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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5-24 22:33:48

四个字好比是一根针,戳破了沉闷的空气。

林晚站起身,把水杯轻轻地放在长椅上后就往走廊尽头走去。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着,并且背影笔直而没有一点弧度。

没有人敢去阻止她。

也没有人知道应该说什么。

她回到分配给她的最角落的办公室里,工位很小,堆着几本崭新的《法医病理学》、《毒理学基础》,早上陈峻摔在她桌上的那份手写的报告还散落在那里。钢笔字迹端正清楚,在桌子上摆放的手写材料已经很旧了

她坐下来,一张张地整理起来。

手指划过“死者面带诡笑”这句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窗外是海都市下午灰蒙蒙的天色,楼下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并非她记忆中大胤朝验尸房外那种肃杀安静的状态。

但是……殊途同归。

真相大白,凶手伏法。至于过程是用“望闻问切”,还是靠“气相色谱”来判断又有什么关系?

她正想着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陈峻站在门口,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硬样子,眼角那抹没散去的阴郁表情暴露了他的真实情绪。他推着眼镜走进来的时候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林晚。他开口了,声音比以前冷了一些,并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训斥的味道,而是一种……公式化的宣判。

林晚抬起头来,没有说什么。

周世昌的案子,你给提供了重要的方向。陈峻停顿了一下,在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按照程序来的话,开除决定可以延期。”

他走到她的工位前,目光扫过那些新买的教材后又落在她脸上。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合格了。加重语气说,“反而是更加严重的,没有系统的训练,不懂现代法医学的规范以及证据链逻辑,在做判断的时候就完全是凭一些无法解释直觉和臆测。”

他蹲下身子,从旁边拉出一个很重的纸箱,“砰”的一声放在她的桌上。

里面有一大堆书,《司法鉴定程序通则》、《法医物证学》,还有《仪器分析原理与操作》……最上面几本是厚厚的英文原版著作,下面是一叠一叠的设备说明书。

一周。陈峻看着她,把基础理论啃透了之后熟悉中心所有的主要仪器的操作界面和基本流程就可以开始准备考试了。”我会抽考“

他又指了指外面说:“另外,你在实习期间的工作安排也做了调整。”每天上午跟着其他法医观摩学习、下午负责一楼的器械清洗消毒、检材归档以及文书录入。

说完之后他直起身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依然很锐利。

林晚,法医中心不是靠运气和故弄玄虚的地方。规矩就是规矩。留下的话就要从头来过把野路子那一套彻底清除掉融入现代的法学体系中去。”

否则,” 最后他看了一眼她,“等实习期结束考评不合格照样走人。”

门被带上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晚看着桌上的那箱书,沉默了片刻后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本《法医病理学》。翻开第一张纸的时候就发现细胞结构图、化学分子式以及英文缩写等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在眼前顿时呈现出天书一样的景象来。

她把书合上之后,手指无意间用一种古老的方式在桌子上敲打出了一个韵律。

林老师!”

脆生生的声音响起,苏晓像只小兔子一样蹦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杯热奶茶。她把奶茶放在林晚的桌子上,并且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给,压压惊”,苏晓凑到陈主任身边低声说,“刚才那张脸黑得不行……但是没关系了啊赵队也高兴坏了出去的时候走路都带风!”

林晚接过奶茶后道了声谢,温度传到手心上。

林老师,你刚才太神了!苏晓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托着腮说,“就那么看一眼……怎么就知道是牵机毒、假牙藏毒呢?连凶手左手有疤痕的事都懂的话……哇塞!” 你是有什么特异功能吗

林晚垂下眼,用吸管把奶茶的封口戳开。

“不过经验罢了。”她说。

经验?苏晓眨巴着大眼睛说,“可是书上明明写着早已经失传了呀?”去年在资料室里翻过一本破旧的线装书,上面记载有“牵机”一词,并且只有一句话提到它的来源是前朝宫廷秘方……

她说到这儿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林晚。

林老师,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呢?她仍然带着好奇的眼神看着他,并且眼里流露出一种难以察觉的、平静而专注的目光,“就连混合曼陀罗花粉这样的小地方也……”

林晚抬起头,看向苏晓的目光。

以前看杂书多一些。她声音平静,看不出情绪,“偶然。”

“哦……”苏晓拖长了声音,点着头没有再问下去,“转而去笑吧”,又说:“不过不管怎样你都太厉害啦!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陈主任让你学那些东西对吗?器械室我很熟悉,仪器傻瓜式的操作流程我可以教你,还有报告格式也烦人了,我已经整理好了模板给你看”

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热情得让人无法拒绝。

林晚看着那个娃娃脸的女孩眼中真诚的光芒,紧绷着的肩膀也放松了一些。

谢谢。她说。“多谢。”“谢谢”她说了

“客气什么!”苏晓拍着胸脯说,随后又压低了声音,“另外你也要小心陈主任。”他这个人……很较真,并且最讨厌别人挑战他的权威。今天把他脸上的皮都给搓掉了的话,以后肯定不会忘记你的。“

她向四周望了又看,然后靠近了一些。

据说他家是医学世家,爷爷那一辈就是留洋回来的,在他们那里,“正统”和“科班”的概念非常重要。你这样的……嗯,非典型人才在他眼里就跟病毒差不多了,必须隔离清除。”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喝了一口奶茶。甜腻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并且与大胤朝衙门口那碗粗茶的苦涩味道重合在一起了。

知道了。她说。“知道了。”她回答道

接下来的几天里,林晚的日子就像是被上紧了发条一样。

上午,她穿着白大褂,在法医的身后跟着走着看他们用精密冰冷的仪器做实验,并且听他们的术语解释“酶联免疫吸附试验”、“聚合酶链式反应”。在她的印象中这些屏幕上的曲线和数据就是鬼画符。

陈峻有时会路过,冷眼旁观,并不说话,但是那目光好像在刺痛后背。

下午,她戴上橡胶手套、围裙来到一楼的器械清洗室,在那里看到许多解剖刀、骨锯、镊子等。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刺鼻,哗啦的声音很大而且有蒸汽弥漫开来。她的动作十分利落而细致入微地给每一个工具擦亮,并且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老清洁工看了也没有什么差错可言。

空闲的时候她就躲到那个箱子里。

深夜的时候,法医中心里只有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林晚一个人坐在解剖室外面间休息区里的书桌前,在台灯下摊开了一本书。那些陌生名词和逻辑就像沉重的枷锁一样束缚着她原本灵活自如、游刃有余的“直觉”。

她看到现代法医如何利用“尸体现象”来推断死亡时间,精确到小时,并且需要复杂的温度、湿度修正公式。而从前摸一摸尸体的体温,看看血色以及蝇卵的存在情况,在心里就大致可以了。

她了解了毒理分析怎样用色谱、质谱把毒素分开,定性定量都很精确到微克。而只需要闻一闻气味,看一眼尸表的颜色和瞳孔的形状,甚至尝一口血的味道(当然这种方法已经不能在现代使用),就可以大概判断出七八成来。

深深的隔阂和束缚感一直存在。

她合上书,摸了摸额头上的皱纹,手指轻轻地在冷冰的桌子上敲打着——这是大胤朝仵作验尸之前要静心坐定的手势。

“林晚?”

粗犷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赵大鹏提着一个塑料袋进屋了,身上还有外面的凉意。他看了眼林晚手边的书和笔记之后就咧嘴笑了笑

这么用功?走,给你泡杯茶喝,歇会儿。

法医中心楼下有一家通宵营业的茶餐厅,灯光昏暗,人很少。赵大鹏点了一杯最简单的绿茶,并且要了盘花生米。

周世昌的案子也已经结了。赵大鹏喝了一口茶,长出一口气说,“李维全已经被撂倒了,证据链很完整,在检察院那边也开始准备提起公诉。”家属方面……总算有了个说法。

林晚看到他看向自己的时候,国字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的声音,我们还在仪器山上转来转去呢,周家那边的压力大得能把局里的屋顶掀翻。”

林晚握着温热的茶杯摇摇头说:“分内之事。””

“嘿,你这‘分内’的了不得。”赵大鹏拿了几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着,“老陈这几天脸色难看得很,开会三句话离不开规范、证据这些词,在背后也总在提你的名字。不理他吧,有些人在象牙塔里待久了就见不惯外面的东西开花。”

他停顿了一下,望向窗外黑沉的夜色里眼神变得沉重起来。

其实……我很羡慕你有这样的本事。声音小了点,“十年前,我的搭档办的最后一宗案子要是有你的帮助的话,也许会好一些。”

他停了下来,摇摇头把剩下的话说了出去,并且将茶水一起咽下去。但是那眼神里所带的沉重和遗憾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楚地表达出来。

林晚静静地看着他,没有问。有些伤痕是不能触碰的。

赵大鹏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想起自己是在室内吸烟的,又把烟盒子放了回去之后就掏出了一个正方形的名片递给了林晚。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以后……队里再遇到棘手的事情,说不定还得厚着脸皮找你帮忙。如果你那边有什么不便跟老陈说的或者需要我们协调支持的话,请尽管告诉我们。”

名片很平常,白底黑字,上面写着刑警队副队长的头衔,在下面写了一串数字。

林晚接过名片,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滑过。

这是一个信号。来自现代社会的第一个以她的能力而不是身份为依据向她伸出的、实实在在的手指。

好。把名片收起来好了。

回到法医中心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赵大鹏开车走了。林晚一个人上着静悄悄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白天的人来人往已经消散了,在这里只有惨白的灯光和消毒水留下的味道充斥于空气中。

她没有去休息区,而是直接走到一楼的器械清洗室。下午还有一批用过的探针、骨凿未处理好。

打开水龙头后,冷冽的水流冲刷着不锈钢器械表面遗留下的、肉眼看不见的小碎屑。她戴着手套用软毛刷子仔细地给每一个凹槽都擦了一遍,眼睛里透出一种专注的样子,在看这些古物的时候就好像在对待最珍贵的东西一样。

窗外,一弯残月挂在楼宇之间,在百叶窗的缝隙里漏下的月光在地上铺成了一条一条惨白的光影。

累。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千年经验被硬生生塞进现代框架里那种别扭的感觉,周围若有若无的审视和排斥,陈峻眼里的那股对于“野路子”的冷酷敌意……就像无形中的蛛网一样一层层地向他缠绕过来。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关掉水龙头之后就把洗好的器械放进消毒柜里。

就在转身的一刹那——

眼角余光看到器械室对面存放着老旧档案和古籍的资料室内。

资料室的门下缝隙里原本透出的一点灯光已经熄灭了。但是现在,一道狭长而不属于月光的东西静静地投射在那儿。

影子停顿了一下,变得模糊不清了。

然后,悄悄地往旁边移开,并且从视线中消失。

走廊里仍然很安静,刚才看到的一幕应该是错觉。

林晚站在原地,手指上的水珠沿着指尖缓缓滴落,在光亮的地砖上留下了一道一道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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