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一片死寂中睁开眼。
空调风带着干燥的凉意吹过脖颈,鼻尖萦绕着香薰蜡烛燃尽后的焦糊味,而非梦里暴雨裹挟的泥土与牲畜粪便的腥气。林晚躺在自己单身公寓的床上,被子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窗外是绚丽的城市,霓虹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林晚抬手按住胸口,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仿佛要挣脱肋骨的束缚。指尖下意识地抚向手腕,那枚老款精工机械腕表的金属表壳冰凉刺骨,秒针正以均匀的节奏“滴答”走动,显示现在是凌晨3:10的时间。这手表与梦里那枚会突然倒转、作为清醒锚点的信物分毫不差。
这是她第17次做这个梦。
之前都停留在教室广播泄洪返乡和打扫完卫生放学返乡的片段,和其他乱七八糟的醒来根本记不住,只有这次她在学校疏散回乡的路上遇到了苏年还一起经历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尤其是牛栏的文杰。好像梦境不一样了,不过苏年和文杰出现显得很突兀和诡异,因为他们是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人。苏年好久没有联系了.......
林晚揉了揉的心口,久久无法平静。梦里的女孩,分明就是她年少最好的朋友苏年。
这个梦太诡异、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幻觉。
林晚再也没有半点睡意,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踉跄着扑到床头抓过手机。指尖颤抖着点开通讯录,翻遍所有社交软件,当年和苏年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大四她说她要去参加一个有意义的山村支教项目,还有她笑着说从华东政法毕业后,以后要做维护正义的律师。可从那以后,她彻底没了音讯,之前她的朋友圈渐渐没有了动态,林晚给她发的消息也没有回复,当年的初高中同学群,毕业后早就沉寂了。林晚还以为是成年人的渐行渐远。
林晚只以为:「苏年忙着毕业、实习、考研,没时间玩手机,很正常」更何况当时林晚高考失利复读时候,对方已经是华东政法大学的大一新生,天之骄子,她确信苏年的大学生活一定更是丰富多彩,在顶尖学府里接触更优质的圈子,参与各类学习、实践活动,眼界不断开阔,的确苏年大四时更是选择前往山区支教,奔赴自己的理想。林晚则经过一年复读,终于考上一所普通二本院校,而此时,苏年已经步入大二,两人永远差一届,已经从年少时候无话不谈的朋友因为高考失利的自卑而渐渐疏远。
这9年林晚:毕业、上班、打拼生活、圈子换新朋友。通讯录里还留着苏年名字,只是常年不发消息、不看动态。
天亮之后,林晚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蹊跷与不安,犹豫再三,联系了一位还偶尔有往来的高中老同学。
电话那头,对方迟疑许久,才小心翼翼告林晚一件她全然不知情的事:苏年好像早就不在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懵了林晚。也就在这一刻,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年少记忆,毫无征兆地冲破桎梏,翻涌着汹涌而来。
初中那年,林晚和苏年,都是从乡镇考入县城中学的转学生。苏年家在镇上,林晚家在农村,两人就读于县里的初中,每日往返需乘坐班车。林晚每天提前骑自行车赶到苏年家中,再和苏年一起搭乘前往县城的班车上学。出身农村的林晚,一入学就成了城里同学眼里的“异类”。林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留着朴素简单的发型,因打扮寒酸土气,被班里同学悄悄孤立、暗地里排挤霸凌。
而苏年,遭遇的恶意比林晚更甚、更尖锐。她和林晚住隔壁寝室,同寝室的城里女生,总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背地里张口闭口骂她们是“乡巴佬”:不懂时下流行的追星,没有洋气的穿搭,没有时髦的发型,浑身都是土气。甚至恶意造谣、当众戳她的痛处,嘲讽她身上有体味、有狐臭。
十五六岁的少女,正是自尊心爆棚、极度在意自我形象、满心爱美的年纪,苏年何尝不自卑、不难受、不委屈?那些刻薄的议论、鄙夷的眼神、刻意的孤立,每一句每一眼,都扎在她最敏感的自尊上。可她生性倔强、骨子里不服输,即便深陷恶意,也从不低头求饶,更不抱怨卖惨,只是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拼了命地学习,硬生生凭着全校3000人里稳居前30的优异成绩,在全年级脱颖而出,用实打实的实力,狠狠打了那些霸凌她的小太妹的脸,靠自己挣来了再也没人敢轻易轻视的尊严。
苏年知道林晚数学物理薄弱,总会耐心帮她梳理知识点、讲解解题思路。原本林晚从乡村转学过来,成绩只处于中游,在苏年的陪伴与激励下,她也下定决心以苏年为榜样努力追赶,成绩一路稳步提升,最后冲进年级前150名,中考顺利考上分数线最高的重点高中重点班。
她原本以为初中毕业两人便会各自奔赴不同人生,没想到开学分班时,竟然又在同一所高中。苏年成绩更为拔尖,进入了重点班里最好的、唯一的尖子班,依旧是人群里格外耀眼的存在。
高中三年两人不同班级,苏年是尖子生学习节奏快、氛围紧张,身边都是成绩在年级里名列前茅的同学,学业一路稳步拔尖,始终处于班级前列;林晚则被分到重点班,课程难度提升后,她逐渐感到学习吃力,成绩跟不上进度,内心开始滋生隐隐的自卑。即便同校,两人的学习节奏、生活圈子彻底割裂:苏年扎根尖子班的高强度学习中,课余时间被竞赛、培优占满,和林晚的相处时间大幅减少;林晚在重点班苦苦追赶成绩,面对苏年的优秀,心底的落差感越来越强烈,慢慢变得不敢主动靠近。两人从每日相伴,变成偶尔课间短暂碰面、寥寥几句寒暄,共同话题越来越少,亲密感被距离和成绩差距慢慢冲淡。高考放榜,苏年成功考上顶尖的华东政法大学,前途光明,是众人夸赞的优等生;林晚却意外落榜,满心的自卑、失落与挫败感席卷,在苏年的优秀面前,她陷入自我封闭,觉得两人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出于强烈的自卑心理,林晚主动刻意疏远苏年,拒绝和苏年联系、见面,选择全身心投入封闭式复读。大学苏年还断断续续发消息给林晚分享大学生活,林晚也听着很少回复。两人最后一次聊天,停留在大四,苏年兴奋地告诉她,自己报名了山村支教项目,还说毕业后想做伸张正义的律师。
自那以后,苏年便彻底没了音讯。朋友圈不再更新,消息石沉大海,沉寂多年的同学群也早已无人说话。林晚一直安慰自己,只是成年人渐行渐远,对方忙于学业、实习、生活,无暇顾及社交而已。林晚毕业、工作、安稳度日、更换社交圈子,通讯录里一直留着苏年的名字,却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她始终以为,她们只是人生轨迹错开,故人尚在,只是疏远。却没有想到早已经天人永隔了,她跟苏年同岁,她现在也才30岁,到底是什么原因苏年年纪轻轻就去世了呢?
她等着同学给出更多答案,可电话那头的人却陷入迟疑,语气满是无奈:“我也不清楚具体的,当年也是听高中班主任说的。那时候苏年父母突然丧女,心情太沉痛了,全程都很低调,没有大肆通知任何亲朋好友,就安安静静处理了后事。我当年是高中班长,加了班主任微信,才偶然得知这件事,具体死因,班主任没细说,我也不敢多问。”寥寥数语,彻底掐断了林晚想从同学这里探寻真相的念头。可林晚心里那股莫名的蹊跷与不安,反倒越发浓重,缠绕不散。梦里反复出现的暴雨倾盆、浑浊的泄洪水流、泥泞难行的山间小路,还有梦境里始终站在雨雾中、沉默着不发一言的苏年、牛栏里囚禁的文杰,实在是太神秘诡异了。
可苏年,是年少灰暗岁月里唯一拉过她一把、温暖过她的光,是被霸凌时无声的慰藉,是彼此并肩向上的青春羁绊。这份深藏心底的感激与年少自卑带来的遗憾,被她压抑了整整九年。她怎么能甘心,就这么接受一句含糊不清的“不在了”,怎么能相信,苏年就这么毫无缘由地永远离开。主动疏远的悔恨与愧疚早已将她淹没,而这些不合常理的梦境,更像一根无形的线,死死拽着她,让她无法就此作罢。
她辗转许久,厚着脸皮托了好几层关系,才终于拿到苏年父母的联系方式。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她犹豫了很久。一边是生怕触碰两位老人丧女的伤疤,一边是心底按捺不住的疑惑与执念。可一想到梦里苏年沉默落寞的眼神,她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她必须问清楚,必须查到苏年真正的死因。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老人苍老的声音。林晚缓缓说明来意,谁知老人瞬间警惕起来:“你是谁?我女儿都去世九年了,你怎么现在还来打听她的事?”
听到“去世九年”这四个字,林晚心头巨震。
这么说,苏年大四那年就遭遇了不测?难怪后来彻底断了联系。花一样的年纪,怎么会突然离世?
林晚定了定神,连忙解释:“苏叔叔,我是林晚。就是初中时总把自行车寄在您家,和苏年一起结伴去县里上学的林晚,您还记得吗?这九年我一直联系不上她,还以为是她不愿再和我来往,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出了意外。苏年到底是怎么走的?”
苏年的父亲十分意外,时隔九年,竟还有老同学记挂着女儿。
“原来是你。我女儿大四去偏远山村支教,遇上水库突发泄洪,说是意外离世。”
林晚当场怔住。
苏年的死因,竟和她梦境里泄洪偶遇苏年的场景一模一样。思绪瞬间纷乱翻涌,这只是巧合?还是苏年真的在给她托梦?
犹豫片刻,林晚索性把自己离奇的梦境如实告诉了苏叔叔。
苏父听完久久沉默,声音忍不住发颤:“这事过去九年了,但我女儿的死,从来就疑点重重。我们夫妻俩一直没信过官方的定论,这些年四处奔走求证,可处处被推诿敷衍,还遭人背后威胁恐吓。所有线索都被人刻意抹平,我们耗尽心力和积蓄,最后也只能被迫隐忍。”
“孩子,我很感激你还记着苏年,她肯给你托梦,你们年少的情谊不浅。但这件事,你还是不要再过问了,这不是你一个普通人能掺和的是非。”
说完,苏父的声音沙哑又疲惫,满是无力与沧桑。
林晚瞬间僵在原地,分明听出这事背后藏着巨大隐情。
她只是个朝九晚五的普通人,本该安稳度日,只因年少挚友的一场托梦,无意间卷入了陈年冤案和暗处纷争。心底瞬间开始动摇。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随手搁在床头柜上,重重倒躺在床上。怔怔望着天花板,万千思绪缠成一团,心里乱作一团,久久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