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特别安静的夜晚,水珠落地的声音尤其明显。
林晚不动,目光一直停留在资料室紧闭的门上。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在刚才出现的地方只剩下惨白一片墙壁以及一些落满灰尘的绿色植物了。
错觉?
她垂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水痕以及指尖留下的痕迹。仵作在大胤朝经常深夜独自一人去验尸房检查尸体,并且要时刻警惕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存在。那种被人暗中监视的感觉很熟悉。
把最后一套器械放进了消毒柜里,设置了时间之后就听见嗡嗡的声音了。她摘下橡胶手套、围裙后小心地挂好,并且洗了一下手才去资料室。
门是关着的。她推了推,但是没有用。透过玻璃看进去的时候可以看到里面一片漆黑,并且只有月光勉强地勾勒出书架模糊的模样。
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并且脚步声很平静地从走廊的尽头消失了。
***
第二天早上,林晚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到了办公室。陈峻给的那箱书还堆在桌上,她按照计划开始整理昨天送检的一些常规物证报告复印件。
一份、两份……手指轻触纸面,忽然停顿下来。
少了一份。
周世昌案现场微量物证分析的最终报告复印件。她记得很清楚,昨天下午归档之前已经核对过编号和内容了,并且顺手把它们放在左手边第二摞文件最上面的位置上。那是特意留出来准备对照自己“望闻问切”得出的结果与现代仪器分析数据之间的差别。
但是现在那一摞文件的最上面是空着。
她把所有的文件都拿起来一页页地找,都没有。又检查了旁边几摞之后还弯腰去看了看桌子下面以及抽屉里有没有被遗漏的物品。
还是没有。
同办公室另外两位行政科的同事也陆续进来,看到她正在找什么东西。
林晚找什么?一位年纪较大的女同事随口问。
一份报告复印件,昨天放在这里了的有关周世昌案微量物证分析。林晚抬起头来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周世昌案怎么样了?早就不知道了吧女同事想了想,“没在意,是不是你收起来了?”或者哪个部门临时借用后忘记归还呢”
另一个年轻的男同事也摇头说:“我没看见。”昨天下午我走得很早。
林晚没有再问,只是点点头说:“可能是我记错了。””
她坐下来,目光落在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上,手指不由自主地按照某种古老的韵律轻轻敲打着桌面。
记错了?
不可能。
她对自己的记忆力非常自信,尤其是手头的案卷细节。那份报告好像被无形的手抹去了似的。
午休的时候,林晚没有去食堂。她直接上到三楼后又往资料室走去了。
白天的时候,资料室是对外开放的。管理员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在戴着眼镜看报纸时把脑袋都抬不起来了。
林晚走进去。资料室不大,光线很暗,在空气中能闻到旧纸张、灰尘混合的沉闷的味道。书架排列得很密挤,并且按类别贴上了标签,但是很多地方都很杂乱无章,一些破损严重的旧书和档案袋随便塞在缝隙里。
她直接去了昨天苏晓提到过的、存放杂项古籍和旧档案的地方。那里几排书架很破,上面落满了灰尘。
仔细地从书脊上扫过一行行的书籍。主要是建国后内部资料汇编、学术论文集以及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技术手册等。破旧线装书不多,她很快找到了苏晓昨天所描述的位置——靠墙的一排中下层架子上的几本歪斜在一堆档案袋中间的线装书。
但是,苏晓提到过的名为《古毒异闻录》的书已经找不到了。
林晚蹲下身子,把旁边几本线装书都抽出来。一本叫《海市旧闻辑录》,还有一本是《民间验方杂记》的封面都没有了,在里面手抄的是药材名录。
但是没有《古毒异闻录》。
她又仔细地查看了书架上下左右,甚至还把旁边的档案袋掀开看了看后面。
空无一物。
她起身走到管理员的桌前。
老师,想问一下昨天或者今天上午有没有人借阅过资料室里线装古籍的同学呢?特别是……有一本书叫《古毒异闻录》的吗?”
管理员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她之后就慢悠悠地说:“《古毒异闻录》?”没有印象。这里的线装书都是些没人要的老东西了,早就不再外借了,在室内查阅就可以了。”
那……是不是放乱了?或者被放在别的地方去了?”
整理?管理员微微一笑,小女生你看这个地方有被人收拾过的样子吗这些破书放了好几年都没有人动。说不见了就是不见吧。可能真的被丢弃了也说不定。谁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当成废纸扔掉呢,或者老鼠吃掉了也不知道。”
说完之后,他又低头看报纸了,并且已经不想再继续讨论下去。
林晚站在资料室的中央,环顾四周堆满着陈旧纸张、安静的空间。消毒水的味道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浓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郁的一种……被清除过的痕迹。
一份已经结案的敏感报告复印件。
一本恰好记载了“牵机”毒名的冷僻古籍。
反复地消失。
巧合?
她走出了资料室,脚步轻快地向前走去。走廊里不时有同事从旁边经过的时候会点点头问候一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发生。但是林晚可以感觉到,在平静的水面上下面存在着一些正在悄悄变化的东西。
有人在看她。
或者盯着她和“古法”的一切联系。
下午两点,陈峻把法医中心所有的在岗人员都叫到了一起开了一个简短的内部会议。一楼公共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并不太多。
陈峻站在前面,白大褂一丝不苟地扣着纽扣、金丝眼镜透出冷光。手里没有稿子的他扫视全场,在林晚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视线。
最近中心接手的几个案子都已经结案了。周世昌案件的社会影响比较大,警方处理得很快,在这边也给提供了必要的技术支持。“他开口的时候语速很平缓但是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准确这再一次说明严谨、规范并且可以被验证的工作流程才是法医工作的基础。”
他推了下眼镜,语气也变重了一些。
法医不是神棍,也不是靠臆测和讲故事来破案的江湖术士。每一个结论都要有充足的证据支持,并且要有严密的逻辑关系,在法庭上可以被质询并且在时间面前能够经受住考验。“脱离科学依据”的“直觉”、“经验”,都是不负责任的行为,是对死者、对生者以及我们这个职业的一种亵渎。”
他扫视了周围的人之后,目光停在角落里的林晚身上。
林晚垂目光扫过摊开在膝盖上的笔记本,手指轻轻搭在纸页上。
陈峻说:“重申一下,中心有它的规矩。”所有的工作都要严格按照《司法鉴定程序通则》以及相关的技术规范来进行。任何个人炫技、哗众取宠的行为都会受到处罚,并且不会得到认可。
规矩就是规矩。最后他说了,眼神很亮,“散会。”
人群窸窣地起身离开了。没有人议论,但是无形的压力和审视比任何窃窃私语都要让人不舒服。
林晚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人。她回到自己那个角落的工位上坐了下来,打开抽屉准备把上午没看完《仪器分析原理》拿出来看。
动作停住了。
抽屉的锁孔边缘上出现了一道很细小的新划痕。不是旧伤,金属刮擦后留下的痕迹在昏暗光线中略带一点不同的哑光。
她常使用的一支笔,以前放在笔记本旁边的位置上,在现在变成了朝向另一边。
她慢慢抽出那本厚厚的、用来对照古今验尸术语的硬壳笔记本。翻开。
纸页上没有太大的改变。她写得非常密,一页又一页都是两种体系下专业名词的对照、自己的理解批注以及偶尔夹杂着几句话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关于古代验尸技法的关键词。
一页、两页、三页……
到了中间偏后的地方,关于“窒息死亡机理古今差异”的总结部分的时候了,在那里她的手指就停住了。
在一页纸的右下角空白处,用红色圆珠笔写下的一个很小很轻的问号静静地躺在那里。
问号的笔画很稳,不大但是刺眼。
可以理解为一声无声的质问,也可以看作是一种冷酷的警告。
——你在研究什么?
——你以为没有人知道吗?
——适可而止。
林晚盯着红色问号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她就表情木然地翻过了这一页,接着又向后继续翻页了没有其他的标记之后后面再没出现过类似的记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并且锁上了。
心脏在胸腔中平稳地跳动着,一拍、一拍。但是后背的皮肤却微微绷紧了。那不是恐惧感,而是猎物发现捕食者接近时所产生的一种本能反应。
办公室的门开了,苏晓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林晚姐,你在吗?她快步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了林晚的桌上,“喏”,这是你想要的近三年非正常死亡案件归档目录摘要我已经整理好了,请查收!看看有没有用。
她的声音清脆,一如既往地热情。
林晚抬起眼睛看着苏晓。女孩的眼睛里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期待之情也十分明显,并没有出现什么异样之处。
“多谢。”林晚接过了文件夹。
“客气什么”,苏晓拉过椅子坐下来,凑近点压低声音说,“诶林晚姐刚才陈主任开会的时候……你没事吧?他这么说的意思就是针对你的。”
“没什么。”林晚打开文件夹,把目光投向了纸面上,“例行地强调一下纪律就可以了。
“哦……”苏晓语气拖长了,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头发,“反正你小心点。”我觉得陈主任最近好像在查什么,几次我看到他在资料室附近转来转去,并且还向管理员要过借阅记录。
林晚翻页的手指轻微停顿了半秒。
“是吗。”她答道,语气很平,“应该是工作的原因吧。
“可能吧。”苏晓也没有追问下去,换了个话题,“对了你让我找的古代刑具以及伤痕鉴别方面的资料我还在翻阅中……有些老档案上的字都模糊不清”
她刚说准备开口,办公室的门就被粗暴地推开。
赵大鹏高大的身影挡在门口,身上穿的是一件旧夹克衫子上沾了点灰尘,眉头紧锁着,手里还拿着一个看上去很沉重的大黑色工具箱。
林晚在吗?他嗓门大,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的,“好啊!来干活吧!”
苏晓吓了一跳,马上站了起来:“赵队?”
小苏也在吗?好,你也来帮忙。赵大鹏进来之后就把工具箱“哐当”一声放在林晚桌上了,震得那箱子书都跳了一下,“刚端了个古董走私的窝点,抄出来一堆瓶瓶罐罐,泥巴都没洗干净。”技术科那边很忙乱,在人手不够的情况下向上级申请帮忙检查有没有夹带违禁品以及可能造成的生物污染。
搓了搓手,对林晚说:“老陈那边我已经打招呼过了,他……嗯,反正这活儿不算正式尸检,但是也是协助侦查。”让我看着办吧。
林晚站起来说:“东西放哪儿了?”
在楼下物证临时存放间里,我让人把几箱东西搬来了。赵大鹏转身往外走,“跟我来。”
苏晓也犹豫了下,然后跟着他走了。
物证临时存放间光线好,但是温度比外面低几度。地上放着三个打开的纸箱,在上面铺有泡沫、软布等材料,并且杂乱地堆满各种大小不一的陶罐、玉匣以及青铜小件,大多沾上干涸的泥土,有些还带有地下特有的阴湿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