谋杀人!”
电话挂了,陆晨的指尖在桌面敲得飞快,脑海里闪过现场茶几上那两杯红酒,一杯喝了一半,杯口的唇印清晰得刺眼。
是沈漫妮下的?她怎么做到的?赵宇阳那么警惕的人,会轻易喝她递的东西?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又落回那碗凉透的牛肉面,突然抓起手机拨了小陈的电话:“查方琼,三个月前她输的那个家暴反杀案,把当事人资料、庭审记录全发我!”
半小时后,邮箱弹出文件,陆晨点开,心脏沉了半截。
方琼的前当事人叫张莉,四十二岁,被酗酒丈夫家暴二十年,最后一次被打时,丈夫拎着菜刀要砍她女儿,她情急之下拿擀面杖砸中丈夫头部,致其死亡。方琼当庭力主正当防卫,把张莉的伤情照片、报警记录全摆了出来,可最后还是被判了十年。
判决下来那天,张莉在被告席上哭着对方琼说:“我悔啊,悔没早点动手,悔让我女儿也受这份罪……”
张莉的女儿十六岁,被父亲打成脑震荡,至今还在康复医院,见人就躲。
陆晨关掉文件,终于明白方琼的偏执,她不是在为沈漫妮辩护,她是在为张莉,为所有被家暴却没逃出来的女人,打一场翻身仗。这场仗,她输不起,也绝不会输。
手机又响了,是方琼,语气淡得像白开水:“面吃了吗?凉了就可惜了,那是老城区最正宗的一家。”
“方律师倒是清闲,还有功夫管我吃没吃饭。” 陆晨的声音冷硬,“找我有事?”
“有,想让你看些东西,关于沈漫妮的。” 方琼顿了顿,报了个地址,“市中心国贸中心 28 楼,我办公室。来了,你会对这个案子有新的认识。”
挂了电话,陆晨抓起外套就走,电梯里,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沉凝,方琼手里的东西,绝对不简单。
国贸中心 28 楼,方琼的律师事务所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织成一片星河,映得她脸上的疲惫无所遁形。她今天没穿干练的西装,换了件黑色连衣裙,素面朝天,眼底的红血丝藏都藏不住,见陆晨进来,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喝茶还是威士忌?”
“茶。”
龙井的清香漫开来,方琼把一个牛皮文件夹推到陆晨面前,封皮上写着沈漫妮的名字。陆晨翻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就医记录和伤情鉴定,每一页都贴着照片,日期从去年三月排到今年八月,触目惊心。
去年三月,头皮裂伤 3 厘米,钝器击打所致;
去年六月,左侧肋骨骨裂,踢打所致;
去年九月,右手腕骨折,疑似被掰伤;
今年二月,背部三处烟头烫伤,深及真皮;
今年八月,颈部勒痕,接近窒息……
“每一次家暴,她都报了警,做了鉴定,留了照片,甚至自己做了表格,记着家暴的时间、原因、证人。” 方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陆晨,你说她是预谋杀人,那我问你,她预谋的是什么?预谋让自己被打得体无完肤?预谋让自己肋骨断、手腕折、被烟头烫得皮开肉绽?”
陆晨翻着记录,指尖划过那些照片,沈漫妮的后背布满淤青,一道长长的皮带痕从肩胛骨延伸到腰际,皮开肉绽,看得人心里发紧。
“她早就在准备反抗了,不是准备杀人,是准备活下去。” 方琼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她知道赵家势力大,知道报警没用,知道离婚会被报复,所以她只能等,等一个能让自己彻底解脱的机会,等一个让所有人都相信她是正当防卫的机会。”
陆晨合上文件夹,抬眼看向她:“这只能证明她长期受虐,不能解释那八刀的精准,不能解释安眠药,更不能解释她擦拭指纹的冷静。”
“那我再给你看个东西。” 方琼又拿出一份文件,是赵宇阳的人身意外险保单,受益人写着沈漫妮,保额五百万,“但保单里有一条,若受益人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刑,保单作废,保险金归赵建国所有。”
她看着陆晨的眼睛,一字一顿:“赵宇阳偷偷买的,沈漫妮根本不知道。你觉得他买这份保险是为了什么?是真的爱她,还是早就计划好,要制造一场‘意外’弄死她,既除了眼中钉,又能拿五百万?”
陆晨的心跳漏了一拍,保单上的日期是去年十月,正是沈漫妮手腕骨折刚养好的时候。
“还有,你说她有预谋,那她为什么不用更隐蔽的方式?下毒、制造车祸、推他下楼,哪一种不比用水果刀捅八刀更像意外?” 方琼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愤怒,“因为她要的不是偷偷摸摸的死,是光明正大的活!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一个被家暴到绝境的女人,反抗起来是什么样子!她要让那些施暴者知道,女人不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
她走到陆晨面前,俯身,目光灼灼:“陆晨,你办了十年刑案,见过太多黑暗,可你见过那些被家暴的女人,活在什么样的地狱里吗?她们不敢哭,不敢喊,不敢逃,连死都不敢,因为死了,孩子没人管,父母被报复。沈漫妮敢,她敢拿起刀,敢反抗,这难道不是正当防卫?”
陆晨沉默着,方琼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里,可他忘不了沈漫妮在救护车旁的那抹笑,忘不了她画画时稳定的手腕,更忘不了李楠惨白的脸。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方律师,你很会说,可我是警察,只认证据。”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看着方琼,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对了,李楠今天来警局了,她说她是沈漫妮最好的闺蜜,可她手腕上的卡地亚手链,是赵宇阳送的。”
方琼的脸色微变,却很快恢复平静,只是眼底的光暗了一瞬:“所以呢?”
“所以,” 陆晨勾了勾唇角,“这个案子,比你想象的更复杂。沈漫妮不是唯一的演员,这场戏,台上台下,全是棋子。”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电梯,轿厢缓缓下降,陆晨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深吸一口气。
方琼的话,他不是不信,只是沈漫妮的冷静,太反常了。一个能把自己的痛苦当作 “证据” 收集,能把所有人都算进棋局里的女人,真的只是单纯的受害者吗?
他不知道,只知道这盘棋,已经越下越大,而沈漫妮,就是那个执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