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凌晨三点四十分,消毒水的气味盖过了一切,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护士们脚步匆匆。
陆晨靠在墙上,手里捏着初步调查报告,指尖泛白:赵宇阳,32 岁,赵氏建材总经理,身家过亿,父亲赵建国是市政协委员;妻子沈漫妮,29 岁,市美术学校教师,结婚三年,无子女。
表面看,社会关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陆队!物业监控调出来了!” 小陈喘着气跑过来,手里的平板屏幕亮着。
陆晨接过平板,画面是三天前的电梯监控。晚上八点十五分,电梯门打开,赵宇阳穿着西装,满身酒气走在前面,沈漫妮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超市购物袋,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烟呢?” 赵宇阳突然回头,声音冷得像冰。
沈漫妮愣了一下,慌忙翻购物袋:“我…… 我忘了……”
“忘了?” 两个字刚落,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沈漫妮脸上,清脆的声响在密闭的电梯里炸开。
她被打得偏过头,长发遮住了脸,没出声,只是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死死贴住电梯壁,像一只被按在墙上的蝴蝶。
“我他妈说了多少次,家里不能断烟!” 赵宇阳的怒吼透过劣质音响传来,“你是猪脑子吗?啊?”
又是一记耳光,再一记。
三记耳光,沈漫妮始终低着头,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连一声啜泣都没有。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赵宇阳整了整领带,大步走出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沈漫妮在原地站了几秒,才低着头,捂着脸,慢慢跟出去,背影单薄得让人心酸。
视频结束,陆晨把平板扔回给小陈,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这视频…… 业主群里已经传疯了,还有人发了抖音,热搜都快上了!” 小陈急道,“网友都在骂赵宇阳,说沈漫妮是被逼的,咱们要不要先回应一下?”
“回应个屁!” 陆晨低骂一声,“这是案情证据,谁敢泄露追责!先压着,等天亮再说。”
他揉了揉眉心,转身走向最里面的病房,沈漫妮在那里。
帘子被掀开,年轻护士正在给沈漫妮处理手臂上的伤口,手却抖得厉害,陆晨一眼看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沈漫妮的手臂上,新旧伤痕交错。暗黄色的是旧淤青,至少几天前的;红肿的鞭痕印子清晰,还有几处圆形的烫伤,一看就是烟头烫的,皮肉翻着,触目惊心。
“后背还有,更严重。” 护士轻声说,小心翼翼地扶沈漫妮侧身,撩起病号服后摆。
陆晨的瞳孔骤缩。
她的后背布满了淤青,纵横交错,有的已经变成深紫色,像是被人反复踢打。最显眼的是一道长长的伤痕,从肩胛骨延伸到腰际,皮开肉绽,结着血痂,一看就是皮带抽的。
“这伤至少两三天了,怎么不早来医院?” 护士忍不住红了眼,“这是长期家暴啊,你可以报警的!”
沈漫妮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睫毛颤了颤,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没事的。”
“这还叫没事?” 护士还想说什么,看到陆晨的警官证,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处理完伤口,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两人,仪器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陆晨拉过椅子坐下,看着沈漫妮的脸。素颜,五官清秀,即使满脸倦容和伤痕,也能看出是个美人,只是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模糊了所有情绪。
“沈漫妮,我是市局刑侦支队陆晨。” 他出示警官证,“说说昨晚的事,从你们回家开始,一字不差。”
沈漫妮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很黑,深得像两口古井,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空洞。
“他死了吗?” 她先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谁?”
“赵宇阳。” 她说起丈夫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我的丈夫,他死了吗?”
陆晨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你希望他死吗?”
沈漫妮转过头,望向窗外的夜色,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沉默了几秒,她轻声说:“我希望……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他。”
避重就轻,却是最戳心的回答。
“说昨晚的事。” 陆晨翻开记录本,笔尖抵在纸上。
“他应酬回来,喝了很多酒。” 沈漫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给他热了牛奶,他说我多事,把杯子摔了,碎渣溅了我一身。然后他提起电梯里的事,说我让他丢脸,要好好教训我。”
她抬手摸了摸脖颈,那里有一圈清晰的青紫勒痕,“他把我拖到二楼卧室,按在床上打,我挣扎,踢到了床头柜,台灯摔碎了。他更生气了,掐着我的脖子,我喘不过气,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呢?”
“我拼尽全力挣脱,往楼下跑,他在后面追。” 沈漫妮闭上眼睛,睫毛上沾了一点湿意,却没有眼泪,“在客厅,他抓住了我,我摔倒在地上,头撞在茶几上,眼前发黑。模模糊糊看到茶几上有把水果刀,他扑过来,我…… 我就拿起刀刺了过去。”
“刺了八刀?” 陆晨猛地抬眼,“三刀正中心脏,刀刀精准,你告诉我,在那种慌乱的情况下,你怎么能做到?”
沈漫妮猛地睁开眼睛,那一瞬间,陆晨在她眼里看到了一丝慌乱,像是被戳穿了什么。但只是一瞬间,那丝慌乱就消失了,只剩下空洞。
“我不记得了……”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发抖,像是在极力压抑哭泣,“我只记得到处都是血,他倒在地上,我很害怕,就报警了…… 我真的不记得了……”
她的颤抖看起来无比真实,肩膀一抽一抽的,可陆晨却注意到,她放在被子上的双手,指节放松,没有丝毫握紧,这根本不是一个极度恐惧的人该有的肢体语言。
“沈漫妮,” 陆晨放下记录本,语气冰冷,“刀柄上的指纹被擦拭过,然后又重新握上去的,你以为我们查不出来?还有,报警前那十几分钟,你在做什么?”
沈漫妮的颤抖突然停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帘子被猛地拉开,一个穿着干练灰色套装的女人大步走进来,手里的名片拍在陆晨面前,声音冷硬:“陆警官,我是沈漫妮的辩护律师,方琼。我的当事人刚经历家暴和杀人未遂,身体和精神都处于崩溃状态,无权接受任何讯问。有问题,走正式法律程序。”
女人挡在沈漫妮床前,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眼神里满是戒备。
陆晨看着病床上重新闭上眼睛的沈漫妮,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嘴角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她在听,她什么都听到了。
“方律师,” 陆晨站起身,目光扫过沈漫妮,“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八刀,三刀心脏,不是一句‘正当防卫’就能解释的。”
“怎么不简单?” 方琼冷笑,“一个女人被家暴三年,遍体鳞伤,在被丈夫掐着脖子快要死的时候,拿起刀反抗,这就是典型的正当防卫!是法律赋予她的权利!”
“正当防卫?” 陆晨也笑了,带着一丝嘲讽,“我查过,沈漫妮是美术老师,画画功底极好。一个能精准勾勒线条、把握角度的人,想要精准刺中心脏,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到:“更何况,她杀人后,还能冷静地擦拭指纹,再重新握上,这份心理素质,可不是一般受害者能有的。”
方琼的眼神闪了一下,却依旧强装镇定:“陆警官,证据说话。现在,请你离开,我的当事人需要休息。”
陆晨最后看了一眼沈漫妮,转身走向门口,快到帘子时,突然停下,没有回头。
“沈漫妮,你的画室,颜料摆得很整齐。”
身后沉默了几秒,传来沈漫妮轻飘飘的声音:“陆警官怎么知道?”
“衣柜里的画板,看得出来,是经常用的。” 陆晨的声音没有起伏,“一个在长期家暴的环境里,还能静下心画画,把颜料摆得整整齐齐的人,心理素质确实好。好到…… 能在杀人后,冷静地布置一切。”
说完,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他没看到,身后的沈漫妮,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不是害怕,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