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者的队伍在黎明时分出发。
陈数被一副手铐锁在马车的厢壁上,手铐连接着钉入木板的一个金属环。圣女艾莉娅坐在他对面,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冥想。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四个圣殿骑士骑马护卫在马车的四周。
“你们圣殿对待囚犯的待遇还不错。”陈数说,“有马车、有护卫、有美女陪伴。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囚犯没有马车。”艾莉娅眼睛都没睁开,“你坐的这辆是我的马车。把你锁在里面是防止你逃跑。”
“那你坐在我对面是防止我做什么?”
艾莉娅睁开了眼睛。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瘟疫镇的水源大概在一年前开始变得异常。先是有牲畜死亡,然后是人。神殿的祭司多次净化,但水源总是重新变黑。”
“黑到什么程度?”
“像墨水。”
陈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把后背靠在马车壁上,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关于水污染的基础知识。能让水变黑的东西有很多种:腐败的有机物、锰的氧化物、某些工业废料。但考虑到这里是古代背景的异世界,没有大规模工业化生产,那么——最大的可能是矿物质污染。
可能是某种含铁锰的矿物溶解在水源中。
如果是的话,处理方式不复杂。最基本的过滤就能去除大部分。活性炭效果最好,但普通的细沙和木炭碎屑也能起到一定作用。
“你刚才在想问题。”艾莉娅忽然说。
陈数睁开眼:“你怎么知道?”
“你的表情变了。”
“变成什么样?”
“像在……计算。”
陈数笑了:“圣女大人,你是个敏锐的观察者。”
艾莉娅没有回应这句评价。她把视线投向马车窗外,许久之后,用一种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我曾被训练观察人的内心。但你的内心……我看不进去。”
瘟疫镇在午后时分抵达。
这是一个依山而建的小镇。石头房子沿着山坡层层叠叠地排布,镇中央是一个小型广场,广场上有一座真理圣殿的小神庙。神像前的香炉还在冒着青烟,但广场上几乎看不到人。
“人都去哪了?”陈数问。
没人回答他。但答案很快自己出现了。
当他们来到镇外的水源地——一条从小山洞口流出的小溪时,陈数看见了镇上的人。大约两三百人挤在溪边的空地上,面黄肌瘦,皮肤上长着暗黑色的斑点。许多人跪在地上,双手高举向天空,念叨着什么祷词。
溪水是黑色的。不是墨水那种完全不透明的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灰蓝色调的浊黑。水面反射着破碎的天光。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一个穿着祭司长袍的老人站在溪边,双手捧着一本厚重的经书,正在用嘶哑的声音诵读。
“至高的真理……请收回您的惩戒,宽恕这群迷途的羔羊吧……”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明显已经祈祷很久了。
艾莉娅走上前去,与老祭司交谈。陈数被留在原地,手腕上的锁链被一个骑士牵在手里。他不在意,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黑色的溪水上。
“下游有人喝这水吗?”陈数忽然问。
牵着锁链的骑士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这条溪流的下游,有没有其他村镇也用这个水源?”
骑士想了想:“有。下游大约半天路程有个村子。”
“他们有没有人得病?”
骑士的表情变化了一下:“下游的人……似乎没有大规模染病。”
陈数点头:“那就不是整条水源的问题,而是这一段——出水口到流经你们镇子的这一段,出了问题。”
他蹲下身,观察溪边的石头。石头表面有明显的深色附着物,像是一层干燥后的黑色粉末。陈数用手指刮了一点下来,在指尖搓了搓。粉末很细,带着金属光泽。
“是某种矿物。”他自言自语,“水流冲刷了含矿地层,把矿物质溶解在水中。这些矿物质在下游经过自然沉淀和稀释之后浓度降低,所以下游没事。”
他站起来,对那个骑士说:“我需要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干净的陶罐,一些细沙子,一些木炭,一块干净的布。”
一个小时后,陈数面前摆齐了他需要的所有东西。
艾莉娅回来了。她看着地上的陶罐、沙子和木炭,问:“你要做什么?”
“过滤装置。”陈数蹲下身,开始动手。他将木炭放在两块石头之间砸碎,砸成米粒般大小的碎屑。然后将细沙子与木炭碎屑混合在一起,一层一层地填入陶罐。
“布蒙住罐口,”他把一块亚麻布仔细地绑在陶罐的口上,“然后把这个装置放在另一个容器的上面。把黑水倒进来。穿过沙子、木炭和布,水就会被过滤。”
艾莉娅看着沙子和木炭:“就这些?”
“就这些。”
“沙子和木炭就能消除神的诅咒?”
陈数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着她:“艾莉娅。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艾莉娅没有说话,表示等待。
“如果你的神降下诅咒,是因为他憎恨人类吗?还是因为他想让人类明白某种道理?”
艾莉娅想了想:“圣殿教导我们,神罚从来不是目的,净化才是。神罚是为了让世人反省,然后回归正道。”
“也就是说,如果人们找到了反省的方法并付出行动,神罚就应该结束?”
“理论上……是的。”
陈数把过滤装置的最后一层铺好,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碳粉:“那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验证一个假设——如果诅咒可以通过物理方式被去除,那它是不是还符合神罚的定义。如果神罚的解除不需要神的原谅而只需要一个过滤器,那它会不会从一开始……就不是神罚。”
艾莉娅沉默了。
陈数不再看她,把注意力完全放在过滤装置上。
他选了一处远离溪边的平地,用两块大石头将陶罐架好。然后在陶罐下方放了一个干净的陶碗。一切准备妥当后,他舀起一瓢黑色的溪水,小心翼翼地倒入陶罐。
水渗过亚麻布,穿过沙子和木炭的混合层,在陶罐底部蓄积,然后一滴滴地落入下方的陶碗里。
第一滴水很慢。
第二滴稍快。
然后一串水滴连成了线,落在陶碗底部。
碗中的水……是透明的。不是完全清澈,还带着非常淡的黄色,但已经完全不是那种浑浊的浓黑。
“黑色物质被过滤掉了,”陈数看着碗里的水,语气平静得像是做完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实验,“说明黑水的问题主要是悬浮性固体,不是化学溶解物。这个处理效果足够了。”
他端起陶碗。
周围的村民们已经围了过来。他们看着碗里清亮的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胸前画着圣树的符号,有人还在颤抖。
老祭司的声音发颤:“这……这是障眼法吗?”
“不是障眼法。”陈数说,“是过滤。”
他把碗端到嘴边,在所有人注视下,喝了一口。
然后他坐了下来。
“我就在这里等,”他说,“如果我没死,你们就喝。如果我死了,你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艾莉娅看着他,眼神复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陈数靠在石头上,表情自始至终都很平静。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率,正常。体温,正常。没有任何中毒症状。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夕阳西沉。
陈数站起来,把陶碗里剩下的水喝光,然后对老祭司说:“下一个你来喝。你是这里最有威望的人,你喝了,大家才敢喝。”
老祭司看着碗里的清水,又看了看陈数,嘴唇颤抖。他的眼中有恐惧,有犹豫,也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信仰正在与眼见为实激烈交战后的茫然。
他端起了碗。
喝了一口。
水沿着他的喉咙滑下去。
周围的人屏着呼吸,像是等待神罚降临。
但没有神罚。
老祭司把碗放下了。他抬起头,看着天空,眼中蓄满泪水。
“……这是怎么回事?”他喃喃地说,声音几乎带着哭腔,“神为什么不惩罚我?我喝了异端送来的水,为什么不惩罚我?”
艾莉娅站在人群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陈数走到了她身边。
“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吧。”他说。
艾莉娅沉默着。她和陈数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月光正在渐渐取代夕阳,铺在她的白袍上。
“我不明白。”她轻轻地说,“但如果诅咒可以被过滤……”
她没有说下去。
但陈数知道她想说什么。
如果诅咒可以被过滤,那神罚究竟是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系统面板。崇拜值的数字在剧烈跳动——不是1,不是10,而是成百上千的暴涨。
面板上弹出一行新字:
【崇拜值突破100。任务完成。解锁:初级解析器。解析范围:【生命领域】。】
然后,一个红色的警告框覆盖了整个面板:
【警告:检测到该区域存在高密度伪神能量反应。能量源坐标——东南方向,约一千两百公里。建议宿主谨慎接近。】
陈数眯起了眼睛。
他望向东南方的天际。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夜色下的群山和一轮孤单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