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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5-25 08:04:26

莉娅的情况不太好。

她冲出去的时候,疤眼骑士已经从马上跳下来了。他骑术不错,但马惊了之后他没有硬骑,而是稳稳地落在地上,拔出了腰间的长剑。那把剑比普通骑士的剑长了一截,剑刃上刻着圣光符文,符文亮着金色的光。

莉娅左手短刀右手破晓圣剑,两把武器长度差了很多,她用起来不顺手。破晓圣剑比普通剑重,她在黑市上混了三年,用的都是短兵器,第一次用这种双手剑,挥了几下就觉得自己像个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

疤眼骑士显然看出来了。他没有急着进攻,而是站在原地,等莉娅冲过来。莉娅的破晓圣剑劈下来的时候,他只是侧了一下身,剑刃擦着他的肩膀砍空了。然后他用剑柄往莉娅的手腕上一磕,莉娅吃痛,破晓圣剑差点脱手。

她退了半步,把短刀换到右手,朝疤眼骑士的肚子捅去。疤眼骑士用剑身挡了一下,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脆。短刀被弹开了,莉娅的手腕震得发麻。

“你不是战士,”疤眼骑士说,“你是小偷。放下武器,我还能留你一条命。”

莉娅没理他。她把短刀咬在嘴里,用左手把破晓圣剑重新握稳,双手举过头顶,全力劈下去。这一次她用了全身的力气,剑刃带着风声砍下来。疤眼骑士用剑格挡,两把剑撞在一起,火花四溅。破晓圣剑剑身上的裂缝又大了一点,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溢出来,烫了一下疤眼骑士的脸。

疤眼骑士嘶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他被烫到的地方起了一片水泡,水泡里流出的不是普通的液体,而是淡金色的、发光的浆液。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色变了。

“这把剑——你不能用它。你不是它的主人。”

“我知道,”莉娅喘着气说,“但拿着它砍你也够了。”

她又冲上去。这一次她学聪明了,不再用劈砍,而是用短刀佯攻,等疤眼骑士格挡的时候再用破晓圣剑捅他的下盘。这招管了点用,疤眼骑士的腿上被划了一道口子,不算深,但出血了。

但其他的骑士不是来看热闹的。

疤眼骑士身后那十几个骑士已经从马背上下来了,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把莉娅困在裂缝边上。有的举着长剑,有的举着盾牌,盾牌上的日轮徽在月光下反着白光。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两个人从两边包抄,一个人在正面牵制,剩下的在后面准备补刀。

莉娅的左臂被砍了一剑。不深,但皮开肉绽,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她用短刀挡了第二下,短刀的刀背被砍出一个缺口。第三下她没挡住,一个骑士的盾牌撞在她胸口,把她撞得后退了好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裂缝边缘。

她躺在裂缝边,后脑勺悬在裂缝上方,碎石从她头发旁边滚落下去。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像着了火,每吸一口气都疼得不行。破晓圣剑还握在手里,但她的右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手指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疤眼骑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最后问你一次。裂缝下面是谁?”

莉娅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发不出声。她的嘴角有血,嘴里全是铁锈味。她盯着疤眼骑士的脸,看着他左眼上那道竖疤,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不是在望远筒里见过的那种眼熟,而是更早的、更深的记忆。

“你……你是不是……”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你是不是……三年前……在晨星家的老宅前头……站过岗?”

疤眼骑士的表情没变,但他握剑的手收紧了一下。

“我见过你,”莉娅说,“我养母带我回北境……给我表哥收尸……老宅已经拆了,你在门口站着,不让我们进去。你说……你说晨星家的人都死光了,没什么好收的。”

疤眼骑士沉默了两秒。“你是晨星家的余孽。”

“对,”莉娅笑了,嘴角的血流进牙缝里,“我是余孽。我表哥也是余孽。我现在就去下面找他。”

她松开手指,让身体滑进裂缝。

就在她的后脑勺已经掉进裂缝的瞬间,一只手从裂缝下面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有力,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她。莉娅的身体被猛地往上提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被从裂缝里拽了出来,摔在旁边的地上。她在地上滚了两圈,胳膊肘蹭掉了一层皮,但她的脑袋确实不在裂缝上面了。

她抬头看是谁抓的她。

艾尔德温站在裂缝边上,全身都是黑色的黏液,头发上挂着碎肉一样的东西,左手抓着她,右手握着那把灰黑色的长剑。长剑剑身上的裂纹比以前多了十倍,整把剑像是马上就要散架,但裂纹里烧着暗红色的火,火苗不像普通的火那样往上窜,而是往下流,像水一样顺着剑身滴到地上。

地上被暗红色的火滴到的地方立刻烧出一个洞,洞的边缘冒着烟,烟是黑色的。

“你不是走了吗?”莉娅哑着嗓子问。

“走了又回来了。”艾尔德温松开她的手腕,把她往身后一推,“站着别动。”

疤眼骑士和他的手下看着艾尔德温从裂缝里爬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不是怕,而是认出了他。疤眼骑士盯着艾尔德温的脸看了好几秒,那道竖疤下面的眼皮跳了一下。

“奥德里奇·晨星,”他说,“你真的没死。”

“改名字了,”艾尔德温说,“叫艾尔德温。好记。”

疤眼骑士没接这个话。他举起长剑,剑刃上的圣光符文亮到了最大亮度,金色的光照得周围十步内亮如白昼。其他骑士也跟着举剑,十几道圣光交织在一起,把裂缝周围的黑暗推开了很远。

“渎神罪,叛逃罪,私闯教会禁地,盗取圣物,”疤眼骑士一条一条地数,“每一条都够死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艾尔德温把灰黑色长剑横在身前。“有。你叫什么?”

“骑士长马尔科姆。”

“马尔科姆,”艾尔德温说,“三年前,我在成年礼上被圣光拒绝之后,是你把我从大礼堂拖出去的。你拖着我的头发,在石头台阶上拖了三十级。我后脑勺上的疤现在还在。”

马尔科姆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那是我的职责。”

“现在也是你的职责?”

“是。”

“那就来吧。”

艾尔德温先动了。他的右腿还是拖着的,但上半身的速度快得不正常。灰黑色长剑带着暗红色的火,朝马尔科姆的胸口刺去。马尔科姆举剑格挡,两剑相撞的时候,没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只有嘶嘶的声响,像是把水泼到了烧红的铁上。

马尔科姆剑上的圣光符文碰到艾尔德温剑上的暗红色火,符文像被融化的蜡一样扭曲变形了。金色的光暗下去,暗红色的火沿着马尔科姆的剑身往上爬,朝他握剑的手烧过去。

马尔科姆反应很快,他立刻松开了剑柄,往后退了三步。他的剑掉在地上,剑身上的符文已经烧没了,整把剑变得像一块废铁。

其他骑士冲上来了。两个骑士从左右两边同时进攻,两把剑朝艾尔德温的脖子和腰砍来。艾尔德温没有用剑去挡,他侧身让过左边那一剑,用左手直接抓住了右边那把剑的剑刃。

手掌被割开了,血涌出来。但那些血是黑色的,黑得发亮,碰到剑刃上的圣光符文的时候,符文像被酸腐蚀了一样迅速消失。骑士的剑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变得锈迹斑斑,剑刃上出现了一个一个的坑。

艾尔德温松开手,把骑士连人带剑甩了出去。骑士摔在地上,手里的剑已经断了半截。

剩下的骑士犹豫了。他们没见过这种打法——用血去腐蚀圣光,用手去抓剑刃。这不是人类的打法,甚至不是恶魔的打法。这是某种他们完全不了解的东西。

马尔科姆从地上捡起一把备用剑,重新站好。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冷漠的公事公办,而是带着一点谨慎和一点——恐惧。

“你不是半魔,”他说,“你是纯血。你母亲不是混血恶魔,她是纯血恶魔。教会搞错了。”

艾尔德温没理他。他朝马尔科姆走过去,每一步都很慢,右腿拖在地上,但那种慢吞吞的步伐反而让马尔科姆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大地震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地面抖动,而是一次真正的、强烈的震动。裂缝扩大了一倍,碎石和泥土从裂缝边缘大块大块地往下掉。所有人都站不稳,骑士们东倒西歪,有两个直接掉进了裂缝里,惨叫声从下面传上来,然后突然断了。

北方的天空上,那团红雾炸开了。紫色的闪电不是一下一下地闪,而是一片接一片地炸,整片天空变成了紫红色。雾下面那只巨大的、半透明的触手完全伸了出来,它不是一只触手,而是几十只,从红雾里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条都有几十丈长。触手落在地面上,地面就像纸一样被戳穿,留下冒着黑烟的深坑。

然后艾尔德温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裂缝里传来的,而是从红雾里传来的。是一个声音,一个巨大的、低沉的声音,不像任何生物的发声器官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地面的震动被转换成了一种语言。那个声音只说了一个词,但那个词很长,长到艾尔德温的耳朵承受不住,耳膜发胀,鼻腔里流出温热的液体。

他听懂了那个词。不是因为他学过那种语言,而是因为那个词直接刻进了他的意识里。

“归来。”

马尔科姆也听到了。所有骑士都听到了。他们的脸色变得比纸还白,有几个年轻的骑士直接跪在了地上,嘴里念叨着祷词。马尔科姆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跪。

“黑潮在召唤什么?”他盯着艾尔德温,“它在召唤你?”

艾尔德温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北方的红雾。他的灰眼睛倒映着那一片紫红色的天空,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暗红色的灰烬之火,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原始的黑色火焰。

莉娅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身边。她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她没管,只是看着艾尔德温的脸。

“你听到了?”她问。

“听到了。”

“它叫你什么?”

艾尔德温沉默了一会儿。“它叫我‘孩子’。”

马尔科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他把剑放下了,不是投降,而是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的那种放下。他后退了两步,转身对他的骑士们喊了一句:“撤!所有人撤!”

骑士们没有犹豫,他们扶起摔倒的同伴,牵着受惊的马,头也不回地朝南边跑了。马尔科姆走在最后面,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艾尔德温一眼。

“你母亲不叫艾拉,”他说,“她的真名没人知道。但她不是普通的恶魔。教会翻遍了所有的古籍,只找到一段话——‘深渊的王座空了三千年,等待流落人间的血脉归来。’”

他走了。

裂缝边上只剩下艾尔德温和莉娅,以及那个从裂缝下面传出来的、虚弱的老人声音。

“小子,”马库斯的声音从裂缝里飘上来,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声,“你让他跑了?你应该杀了他。”

艾尔德温走到裂缝边往下看。马库斯还在那个洞里,但他坐着的石头裂开了几道缝,蓝色的符文光在急速地暗下去。老人的身体更干瘪了,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你撑不住了。”艾尔德温说。

“对,”马库斯说,“快死了。但在死之前,我帮你做最后一件事。”

他抬起那只刻满符文的手,朝着裂缝上方一挥。一道蓝色的光从他的手心射出来,穿过裂缝,落到地面上,化作一个圆圈。圆圈在地上旋转着,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扇蓝色的光门。门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蓝。

“这是传送门,”马库斯说,“通往北境和灰烬荒原之间的无人区。教会暂时不会去那里。带上你的同伴,带上破晓,走。”

艾尔德温看着那扇光门,又看了看裂缝下面的马库斯。“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父亲救过我的命,”马库斯说,“在北境和恶魔的那场仗里,他替我挡了一支毒箭。那支箭本来应该射穿我的喉咙。我欠他的。现在还给你。”

莉娅拖着破晓圣剑走过来,用脚踢了踢光门的边缘。光门很稳,没有消失的迹象。

“能信他吗?”她问艾尔德温。

“能。”

“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快死了。死人不骗人。”

莉娅看了看马库斯——那个干瘪的老人靠在巨大的骨头旁边,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化成灰,从脚开始往上蔓延。他的脸上反而有了血色,像是回光返照,浑浊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清明。

“小子,”马库斯说,“破晓圣剑不认你,不是你的问题,是剑的问题。它太老了,只认得一种血。你要让它认你,就得给它换血。把古神手指里剩下的神血抽出来,换进你的血。但这事三千年没人做过,你会死。”

“怎么换?”

“去找灰烬荒原的中心。你母亲埋在那里的石坑,不是普通的坑。那是古神心脏的位置。古神的心脏早就烂了,但核心还在。用古神心脏的力量,把破晓熔了重铸。重铸的时候,用你的血当炉火。”

马库斯的声音越来越弱,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灰被风吹起来,飘向黑暗中。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身边的那个女孩。她手上的烙印不是异端烙印。那是封印。有人在她很小的时候,在她身上种了封印,把她的真实身份藏起来了。教会在找她,不是因为她是恶魔的后代,而是因为——她就是。”

话没说完,马库斯的身体彻底化成了灰。灰落在地上,和黑色的石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坐过的地方只剩下那把宽厚的重剑,剑身上的凹槽里,暗红色的干血突然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莉娅站在原地,盯着马库斯消失的地方,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说什么?我就是什么?”

“你就是恶魔。”艾尔德温说。

“我?”莉娅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连只鸡都没杀过!我刚才冲上去砍骑士的时候,手都在抖!我是恶魔?恶魔长我这样?”

艾尔德温看了她一眼。“你咬破烙印的时候,血掉进裂缝里,黑潮的反应你看到了。那不是普通的恶魔血能引起的。”

莉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青黑色的荆棘烙印——现在它不再是青黑色的了,而是变成了深紫色,纹路也比之前多了几倍,从手腕一直蔓延到了肩膀,藏在袖子下面她自己都没发现。

“什么时候扩散的?”她喃喃地说。

“从你咬破它的那一刻开始,”艾尔德温说,“封印破了。”

莉娅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臂,像是盖住了就看不见了一样。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吐出来的气里带着一股很淡的甜腥味——和黑潮的味道一模一样。

“行吧,”她说,“我是恶魔。你是半魔。我们俩凑一块儿,连教会带黑潮,全得罪了。接下来怎么办?”

艾尔德温看了一眼那扇蓝色的光门。光门在慢慢缩小,马库斯的力量在消散,门撑不了太久了。

“进去,”他说,“去无人区。然后去灰烬荒原的中心。找古神的心脏。”

“你不怕死?”

“怕,”艾尔德温说,“但死之前,我得先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深渊的王座空了三千年——教会翻遍了古籍找到的那句话,后面还有半句。我在荒原上见过,刻在一块石头上。后半句是:‘归来的人,不是人。’”

莉娅看着他。“你觉得自己不是人了?”

艾尔德温没有回答。他抓起莉娅的手腕,拉着她走进了那扇蓝色的光门。光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像是水泡破裂。

裂缝边上的地面裂得更开了,碎石和泥土大片大片地塌陷下去,露出下面巨大的地下空间。古神的手指从塌陷的坑里伸出来,直直地指向天空,指尖上的金色光芒最后一次亮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北方的红雾又近了几里。雾里的紫色闪电照亮了大地,照亮了那根巨大的手指,也照亮了地面上残留的脚印——一深一浅的,朝北方而去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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