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戴上赵大鹏递给的手套,蹲下身子看了看纸箱里放的东西。
泥土、铜绿、玉石黯淡的光泽……混合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味道,带着一点陈旧又带点甜腥的感觉。这味道…………
她伸出一只手去碰那个黑陶小罐的时候,手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赵大鹏发现了她的停顿,罐子有问题吗?”
暂时还不知道。林晚的声音依然平和,手指轻轻地按住着罐子的边缘,把黑陶做的巴掌大的小东西从软布垫上取出来。
罐子的外表很凉,摸起来滑溜溜的是因为泥土造成的吗?其实是胎体本身吸收了地下的潮湿。罐口用一层已经有些发霉变质的蜡封着,颜色是暗黄色,在上面好像还有些模糊不清的东西留痕。
苏晓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睁大了眼睛:“里面是什么东西呢?”骨灰?还是丹药好啊
打开看就知道了。赵大鹏说着,从工具箱里拿出镊子和一个小巧的加热板,“小心点,万一有腐蚀性的液体或者粉末。”
常规的操作应该是取样、送检,然后用仪器分析成分。
但是林晚并没有马上行动。她把黑陶罐拿到眼前,借助顶灯的光亮仔细地观察着上面的纹路图案。花纹非常细密,并且有如藤蔓、符咒般的阴刻线条,在某个角度下会反射出极其微弱的暗金色泽,并非普通的民窑产品可以做到这一点。更重要的是,罐口蜡封边缘上有一个很小不规则的缺口,像是曾经被打开过之后又重新密封过的痕迹,手法粗糙。
她把罐子凑到鼻子边,隔着口罩轻轻吸了一口气。
甜腥味更加明显了,和泥土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像一株冷冽的、枯萎的老花一样,并且也像是……陈年的血。
林晚姐呢?苏晓没有看到她,低声问道。
“嗯。”林晚应了一声,把罐子交给了赵大鹏,“赵队,请你从这里开始。”她指着指标本蜡封的边缘缺口说:“小心开启,并且要保持好蜡封的状态,我想看看上面有无印痕。”
赵大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什么,接过罐子后熟练地把加热板调到低温状态,并用镊子尖端轻轻地烘烤着缺口处的蜡层。蜡质受热变软之后,他又拿了一根细小的镊子轻轻提起边缘。
“嗞……”
很小很像幻觉的呼气声出现。
紧接着,一股更浓烈的、冷冽中带有甜腥味的气息夹杂着一点灰尘从打开的小缝隙里飘散出来。
赵大鹏眉头一皱,手很稳地把蜡封完整的揭下来放到旁边的白瓷托盘上。在蜡封的内侧发现了一个模糊不清、方形形状的小凹陷印痕,并且小部分已经磨损了难以辨认出来的是用金属印章按压过的痕迹。
罐口全部露在外面。
里面并不是预期中的液体或者块状物,而是一大半罐灰白色的、非常细腻的粉末。
林晚的心,略微下沉了下去。
她从自己的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后发现里面只有一根在食堂“借”来的普通银质餐针。赵大鹏和苏晓都被这一举动给愣住了。
林晚,这是……赵大鹏感到疑惑。
试探了一下。林晚简短地解释了情况,用镊子夹住银针轻轻插入罐口,在粉末表面轻轻地触碰一下之后再抽出来。
银针仍然保持白色的光泽,并没有出现变黑的情况。
苏晓“咦”了一声:没有反应?那么是不是就没有毒性了呢?”
不一定。林晚摇头,把银针放一边了。她对用银试毒的结果并不感到意外,很多古法复合毒素中都加入了矿物、特殊植物提取物等成分,并且有些会与银发生反应而产生不同的效果甚至被部分物质掩盖掉。更相信自己的鼻子和眼睛。
她拿一张干净的白纸,用一只干净的小药匙从罐里舀出黄豆大小的一小撮粉末,轻轻抖落在纸上。
粉末非常细腻均匀,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类似珍珠母贝的略带诡异感、略微泛着灰白色的光泽,静止的时候看上去很普通,但是用镊子尖轻轻拨动时会感觉到它流动起来的感觉特别顺滑,并且和一般的矿物或者植物粉不同。
她又靠近了一些,这次几乎屏住了呼吸,只让最轻微的一丝带有粉末气味的气流进入鼻孔。
冷冽……甜腥味还有一点微微的辛辣。
这味道……没错。
在她前世的记忆里,西南边陲的一个与世隔绝的部族中有一种特殊的香料被用来处理重要人物尸体,在特定墓葬结构和咒语下可以达到镇魂安魄的效果来防止尸体过早腐烂,并且不让亡灵扰乱生者。主材料为“冥罗花”,即一种名为“冥罗花”的稀有植物的花瓣粉末,经过九蒸九晒之后再加入数种阴寒矿物粉混合而成,所以味道就有一种冷冽之中带有诡异甜腥的感觉。
但是眼前这粉末的气味,比记忆中“镇魂香”的味道多了一些……那种几乎无法察觉到的辛辣味混入其中,在原本安神的作用之外又增添了一丝攻击性以及活性。
她直起身来,把白纸上的粉末小心地倒进一个小证物袋里封好,并贴上标签。
赵队,她转过头对赵大鹏说,语气平和而目光平静,“这罐粉末要重点检测。”我认为它不是一般的随葬品,可能是古代用于特殊葬仪的“镇魂”类香料,但是成分很复杂,要注意它的毒性或者致幻性。
赵大鹏表情严肃:“镇魂香?”你是指……这东西和殡葬有关?走私犯还倒腾这个吗
不止。林晚看地上另外两个纸箱,这批古董来历很不干净。“如果真的从墓葬中盗取,并且带有这种特殊香料的话,那么该墓室的等级肯定不会太低。”
她说话很委婉,但是赵大鹏很快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并且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苏晓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又带点害怕地小声说:“林晚姐,你连这个都知道?”好厉害……但是古代的东西现在还能查到记载吗?
林晚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苏晓:“资料室的《古毒异闻录》不见了。”你对这类古代文献比较了解的话,请问还有没有类似记载的地方?比如有关于古代墓葬中特殊的香料方面的记录吗?”
苏晓清洗器械的手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来,圆眼睛里闪烁着光亮,在门口看了很久之后才压低声音说:“林晚姐……那本书不见了。”我也觉得奇怪。咬了下唇,“市图书馆古籍部可能有类似的杂书吧?”那边管理很严苛要办专门的阅览证而且很多书籍不对外…”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沉了:“林晚姐,你要查这个吗?”陈主任最近好像对资料室那边比较在意。知道得太多,并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苏晓的话,像是一根针一样把平静的表象刺破了。
她其实是有一定了解的。至少,她觉察到危险并警告自己了。
林晚看着她,过了几秒钟之后点头说:“谢谢你提醒。”我有分寸。
周末,海都市图书馆古籍部。
这里与法医中心大相径庭,空气中弥漫着旧纸、樟木以及岁月的气味,安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阅览室里人很少,在宽大的桌子上坐着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和戴着眼镜的研究员们在研究泛黄的历史资料上做斗争。
林晚办的是临时阅览证,理由写为“个人兴趣:古代民俗、医药”。管理员是一位严肃的中年女性,在核对之后才让她进去,并且强调只能看不能拍也不能复印。
她直截了当地问到了有关古代丧葬习俗、地方志杂录以及医药异闻类的书籍所在的位置。在管理员略带惊讶地带领下,她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钻进高高的书架里去寻找想要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着。阳光透过高窗,在积满灰尘的空气中画出一条斜长的光柱,而其中漂浮的是尘埃。
她翻看着一本本虫蛀、发脆的线装书,快速地浏览着竖排的大字和繁复的文字。大部分记载都是空洞无物或者牵强附会的故事传说。
直到下午三点左右,她抽出一本清光绪年间编纂的《滇南杂俎》,纸张已经泛黄、边缘破损。书中记述了大量有关云南南部地区奇异风俗习惯以及当地特产传说的内容。她耐着性子一页页地翻阅著书籍。
在“物异篇”的中间部分,一段不起眼的记载引起了她的注意。
滇西有野人山,山上住着匿族的人们没有受过王化。巫祝之辈用草药制成香料叫“镇魂”,取冥罗花、寒石粉加尸苔、阴辰露九蒸九晒而成此香味很重,并且长久闻会使人精神恍惚气息不顺。只有在子夜时分,把香气放置到尸体的七窍和丹田的位置上,在根据星星的方向排列好之后才可以安魂镇魄。“如果误用给活人使用或者配伍不当的话就会香毒入体扰乱人的神志久之侵蚀人体肌骨呈现出痨瘵的症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批注:“此香方早佚,闻有邪徒篡改其方,掺入赤蝎粉、疯人果等物制成控人心魂、悄无声息夺人性命之邪香,请谨慎使用!”
林晚看着这几行字,指尖有些发凉。
“扰乱人神志,时间长了就会腐蚀人的肌体……痨瘵的症状一样……”控制人心、无声无息地夺取人性命…………
黑陶罐里出来的粉末……那丝多出的辣味……
合上书页后轻轻地放回原处。胸口发闷,好像冷冽甜腥的气息还留存在鼻子里一样。
这已经不属于单纯的古董走私了。如果这批“镇魂香”是被篡改过的邪门版本的话,那么它们制作出来的目的是什么?又曾经用在过谁身上呢
失踪的报告、古籍上的红色问号,陈峻沉默的态度以及苏晓含糊的警告……所有的碎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漩涡。
她不能在图书馆待太长时间。把阅览证还给工作人员后,走出那座被岁月侵蚀的建筑,在下午的时候阳光有点刺眼了。眯起眼睛走到了公交车站前面去。
回到法医中心的时候已经是下班的时间了。她直接去了刑警队的办公室。
赵大鹏正对着电脑发呆,手里还夹着烟没有点。林晚进来的时候有些意外:“你是?”你怎么休息呢?
赵队,真的有事。林晚关上门走到他桌前开门见山,“关于那批古董中的‘镇魂香’我查到了一些情况。”
她把摘抄(默记)下来的重要记载和自己的推断,简单明了地告诉赵大鹏。没有提到资料室古籍丢失以及自己笔记本的事情,只是说根据粉末的性质、气味来联想,在图书馆查证得到的结果。”
赵大鹏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烟在手指间来回碾动。
你所说的这批东西是不是说,不单纯是盗墓走私这么简单?还可能涉及……用古法害人吗?”
“可能性很大。”林晚点头说,“镇魂香原本是保存特殊尸体用的,但是被篡改之后性质很难预料。走私者手中持有此物的话,可能是有特定买家的需求,也有可能……就是他们自己使用过或者准备使用的。建议对这批古董来源做彻底调查,在最近这段时间内有没有和此类香料特征相符、非正常死亡或失踪的情况。”
赵大鹏沉默了片刻,把手中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妈的……我觉得那个案子哪里不对劲!”一堆瓶瓶罐罐、泥中挖掘出来的物品应该不属于我们刑侦部门处理范围之内,但是上面的要求很明确要我们将其并进来深入调查。他起身来回走了两圈,“行了林晚你这个信息很重要。”马上写报告申请合并侦查扩大搜索失踪人口以及离奇死亡病例”
他对林晚说:“你又立了一功。”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