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了，清晨的冷风裹着湿气，吹得陆晨打了个寒颤。他走出医院大门，摸出烟盒，里面空空如也，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手机却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是局长王建国的电话，语气急得像火烧：“陆晨！你看微博了吗？热搜第一，# 春江花园杀夫案 #，爆了！赶紧回局里！”
电话挂得干脆，陆晨点开微博，屏幕上的红色 “爆” 字刺得人眼晕。置顶的就是那段电梯监控视频，配着文案 “高富帅丈夫电梯内掌掴妻子，三天后妻子反杀，是家暴反抗还是蓄意谋杀？”，播放量破亿，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女的得多绝望才会杀人？换我我也捅！”
“赵宇阳就是个人渣！表面慈善家，背地里家暴，死有余辜！”
“支持正当防卫！别让受害者再受二次伤害！”
“赵家肯定要施压，求警方公正办案，别包庇有钱人！”
网友一边倒，全在同情沈漫妮，骂赵宇阳，甚至有人扒出了赵宇阳的慈善作秀，还有沈漫妮的教师身份，学生和家长纷纷留言，说沈漫妮温柔善良，对学生极好，怎么看都不像故意杀人的人。
完美的受害者，完美的施暴者。
舆论已经彻底发酵，容不得半点差错。
陆晨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市局，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王建国把一叠报纸摔在桌上，报纸头版全是这个案子，标题刺眼：《家暴反杀！美术教师挥刀刺死富豪丈夫》。
“二十四小时！才二十四小时！” 王建国拍着桌子，脸色铁青，“外面全在骂我们，说我们要包庇赵家，说我们欺负弱女子！妇联的电话快被打爆了，省厅也来人问情况，赵家那边更离谱，赵建国亲自打电话，让我们严惩凶手，偿命！”
他指着陆晨：“你去医院问了，到底什么情况？沈漫妮是不是正当防卫？”
“她承认杀人，坚称是正当防卫，但有很多疑点。” 陆晨站在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下几个字，“第一，八刀，三刀心脏，过于精准，不像是慌乱中所为；第二，刀柄指纹被擦拭后重新握上，有刻意布置现场的嫌疑；第三，报警前有十几分钟空白，这段时间她在做什么，至今不说；第四，她的反应太冷静，完全不符合长期受虐者的心理状态。”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她身上的伤是真的，长期家暴，证据确凿，物业监控、就医记录，都能证明。”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王建国揉了揉眉心，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声音疲惫：“陆晨，我知道你办了十年案，直觉准，也知道你想查真相。但现在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这案子已经不是单纯的刑事案件了，它是个符号，是家暴受害者的希望，是社会舆论的战场。”
“赵家施压，舆论施压，我们夹在中间，一步都不能错。” 他转过身，看着陆晨，“查，我让你查，按程序查，但记住，别节外生枝，更不能让舆论炸了锅。”
“那真相呢？” 陆晨问，声音沙哑，“局长，我们警察的职责，不是查真相吗？”
王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苦笑一声：“真相？陆晨，有时候真相不止一个。法律上的真相，舆论上的真相，人心里的真相，你能说，哪个更重要？”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陆晨心上。
他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资料，是沈漫妮的报警记录。翻开一看，陆晨的眉头越皱越紧，过去两年，沈漫妮报过七次警，三次立案，两次调解，两次不了了之，每一次，都是她主动撤诉。
为什么？
如果她真的想逃离家暴，为什么证据确凿，却一次次撤诉？如果她真的害怕赵宇阳，为什么又要一次次报警，留下记录？
“因为赵家施压，因为社会劝和，因为她自己‘软弱’。”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嘲讽。
陆晨抬头，看到方琼靠在门框上，一身干练的西装，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走到桌前，把一杯放在他面前：“美式，不加糖，我猜你喜欢苦的。”
“方律师，这里是刑警队，不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 陆晨没碰那杯咖啡，语气冰冷。
“我申请了阅卷，合法合规。” 方琼拉过椅子坐下，看着他，“陆警官，我知道你怀疑沈漫妮，觉得她是蓄意谋杀。但你看过她的报警记录，看过她身上的伤，你真的觉得，一个被打了三年，打怕了的女人，反抗杀人，有什么问题？”
“八刀，三刀心脏，精准到避开肋骨。” 陆晨看着她，“这叫反抗？”
“那叫被逼到绝路的本能！” 方琼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压抑的愤怒，“你试过被人掐着脖子，快要窒息的感觉吗？你试过每天活在恐惧里，不知道下一顿打什么时候来的感觉吗？沈漫妮她不是神，她只是个女人，但她在濒死的时候，爆发出了所有的求生欲，她知道怎么能让对方停下来，怎么能让自己活下去！这有错吗？”
她顿了顿，平复情绪：“陆警官，我查过你，你办过家暴案，你应该知道，被家暴的女人，有多难。她们不敢离婚，不敢报警，不敢反抗，因为一旦反抗，等待她们的，可能是更残忍的报复。沈漫妮她敢，她拿起刀，保护了自己，这就是正当防卫！”
“我要的是证据，不是情绪。” 陆晨说。
“证据我会找，法庭上，我会用所有证据证明，沈漫妮是正当防卫，无罪释放。” 方琼站起身，眼神坚定，“陆警官，这个案子，我势在必得。你有你的查案方式，我有我的辩护方式，我们法庭上见。”
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没有回头：“对了，沈漫妮被关在看守所，要了纸笔，说想画画。我批准了。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看看，她画的梧桐，很有意思。”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陆晨一人，他看着那杯没动的咖啡，良久，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钻心。
他拿起沈漫妮的报警记录，指尖划过那些触目惊心的伤情描述，又想起沈漫妮在医院里的眼神，在救护车旁的笑容，还有方琼的话。
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市看守所，下午三点。
陆晨透过监控屏幕，看着拘留室里的沈漫妮。她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扎成马尾，坐在床边，膝盖上放着画板，手里握着铅笔，阳光从高窗透进来，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她在画窗外的梧桐树，只有一小截枝桠露在围墙外，可她却画得无比认真，一笔一划，勾勒出叶片的脉络，树皮的纹理，手腕转动，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节奏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仿佛她不是在杀人案的拘留室，而是在风景如画的山间，写生。
“她从进来就开始画，画了三个小时了，除了吃饭上厕所，没停过。” 旁边的狱警说，语气里满是诧异，“陆队，这女人心理素质也太好了吧？正常人进来，哭天抢地的，她倒好，跟来度假似的。”
陆晨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沈漫妮画画的样子，无比专注，手腕的控制精准到极致，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一个能画出如此细腻线条的人，想要精准地刺中一个人的心脏，避开肋骨，好像真的不是什么难事。
方琼说，这是被逼到绝路的本能。
可陆晨觉得，这是蓄谋已久的练习。
就在这时，监控室的门被敲响，小陈跑进来，神色慌张：“陆队！看守所门口，沈漫妮的闺蜜来了，非要见沈漫妮，拦都拦不住，还说有重要线索要提供！”
陆晨挑眉，关掉监控：“带过来，审讯室见。”
他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闺蜜，能说出什么线索。
更要看看，沈漫妮的身边，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审讯室里，年轻女人坐在对面，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可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看到陆晨，她立刻站起来，急切地说：“警官，我叫李楠，是沈漫妮最好的朋友，我知道她的事，赵宇阳那个畜生，长期家暴她，还威胁她！”
陆晨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左手腕上，一条卡地亚限量款手链，款式新颖，价值不菲，根本不是一个普通杂志编辑能买得起的。
他拉开椅子坐下，翻开记录本，笔尖抵在纸上，淡淡开口：“李小姐，说说吧，赵宇阳送你的这条手链，什么时候买的？”
李楠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手腕，眼神闪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晨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看来，这个案子的棋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而沈漫妮，这盘棋的棋手，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