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镇的净化没有引起圣殿的欢呼,反而引发了一场沉默的危机。
接下来的三天,越来越多的病人开始饮用过滤后的清水。三天之后,大部分人的症状开始消退。皮肤的黑色斑点没有立即消失,但不再扩散。呕吐和腹泻的症状最先缓解。人们的脸上重新出现了生机。
没有人感谢陈数。
准确地说,没有人敢公开感谢他。村民们给他送来食物和水,但东西都是悄悄放在他临时住处的门口,不留姓名。偶尔有孩子在远处好奇地打量他,但还没走近就被大人拉走了。
陈数对此毫不在意。他见过太多次这种现象:当一个信仰体系的基石被动摇时,信徒的第一反应不是接受,而是装没看见。因为承认等于否定自己过去的所有认知。
艾莉娅这三天几乎没有和他说话,但也没有离开。
她每天出现在陈数面前两次,一次是早上确认他没有逃跑,一次是晚上监督他就寝。除此之外,她不接近,不询问,不交流。
第四天的傍晚,陈数主动找到了她。
她在小镇外的一棵枯树下站着,望着远方。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露出脖颈后一道细细的疤痕。
“祭司们把这里的情况报告圣都了,”艾莉娅说,没有回头,“你的事,已经被列入了下一届宗教裁判所的议程。”
“意料之中。”陈数走到她旁边,也看着远方,“你会被牵连吗?”
艾莉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陈数脸上。
“你究竟想证明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证明。”陈数说,“我只是解释了一些现象。水为什么是黑的、怎样能变干净。这是知识,不是宣传。”
艾莉娅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从小被教导,世界是以真理为中心运转的。太阳围绕迦尔兰旋转,万物由圣树创生,神罚是神对世人的警告。可现在你告诉我,神罚可以过滤,太阳不会为了惩罚异端而减弱。”她的声音有些变调,“那二十年我相信的是什么?”
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是微弱的。陈数看着她的侧脸,月光照在她的睫毛上,微微颤动。
他想说一些安慰的话。但科普工作是讲究时机的。有些时候需要用刀劈开迷雾,有些时候只需要沉默,让发问者自己找到答案。
他选择了后者。
又过了良久,艾莉娅转过头,直视着陈数:“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嗯。”
“如果你的说法是真,如果万物都能被那个所谓‘科学’解释,这世界难道不会变得冰冷吗?”
陈数想了想,回答:“月亮上有环形山。”
艾莉娅愣了。
“什么?”
“月亮上有环形山。它是被陨石撞击形成的,不是什么光滑完美的神造宝石。”陈数指了指天上那轮孤月,“但是,你觉得知道它的伤痕,会减损它的美吗?”
艾莉娅愣住了。
许久,她微微地弯了弯嘴角。那是她第一次在陈数面前,露出一种类似微笑的表情。
圣都的信使在第五天傍晚抵达。
一个风尘仆仆的骑士骑着快马冲进小镇,沿着石板路奔向小神庙。马还没停稳他就翻了下来,一口气冲进殿内,单膝跪地向老祭司和艾莉娅汇报。
陈数隔得远远的,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他能看到艾莉娅的背部线条,在听完信使的话后,变僵硬了。
她没有马上去找陈数。直到夜深,陈数的房门被敲响。
进来的只有艾莉娅一个人。
她的表情比平时更冷,像是强行按住什么东西,不让它往外涌。
“圣都的邀请函到了。”
她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放在木桌上。蜡封上是一株圣树的纹样。
“生命母树神殿将在下个月举行‘圣树降临’大典。届时生命母树的主神化身会降临人间,赐福众生。真理圣殿也将在典礼上公开审理你的‘渎神案’。邀请函上写着:请质疑者当众接受真理。”
“鸿门宴。”陈数毫不意外。
艾莉娅没有听懂这个典故,但她读懂了语气。
“我希望你拒绝。”
陈数抬眉:“为什么?”
“你去了就会死。即便科学能救你一次、两次,圣树在大典上降临时,你无法对抗。那是生命领域最本源的力量,万物初始的法则。”
陈数看着她的眼睛,意识到她不是在威胁他,而是在试图救他的命。
“你怕你的神失手杀了我,还是怕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输给我?”
艾莉娅没说话。
但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信笺上停顿了一瞬。
陈数站起来,俯身拿起信笺,轻轻揭开那枚烫金的蜡封。
“我会去。”他说,“但也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到了那一刻——如果你亲眼看到了某些你无法再回避的东西——”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要把你心里那个问题,问出来。”
艾莉娅没有问那是什么问题。
但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离开了。
夜风吹进房间。油灯摇了两下,灭了。
黑暗中,陈数对着系统面板说:“听到没有?生命领域最本源的力量。你觉得它经得起DNA分析吗?”
面板闪烁了一下。
一道新的文字浮现:
【解析器已准备就绪。生命领域模块已装载。可随时启动对“生命母树·主神化身”伪神的解析。】
然后又是一行红字:
【警告。目标所在区域,伪神能量密度极高。解析失败率预估:63.8%。建议继续收集数据,降低失败概率。】
陈数看着红色的警告框,露出饶有兴趣的笑容。
他记忆里上一次看见红字警告,是在大学实验室里。
那次实验的结果,炸了一台示波器。
但这次他是示波器本身。
挺好。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