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除边缘，一眼定生死
“林晚！”
冷喝如冰锥般落下，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被冻住了。
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孩抬起眼，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子。她望向声音的方向——法医中心副主任陈峻正站在她的工位前拿着几张纸片戴着金丝眼镜的眼睛很锐利得像手术刀一样。
你写的到底是什么？陈峻重重地把纸压在桌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死者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指端蜷曲如弓吗“疑似生前受过很大的痛苦”？
每念一次，声音就升高一点。
办公室里七八个穿白大褂的人都停止了手头的工作，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有人端起茶杯遮掩自己的表情，也有的低着脑袋假装在忙碌之中，在角落里的一个娃娃脸短发女孩下意识捂住了嘴。
林晚站定之后，便低着头看了眼桌上的那份手写的报告。
那是她昨晚验完一具溺亡尸体之后，按照自己的习惯写下的结论。在到处都是电脑打印件的地方里边，“钢笔写的、工整得像奏折一样的报告”显得很扎眼。
陈主任，”林晚开口道，“这是我所见所得。”
观察？陈峻推了推眼镜，冷笑了一声，“现代法医学需要的是客观的数据、毒物检测报告以及病理切片分析，并不是你这种主观臆断！”
他把报告拿在手里，当着大家的面抖了抖。
通篇都是“疑似”、“推断”、“观其状似”，你认为这是在写小说吗？还是继续玩侦探游戏吧
林晚的手指在身体一侧轻轻蜷了一下。她想起昨晚的那具尸体，溺亡是事实了，但是死者指甲缝中夹杂着被水泡得发白的小纤维，在颈部后面的勒痕也已经变得很浅……这些细节目前仪器还不能检测出来，不过死者的躯体会说话。
仵作几十年来，她早已学会了听尸言。
规矩就是规矩。陈峻把报告扔到桌上，纸张散开，“我们这里是正规的法医鉴定中心，并不是江湖郎中摆摊的地方。”你连大学都没有上过一遍野路子，靠的是什么关系才能进来实习呢？已经算是破例了。
他停顿了一下，扫视了办公室里每个人的面孔。
现在连最基本的报告都写不明白。
陈峻的声音很冷，像淬过水的冰。
明天不用来了，收拾一下东西就滚蛋吧。
办公室里非常安静，可以听到空调换气的声音。
林晚的脸色变白了，不是害怕而是被冒犯后的压抑的愤怒。在大胤朝中她是御前首席仵作，三品官身，在她手上验过的尸体比这里所有人加起来还多很多。谁敢这样跟她说？
可现在……
她把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在手掌上划过。
“陈主任，”角落里怯生生的女孩苏晓——行政实习生说，“林晚姐她只是……”
那又怎样？陈峻一瞥之下，苏晓就立刻闭了嘴，“苏晓，你只管好自己就行了。”档案整理好了吗？”
苏晓缩了下脖子，不敢再说话。
林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的时候——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身材高大、寸头，国字脸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跟着两个神情严肃的警察推着一辆担架车。车上盖了白布可以看见人形轮廓
老陈！紧急情况赵大鹏是刑警队长，中年男人嗓门很大。他额头冒汗、旧夹克的领子歪着，一看就是从现场赶过来的。
陈峻皱了下眉头：“赵队，有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我们这儿正——”
周世昌去世了。赵大鹏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面上一样，“在家里书房里突然暴毙。”家属闹翻天要求立刻复检并且要个说法”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转而为。
周世昌。海市顶级富豪，实业起步，在事业上积累了上百亿的财富，并且可以和市政府领导打招呼的人物。
陈峻的脸色也变得凝重了：“初步尸检的结果怎么样？””
没有结果。赵大鹏擦了把汗，区局的法医查了好几天都没有发现外伤、毒物筛查为阴性，并且脏器也没有明显的病变迹象。“死因——不明。”
他把白布一角掀开。
担架上的是一个六旬左右的男人，穿着丝绸睡衣，身体已经出现尸僵。最奇怪的就是嘴角向上咧着、呆滞地抿嘴笑的人了。
办公室里传出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死亡的时间是？陈峻快步走过去戴上手套。
初步判定是在前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赵大鹏说，书房门窗完好无损，在这段时间里除了死者本人之外就只有私人保健医生进来过五分钟，并且送给他睡前保健品。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的医生以及经过检测过的保健品都没有问题。”
陈峻弯下腰，翻开死者的双眼后又检查了口鼻、颈部以及四肢。
“送解剖室。”他直起身子对身边的几位资深法医说，“老刘、小王，你们跟我一起去。全套检查，血液、胃内容物、脏器病理切片以及毒理筛查扩大范围——我就不信查不出来。”
三个小时。
解剖室里，各种仪器相继投入使用。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液相色谱仪、病理切片机……键盘敲击声、机器运转的声音以及低声讨论的声响混杂在一起。
陈峻的衬衫后背被水打湿了一大片。
血液样本为阴性。
胃内容物正常，无异常。
脏器切片……心脏有轻度增大，但是没有生命危险。
“毒理筛查扩大到八百种常见毒物——还是阴性。”
赵大鹏在解剖室外来回走动，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在隔着玻璃门的情况下都能感觉到他那种焦躁的气息。
陈主任，”年轻法医擦了擦汗说，“要不要扩大一下筛查范围？或者送到省厅去做更加精细的……”
来不及了。陈峻摘下眼镜，用力地按着自己的眉心，“家属那边最多再给两天的时间。”周家的律师已经在局里坐下了。
他望向解剖台上的尸体。
在无影灯下诡异的笑容更加吓人。
陈主任赵大鹏推门而入，后面跟着林晚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解剖服了，在戴上手套之后更是严丝合缝。
陈峻皱眉问：“你带她进来做什么？”
赵大鹏说，“我看这丫头在外面站了好久，”反正现在也没辙，让她看一眼吧？死马当活马医。
“胡闹！”陈峻的声音突然提高了许多，“赵大鹏，这是命案啊！不是儿戏的！”她连报告都写不明白——”
陈主任。林晚忽然开口。
她声音不大，但是解剖室里的嘈杂声马上被静了下来。
她被所有人都注视着。
林晚的目光停留在解剖台上的尸体上，从头到脚仔细地观察着。她没有接触任何仪器设备，并且离得远远的，在三米之外静静地注视着它。
那双眼睛……不像是在打量着一个即将被解剖的尸体，倒像是在阅读一张摊开的地图。
你又在看什么呢？陈峻旁边年轻法医忍不住嗤笑，“仪器都查不出来，你还指望用眼睛——”
牵机毒。
林晚说出了三个字。
解剖室里一片寂静。
你说的什么？陈峻推了推眼镜，目光犀利。
“死者死于牵机毒，”林晚的声音平静如水，“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了”，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已，在曼陀罗花粉中掺入了一点。“在死亡者的左上颌第一磨牙的假牙里藏有中毒物质。”牙齿空心，并且被填充过之后又重新封釉，一般的X光无法发现其中的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
下毒的人对药理非常了解，并且和死者关系密切，在死者的防备松懈的时候接近。中毒后肌肉僵硬、剧烈疼痛，像弓弦拉紧一样难受所以叫“牵机”。死者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其实是面部肌群痉挛引起的，手指蜷曲也是强直的表现。”
颈后发际线往下三指处有一道浅淡的压痕，宽约两寸左右，在下毒者用左手按住死者的头部、右手操作的时候无意中留下的。左撇子下毒人右手上部应该有陈旧烫伤疤痕，形状不规则。”
说完之后，解剖室里就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然后——
“噗嗤。”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声的。
紧接着，几个法医都笑了起来，有人摇头，有人用手扶着自己的额头。
牵机毒？还有曼陀罗花粉吗年轻的法医笑得肩膀都在抖林晚，你是不是看古装剧太多啦那都是小说里编的！”
假牙里有毒？X光照不出来吗？另一个法医说，“你这是拍谍战片吧？”
陈峻没笑。
林晚的眼睛里满是幽怨，看着他的眼神中透着一股浓浓的敌意。
林晚，”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编造出不存在的毒药、设计下毒的方法，并且还把凶手的样子说得活灵活现——这就是干扰侦查！犯罪！”
陈主任。赵大鹏突然开口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来到林晚身边，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在她的脸上停顿了一下后转到了陈峻身上。
反正现在也没有别的线索了，赵大鹏说，“我让人按她说的方向查一查，总比等着强。””
赵大鹏！”陈峻压低了声音，带有一种警告的语气，“你真的要相信她那番胡言乱语吗？”传出去的话法医中心的脸往哪儿搁？
脸面重要还是破案更重要？赵大鹏反问，不用说那些虚的了，看事实吧
他拿出手机直接打了一个电话。
小张，带几个人去周世昌家把左上颌的假牙取下来送检。另外要查一查他私人保健医生有没有烫伤右手虎口的问题，并且这个人是不是属于左撇子呢？再看看这个人的手上是否有接触过古籍或者中药之类的物品。”
赵大鹏挂断电话后看着陈峻。
结果怎么样，过会儿再说。
接下来的五个小时里，法医中心的气氛十分诡异。
陈峻带着人继续用仪器做各种检测，但是大家心不在焉地看着解剖室门口——林晚被赵大鹏安排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苏晓给林晚姐倒了一杯水，小声地说道：“林晚姐别怕……”
林晚接过水杯后道了声谢，没有说什么。
她不怕。
她怕真相被掩盖。
下午三点二十分，赵大鹏的手机响了。
接了之后听了一小会儿脸色就变了。
挂断电话后，他推开了解剖室的门往陈峻的方向看去，并把视线转向了林晚。
整层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赵大鹏的声音有些沙哑，“假牙取下来了，里面还有少量粉末残留。”初步检测……含有乌头碱、马钱子碱以及颠茄类生物碱成分。
乌头碱，剧毒。马钱子碱能引起肌肉强直颠茄类生物碱有致幻的作用
组合起来就是古方记载中可以让人在剧痛、幻觉下死亡的——牵机毒。
周世昌的私人保健医生叫李维，四十二岁，中医世家出身，业余时间喜欢收藏古籍。是左撇子右手虎口处有一块烫伤留下的疤痕，据说是在年轻的时候煎药时不小心被烧到留下来的。”
解剖室里很安静。
“刑警在嫌疑人家里发现了一些明代医书残卷，”赵大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其中一页用朱笔标出了‘牵机方’配制的方法。”还有没有没吃完的乌头、马钱子以及曼陀罗花粉。
李维已经招了。周世昌半年前发现他挪用公款收藏古籍，并威胁要送他进监狱，于是怀恨在心，花了三个月时间研究古方制作出一颗假牙，在每次检查口腔的时候换给周世昌……”
赵大鹏已经说不下去了。
林晚看到他之后，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整个法医中心都是静悄悄的。
刚才笑过的人现在都站住了。有人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有的人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陈峻站在原地，脸色由铁青变成煞白再变紫红。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林晚，手指扣得咯吱作响，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翻腾着震惊、愤怒以及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这个野路子，亲手要开除的草包……
怎么可能？
不过尔耳。
林晚小声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