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他们翻过一道矮山脊,看见了旧神眷骑士团的驻地。
驻地在北境平原的中心,一座用灰色巨石砌成的方形堡壘,四角各有一座圆塔,塔顶燃着永不熄灭的圣火。堡壘周围是一圈护城河,河里的水泛着白磷一样的光——那是圣水,能灼伤一切黑暗生物。堡壘正门的门楣上刻着晨星十字纹,但已经被凿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刻痕。
莉娅趴在山脊的乱石堆后面,用一块黑布蒙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手里攥着一个铜质的望远筒,筒身磨得发亮。她把望远筒对在眼前,仔细观察着堡壘的每一处细节。
“正门有十二个守卫,四个在门楼上,八个在吊桥前头。”她低声说,“巡逻队每半个时辰换一班,换班的时候有大概三分钟的间隙,正门和东塔之间的视线会有一段盲区。但如果要摸进去,得先过护城河——那水里的圣光会把你的骨头都照出来。”
艾尔德温坐在她身后的石头上,没拿望远筒,只是看着那座堡壘。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莉娅注意到他握着剑柄的指节发白了。
“三年前,”他说,“我从这里走出去的。”
莉娅放下望远筒回头看他。“你是这里的骑士?”
“候选。神眷骑士团的候选人都在这座堡壘里受训,从十二岁到十八岁。六年。”他顿了顿,“成年礼那天,所有候选人在大礼堂接受神明的祝福。圣光从穹顶上照下来,落在身上,印在胸口,那就是圣痕。”
“你的圣痕碎了。”
“碎了。”艾尔德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不只是碎。圣光接触到我身体的时候,直接炸开了。那个礼堂里站了几十个神职人员,还有三个主教,他们都看见了。圣光拒绝了我,而且拒绝得很彻底。”
莉娅沉默了几秒。“所以教会说你是渎神者。”
“他们说我的血统不纯,”艾尔德温说,“晨星家族世代都是神眷者,但我父亲娶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我的母亲。教会后来查出来,我母亲身上有恶魔的血脉。不是被恶魔咬过,是血脉里流着恶魔的血。”
莉娅瞪大了眼睛。“你是半魔?”
“我不知道,”艾尔德温站起来,“我只知道我的血能烧掉圣光。在荒原上我试过,用我的血抹在石头上,圣光符文会熄灭。灰烬之火就是从血里烧出来的。”
莉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咧开嘴笑了。“有意思。我们一个半魔,一个半恶魔。教会要是知道有两个杂种凑到一起了,估计能把他们的圣火烧得更旺一点。”
艾尔德温没笑。他朝堡壘的方向走了一步,莉娅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等一下。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翻墙?挖地道?我承认你很能打,但你一个人冲进三百个骑士驻守的堡壘,连护城河都过不去。”
艾尔德温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我去找一个人。”
“谁?”
“骑士团的老铁匠。叫格里戈尔。他在这个堡壘里干了四十年,晨星家族每一把剑都是他打的。破晓圣剑最后一次被看见是在他的铁匠铺里,教会查封的时候,他没有上交。”
莉娅眨了眨眼。“你确定他没上交?”
“确定。”艾尔德温说,“格里戈尔是我父亲的朋友。他信不过教会,他信的是铁和火。他不会把晨星家族的剑交给那些拆了我家房子的人。”
莉娅想了想,把望远筒收进腰包。“好。就算格里戈尔还留着剑,你怎么见到他?他现在是教会的铁匠,每天给骑士团打装备,身边全是人。”
“后门。”艾尔德温指了指堡壘北边,“那里有一个废料堆,骑士团淘汰的破铠甲和废兵器都扔在那里。格里戈尔每个月月底会去废料堆捡能回炉的铁。今天是月底。”
莉娅看了看东边刚露头的太阳。“今天就是月底。他什么时候去?”
“天黑以后。”
“那我们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山脊上蹲一整天?”
艾尔德温已经坐下,靠着石头闭上眼。“你可以回去。”
莉娅骂了一句脏话,也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块干肉咬了一口。干肉硬得像鞋底,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山脊上只有风声和远处堡壘传来的钟声。钟声很沉,一下一下地敲,像是在数着什么。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平原上,把堡壘的灰色石墙染成了淡金色。莉娅闲着没事,又把望远筒拿了出来,这一次她不是看防卫,而是看堡壩里面的人。训练场上已经有人在操练了,几十个穿着白色罩袍的骑士列成方阵,用木剑对练。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一个刺击和格挡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训练场边上站着一个穿红色法袍的人,手里拿着一本厚书,嘴里念着什么,偶尔抬起手,手掌上就会亮起一团金色的光。
“那是神眷者,”莉娅说,“在给他们施加祝福?还是什么?”
艾尔德温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祝福加持。神眷者可以用圣光暂时提升骑士的力量和速度。加持过的骑士能在短时间内和低阶恶魔正面对抗。”
“那打起来不是很麻烦?”
“麻烦的不是神眷者,”艾尔德温说,“是圣光本身。我的灰烬之火能烧掉圣光,但只要他们人数够多,我没烧完就被砍死了。”
莉娅把望远筒移开,扭头看他。“你就不能找一个帮手?比如我?我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我在黑市上混了三年,偷东西、下毒、打闷棍,样样在行。”
艾尔德温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了,没地方去。”
“不是为了这个。”艾尔德温盯着她,“你从断刃镇开始就在等我。你认识我。你到底是谁?”
莉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把望远筒放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你母亲的名字,”她终于开口,“是不是叫艾拉?”
艾尔德温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你怎么知道?”
莉娅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我也姓晨星。不是亲生的那种。我母亲——养母——是你母亲的妹妹。你母亲和我养母是姐妹,同父异母。你母亲嫁给了你父亲,生了你。我养母嫁了一个商人,后来商人死了,她一个人带着我。但她不是你母亲那种纯血恶魔血脉,她只有四分之一恶魔血统,所以教会没有清算她,只是把她赶出了北境,让她去南边乡下等死。”
艾尔德温没有说话。
“我养母五年前死了,”莉娅继续说,“死之前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她说我有一个表哥,被流放到了灰烬荒原。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能活着找到你,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从外套内侧的暗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艾尔德温。布包很旧,边角磨出了毛,上面绣着一颗模糊的星星。艾尔德温接过来,手指碰到布包的时候轻微地抖了一下。他认得这个绣法,他母亲绣东西的时候就是这种歪歪扭扭的针脚。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碎骨。骨头上刻着几行极小的字,小到要用指甲才能感觉到凸起。他把碎骨凑到眼前,借着晨光辨认那些字。
“别回去。”他念出了第一行,“他们还在找你。”
第二行:“破晓在铁里。火烧不化。”
第三行:“你的血比圣光干净。”
莉娅看着他的表情,发现这个男人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除了灰烬以外的东西。但只是一瞬间,他很快就把碎骨重新包好,塞进自己皮甲的内侧。
“谢了。”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低哑,但多了一点温度。
莉娅耸了耸肩。“不用谢。我也不是完全为了帮你。教会在找的东西,我也想看看。破晓圣剑的传说我从小听到大,要是能摸一下,死了也值。”
“不会死。”艾尔德温站起来,把长剑重新挂在腰间,“我们走。先去北边的废料堆等格里戈尔。”
他们沿着山脊往北走了大约两里路,然后下坡,穿过一片干涸的沼泽地,绕到了堡壘的北面。这里的地势比南边低,堡壘的北墙看起来比南边矮了一大截,但实际上是因为地面抬升了。北墙底下有一扇小铁门,门上挂着三把锁,门缝里透出一股铁锈和烂木头的气味。铁门外面是一片乱七八糟的空地,堆满了破铜烂铁——断成两截的长矛,瘪掉的头盔,裂开的盾牌,还有几副变形了的胸甲,上面留着深深的爪痕。
莉娅在一堆废铁后面蹲下来,把身体缩成一团。艾尔德温蹲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只等着天黑。
太阳走得很慢。每一刻钟堡壘的钟楼就会敲一次,钟声在平原上回荡很久才消失。莉娅数着钟声,从早上九点数到下午三点,又从三点数到日落。
黄昏的时候,废料堆旁边的铁门响了一声。不是开锁的声音,是有人在里面敲了三下,停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艾尔德温动了。他从废铁堆后面走出来,站在铁门前面,也用拳头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一会儿,敲了两下。
门后面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然后是锁链被拉开的声音。铁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个粗哑的声音从缝里挤出来。
“谁?”
“我,”艾尔德温说,“灰烬。”
门缝开大了一点。一只浑浊的眼睛凑到门缝上,看了几秒。然后铁门猛地被拉开,一个矮壮的身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铁锤。
格里戈尔比艾尔德温记忆里老了很多。他的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堆在肩膀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皮围裙,围裙上全是铁锈和烧焦的痕迹,两只手又大又粗,指节肿胀,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灰。他瞪着艾尔德温看了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上一层水光。
“奥迪,”他叫了一声,声音发抖,“真的是你?你没死?”
“没死。”艾尔德温说。
格里戈尔伸出那只握锤子的手,在艾尔德温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巴掌拍得很重,艾尔德温的身体晃都没晃一下。
“进来,”格里戈尔侧身让开路,“快进来,别让人看见。”
艾尔德温侧身进了铁门,莉娅紧跟在后面。铁门里面是一条窄窄的石头走廊,墙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根火把,火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格里戈尔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铁锤在他手里晃来晃去。他带着他们穿过走廊,下了两层楼梯,走进一个热气腾腾的铁匠铺。
铁匠铺不大,但很满。两个炉子并排摆在左边,炉膛里烧着通红的炭火,热浪扑面而来。右边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工具——锤子、钳子、凿子、模具,每一件都磨得发亮。屋子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铁砧,铁砧表面被锤子砸得坑坑洼洼,泛着深蓝色的光。
格里戈尔把铁门关上,插上门闩,转身看着艾尔德温。“三年了。教会到处说你在荒原上死了,骨头都被野狗啃干净了。我不信。你父亲当年从战场上回来,全身中了九支恶魔的毒箭都没死,他的儿子没那么容易死。”
“破晓在哪?”艾尔德温直接问。
格里戈尔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铁砧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进铁砧底下的一个暗格里。他摸索了几下,拉出一个长长的布卷。布卷外面裹着好几层油布,用铁箍扎得紧紧的。他把布卷放在铁砧上,解开铁箍,一层一层地剥开油布。
最后一层油布揭开的时候,莉娅屏住了呼吸。
剑身通体银白色,不是普通钢铁的那种白,而是像冰面上反射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疼。剑刃的中间有一条细细的金色纹路,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纹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活的。剑格是晨星十字的形状,十字的四个端点各镶嵌着一颗透明的宝石,宝石里面燃烧着金色的火焰。整把剑没有一点锈迹,没有一点磨损,像是昨天才铸好的。
“破晓,”格里戈尔说,“你父亲最后一次出征前把它交给我,让我重新开刃。后来他死在战场上,教会就来收东西了。我没交。我跟他们说这把剑找不到了,可能掉进护城河里了。他们搜了三次,没搜到。”
艾尔德温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那一瞬间,铁匠铺里的所有火把同时熄灭了。不是被风吹灭,而是火焰直接消失了,连烟都没冒。炉膛里的炭火也暗了下去,温度骤然下降。莉娅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破晓圣剑剑身上的金色纹路亮了起来,不是微弱的光,而是像闪电一样猛烈的光,把整个铁匠铺照得像白昼。那光打在艾尔德温脸上,他的灰眼睛变成了金色,瞳孔里倒映着剑身上的纹路。
但紧接着,异变发生了。
剑身上的金色纹路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像是接触不良的灯。那种闪烁越来越快,越来越不稳定,然后——啪的一声,剑身中间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裂缝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把金色纹路分成了两半。
格里戈尔的脸刷地白了。“不可能……这把剑用远古神灵的碎片锻造的,三千年了从来没——”
艾尔德温把手从剑柄上松开。
裂缝没有愈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有一道细细的伤口——不是剑割的,是他自己的血从皮肤里渗出来的。血珠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汁,滴在破晓圣剑的剑身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被泼了冷水。
“荒原三年,”艾尔德温说,“我的血变了。破晓不认我了。”
莉娅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飞速转着。“等等——你说过你母亲是恶魔血脉。你身上的恶魔血统可能比你以为的更纯。破晓圣剑是神灵的武器,它碰到你身上的血,就像是火碰到了水。不是剑的问题,是你的问题。”
“那怎么办?”格里戈尔的声音又急又慌,“这把剑要是碎了,就什么都没了。整个北境都在传黑潮要来了,没有破晓,谁能挡住?”
艾尔德温把剑重新用油布包好,扎上铁箍,夹在腋下。“剑我带走。我会让它认我。”
格里戈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把铁锤,塞给艾尔德温。“这把锤子是你父亲用过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带着吧,也许有用。”
艾尔德温接过铁锤,掂了掂分量,挂在了腰带另一侧。
铁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格里戈尔脸色一变,扑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脚步声越来越多,夹杂着金属甲片碰撞的声响和低沉的命令声。
“有人报信了,”格里戈尔压低声音说,“他们知道你们在这。快走——铁匠铺后面有一条暗道,通到护城河的排水口。从排水口出去,外面就是平原。”
莉娅已经跑到后墙边,在一堆木桶后面找到了一个半人高的洞口。她钻进去,艾尔德温跟在她后面。格里戈尔站在洞口,把一块木板盖回去之前,喊了一声:“奥迪!别回来!找到了破晓也别回来!去南边,去海那边,越远越好!”
木板盖上了,脚步声和喊叫声都被隔在外面。
暗道很窄,艾尔德温的肩膀几乎蹭着两边的石壁。空气又湿又臭,带着腐臭味和铁锈味。他弓着腰走了大约一百步,前面传来莉娅的声音:“到头了,有水。”
她跳了下去,溅起一片水花。艾尔德温跟着跳下去,水没到了他的腰。这是护城河的排水口,水流很缓,但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白光——圣水的光。白光碰到艾尔德温的皮肤,立刻变得刺目,像无数根针在扎。
“快走!”莉娅在前面喊。
他们淌着水往外走,排水口的尽头是一个铁栅栏,栅栏的间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莉娅先挤了出去,艾尔德温把破晓圣剑从腋下换到左手,侧身从栅栏缝里挤过去。他的右腿在水里拖了一下,脚底踩到了一块尖石头,疼得他咬了咬牙。
出了排水口,外面是开阔的平原。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洒在草地上,把一切照得发白。身后堡壘的方向传来嘈杂的喊叫声和号角声——警报响了。
莉娅甩了甩头上的水,看着艾尔德温。“往哪跑?”
艾尔德温回头看了一下堡壘的北墙,墙顶上已经有人影在晃动。他又抬头看了看北方的天空——那片暗红色的光晕比昨天又大了一圈,而且离得更近了。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往北,”他说,“往黑潮的方向。”
莉娅瞪大眼睛。“你疯了?黑潮来了你不跑,反而往里头去?”
“教会不会追到黑潮里去,”艾尔德温把破晓圣剑夹紧,“而且——破晓不认我,也许黑潮认得。”
他没有解释第二句,迈开腿朝北方跑去。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裂缝划在草地上。莉娅跺了跺脚,骂了一声,跟着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