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停,青石板路湿得发亮。顾清茹踩上去,鞋底打滑,她稳住身子,没出声。老宅门开着,白灯笼在檐下晃,烛火被风扯得东倒西歪。她跨过门槛,檀香味扑面而来,混着一点腥气,像铁锈,又像血。
灵堂就在前厅。白幡垂到地,纸钱堆在角落。供桌上摆着两块牌位,照片上的人笑得温和。那是她父母。她走过去,手指碰到相框边缘,凉的。她没动,就那样站着,指尖压在玻璃上,一动不动。
“清茹,你可算回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带着哭腔。顾老太太穿着素衣,手里攥着佛珠,眼眶红着,嘴角却绷得很紧。她上前一步,伸手要拉顾清茹的手腕,动作慢,像是怕惊着她。
顾清茹没躲,也没迎。她任那只手搭上来,皮肤贴着皮肤,温热的,但没温度。
“孩子,这些年你在外面,受苦了。”顾老太太声音发颤,眼里的泪没掉下来,“你爸妈走得早,我这个做长辈的,没能护住你,是我没用。”
顾清茹没接话。她看着供桌上的香炉,三炷香烧了一半,灰烬堆成塔,快塌了。
“您别这么说。”她开口,声音平平的,“我过得挺好。”
顾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收回去,指节蜷起来,佛珠在掌心转了一圈。“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家里总归是家,再冷,也有口热饭吃。”
她说完,转身去拨弄香炉里的灰,背对着顾清茹,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抽泣。可等她再回过头,眼里干干净净,一滴泪也没有。眼神也变了,冷得像井水,直直盯着顾清茹的脸。
顾清茹没避开。她迎着那道目光,站得笔直。
“夜里风大,你先去歇着吧。”顾老太太说,“房间给你收拾好了,还是小时候那间。”
顾清茹点头,没多问。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轻,没发出声音。走到廊下时,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话,是老太太在吩咐下人:“把东厢房的窗关严实,别让风吹进来。”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廊很长,两侧挂满画像,全是顾家历代先祖。眼睛都画得大,盯着人看。她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拐角,听见身后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
她停下,站在原地。空气里那股腥味更重了,不是错觉。她低头,看见自己鞋尖沾了点暗红色的东西,黏糊糊的,蹭在青砖缝里。
她蹲下去,用指甲刮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不是油漆,也不是泥。是血,干了很久,但还没散尽气味。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拐过回廊,有个花匠在修剪灌木,佝偻着背,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那人左手缺了三根指头,剪刀在他手里晃得厉害。
顾清茹没打招呼,径直走过。花匠却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空洞,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抬起右手,比了个手势——食指横在喉咙上,往左一划。
她脚步没停,装作没看见。可心跳快了一拍,胸口闷得慌。
房间在二楼最里头,门锁是铜的,锈得发黑。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才开。屋里一股霉味,床单倒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她放下包,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还在下,院里的老槐树影子投在墙上,枝杈乱舞,像伸出来的手。
她关上窗,拉好窗帘,坐在床沿。背包里有笔记本和钢笔,她拿出来,翻开一页,写上日期,然后停笔。该记什么?父母葬礼,叔祖母的眼泪,花匠的手势,地上的血迹?
她合上本子,躺下去,闭上眼。天花板上有裂纹,从墙角一直爬到灯座,像条蛇。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停在她门口。没敲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顾清茹睁开眼,盯着门缝。一道影子斜斜投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影子才慢慢移开,脚步声远了。
她坐起来,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楼下有低语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急促。还有瓷器碰撞的脆响,像是谁摔了茶杯。
她退回床边,从包里摸出一把小刀,藏在枕头底下。刀刃薄,开过刃,能割断绳子,也能划开皮肉。
窗外雷声滚过,雨更大了。她躺回床上,睁着眼,等天亮。
半夜,她听见有人在哭。是个女人,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从墙里渗出来。她坐起身,屏住呼吸。哭声停了,换成指甲刮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就在床底下。
她没动,手伸进枕头底下,握住了刀柄。
刮声持续了很久,最后变成一声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
天快亮时,她终于睡着。梦里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熟悉,是妈妈。她追过去,穿过一道道门,每扇门后都是空房间,直到最后一扇——门缝里渗出血,漫过她的脚背。
她猛地睁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块光斑,正好落在昨晚血迹的位置。
血迹不见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边。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趁热吃,别饿着。”
她没碰粥,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然后拉开门,走出去。
楼下没人,灵堂的香换过了,新烧的三炷,笔直朝上。顾老太太不在,只有个老妈子在扫地,见她下来,咧嘴一笑:“小姐起得早啊,老太太去庙里上香了,说中午回来陪您吃饭。”
顾清茹点头,没说话。她走到院里,花匠还在修剪那丛灌木,剪刀咔嚓咔嚓,节奏稳定。她走近几步,花匠没抬头,左手残指勾着枝条,右手剪刀一合,断口整齐。
她蹲下身,捡起一根刚剪下来的枯枝,在地上划了三个字:“你是谁?”
花匠停下动作,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天上。
顾清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她转身往厨房走,想找点水喝。路过偏厅时,门虚掩着,她瞥见里面供着一座神龛,红布盖着,看不清供的是什么。香案上摆着七个瓷碗,每个碗里都盛着暗红色的液体,表面结了一层膜。
她没进去,退后两步,转身离开。
厨房没人,水缸里水是满的,她舀了一瓢,喝了一口,有点涩,像是放久了。她放下瓢,擦了擦嘴。
刚走出厨房,听见院门口有车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石阶前,车门打开,下来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戴眼镜,提着公文包。
他抬头看见顾清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顾小姐?我是沈砚,民俗学教授。老太太请我来整理族谱,顺便……看看宅子里的老物件。”
顾清茹没笑,只点了点头:“沈教授。”
沈砚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身后的老宅,压低声音:“这地方,晚上别一个人乱走。”
她没问为什么,只说:“我知道。”
沈砚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提着包往里走。经过她身边时,他袖口蹭到她手臂,留下一点凉意。
顾清茹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后。她摸了摸裤兜里的纸条,又想起花匠的手势,还有床底下的刮声。
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又要下雨了。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抽出刀,摆在床头。然后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第一行字:
“他们知道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