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地牢比陈数预想中要干净一些。
至少没有老鼠和蟑螂。石壁平整，地面铺着干草，角落有一个木桶——陈数猜那是给他解决生理需求用的。唯一的亮光来自墙面高处一个巴掌大的小窗，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青白色的光斑。
陈数靠着墙壁坐着，盯着眼前的蓝色面板。
经过半小时的摸索，他已经基本掌握了这个“神系复兴系统”的交互逻辑。它的界面和响应方式与地球上的APP没本质区别，只是交互地点从他熟悉的前额叶皮层变成了视神经投影。其他人看不见这个面板，只有他能看到。
“所以，你们的系统到底是基于什么底层逻辑搭建的？”陈数对着面板说。
面板毫无反应。
“你没有自然语言处理功能吗？还是说不愿意回答这种元问题？”
【宿主可使用系统功能，无需理解底层原理。】
“那不行。”陈数摇头，“我连你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信任你？”
面板沉默了。陈数觉得，如果这玩意儿真有人格，现在的状态应该是一种被噎住的恼怒。
不过，面板上关于任务的部分让他产生了兴趣。
最初的任务是“获取信仰值”。在陈数连续追问“信仰的物质基础是什么”、“信仰值的量纲是什么”、“你们怎么判断一个人的脑内神经元信号代表的是崇拜还是恐惧”等问题之后，系统明显陷入了某种逻辑混乱，最终自行修正了任务目标。
现在他要做的是：用科学原理解释一项神迹，然后获得崇拜值。
崇拜值。不是信仰值。
也就是说，这个系统的底层逻辑被他的追问动摇了。它被迫接受了“无法量化信仰”这个前提，然后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崇拜”这个更容易量化的指标。
有意思。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地牢看守那种沉闷的皮靴声，而是更轻、更稳的脚步声。陈数抬头，看见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铁栅栏外。
圣女艾莉娅。
她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芯上的火焰摇晃不定，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你可以退下了。”她对看守说。
看守深深鞠躬，快步离开。
艾莉娅将油灯挂在墙上的挂钩上，然后站在铁栅栏外面，双手交叠在身前，平静地看着陈数。她的白袍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干净得与这间地牢格格不入。
陈数等着她开口。
但她不说话。她只是看着陈数，眼神明亮而专注，像是在观察某种前所未见的生物。
陈数做了一个简单的判断：这个女人在等他自己暴露信息。
审讯心理学里的经典策略。让嫌疑人先开口，通过他们主动说的话来判断性格、动机和弱点。
于是他先开口了：“你这么晚不睡觉，对皮肤不好。”
艾莉娅微微眯起眼睛。
“你的身体里没有神契的力量，”她说，声音平静，“但你今天在火刑场上做了某种事，干预了神罚之火的降临。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陈数说，语气诚实得不像在说谎，“我只是指出了他们的装置有问题。”
“装置？”
“那两面聚光镜。”陈数用手比划了一下，“你们叫它神罚之火，但它本质上是利用凸透镜会聚太阳光线来产生高温。原理非常简单——你拿一个放大镜在太阳底下对着纸片，过一会儿纸就着了。教堂里那些彩绘玻璃，你小时候没拿玻璃碎片烧过蚂蚁？”
艾莉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神罚来自于真理圣殿的圣光，不是太阳光。”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今天圣光没点着柴火？”
艾莉娅沉默了。陈数看得出，这个问题她来之前已经想过了，但没有找到答案。
“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陈数说，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因为圣光的本质就是太阳光——一种电磁波。电磁波的传播规律是固定的，它不会因为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就改变波长。今天有卷层云，空气中的冰晶把一部分光线散射掉了，所以光照强度不够。再加上你们那个透镜打磨得粗糙，边缘有严重的色差，无法把光线集中成足够小的焦点。这三个因素加在一起，柴火就点不着。”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安静地看着艾莉娅的反应。
艾莉娅的表情出现了非常微弱的变化。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就好像她一直以为井然有序的房间里，突然有一块砖松动了。
“你说的这些词我大半听不懂。”她说，“但你在说，神罚可以被测量，被预测。”
“不止可以预测。”陈数说，“还可以复制。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些工具，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展示一下制作人工神罚的过程。不过最好等明天，白天有太阳。”
艾莉娅凝视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站了起来。
“你是个危险的人。”她说，声音依然平静，“圣殿把你视为需要净化的异端。但你和我见过的所有异端都不一样。他们要么恐惧，要么愤怒，要么虔诚得发疯。你哪一种都不是。”
“我属于第四种：好奇。”陈数说。
艾莉娅看着他，眼神里的警惕和审视没有减少，但多了一丝什么东西——好奇吗？也许是。
“明天会有一队人去瘟疫镇处理水源被诅咒的事。”她说，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我会申请押解你同行。如果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如果你的知识可以对神的世界产生任何实际作用——我想亲眼看见。”
她走了。
油灯还挂在墙上，火苗无声地摇晃。
陈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转过头，对着蓝色面板说：“喂，你看见了吗？她刚才说‘你的知识’。她用了‘知识’而不是‘邪术’。这是一个语义学上的重大突破。”
面板没有回应。
但他注意到，面板右上角一个之前没注意过的数值，在艾莉娅离开的瞬间跳动了一下。
那是崇拜值。
它从零，变成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