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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5-25 08:07:58

沈砚在偏厅翻族谱时,顾清茹站在门外没进去。她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还有他偶尔低声念出的名字。那些名字她大多不认识,但有几个,是小时候听父母提过的长辈,后来都“病故”了。

她转身往西厢走。走廊很长,两侧木板踩上去有轻微回响。她没开灯,只靠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辨路。走到一半,听见哭声。

不是幻觉。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像从墙缝里挤出来。她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哭声没停,反而更清晰了些——是个小女孩,在抽泣。

她循着声音往前走,鞋底贴着地板,没发出一点响动。走廊尽头是面镜子,平时用来整理衣冠的,镜框雕着缠枝莲纹,漆色斑驳。她走到镜子前,哭声突然停了。

镜子里只有她自己,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色发白。她盯着镜面看了几秒,正要转身,镜中画面忽然晃了一下。

多出一个人。

穿红衣服的小女孩,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还在哭。镜子里的小女孩没有影子,脚边地板湿了一片,水迹顺着木纹蔓延,一直延伸到顾清茹脚下。

她没后退,也没尖叫。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解锁,打开相机。镜头对准镜子,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镜中小女孩抬起头,眼睛漆黑,嘴角咧开,露出不属于孩子的笑。下一秒,镜面恢复如常,只剩顾清茹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手机,照片里确实多了一个红衣女孩,轮廓模糊,但五官依稀可辨。她把照片放大,反复确认,然后退出相册,关掉屏幕。

地板上的水迹还在,脚印形状完整,大小约莫六七岁孩童。她蹲下身,用指尖沾了一点,闻了闻,无味,不腥不咸,就是普通水渍。她起身,从口袋掏出证物袋,撕开封口,把沾水的手指套进去,封好,放回口袋。

做完这些,她才抬头重新看向镜子。镜面干净,什么都没有。她伸手摸了摸镜框边缘,指腹蹭到一点灰,还有一道浅浅刻痕——像是指甲划出来的,位置在右下角,弯弯曲曲,像一个字。

她凑近看,认出是个“七”。

她站直身子,转身往回走。走廊安静,刚才的哭声彻底消失。她回到房间,锁上门,从枕头底下抽出刀,摆在床头,然后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

她写下:“西厢长廊,镜中红衣女童,非幻觉。地板留湿脚印,镜框有‘七’字刻痕。”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证物袋和手机并排放在桌上。她没睡,坐在椅子上等天亮。窗外风声渐大,吹得窗棂轻响。她盯着桌面,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见到的人:顾老太太、花匠、沈砚。

花匠比手势时,左手残缺,右手剪刀稳。他指喉咙,又指天上,意思是不能说话,但知道些什么。他剪下的枯枝,她写“你是谁”,他摇头,没回答。

沈砚说晚上别乱走,语气不像客套,像提醒。他袖口蹭到她手臂时,留下凉意,不是体温,是某种东西残留的感觉——她在停尸房接触过类似触感,尸体冷藏后皮肤表面那种冷。

她拿起手机,调出刚才拍的照片,再次放大。红衣女孩的脸部虽然模糊,但耳垂位置有个小黑点,像是痣。她记下这个细节,存进备忘录。

天快亮时,楼下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她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听。有人低声说话,内容听不清,但语速很快,带着急促。接着是瓷器轻碰的声音,像是茶杯被挪动。

她退回桌边,把刀收进裤兜,手机和证物袋塞进背包。刚收拾完,敲门声响起。

“小姐,老太太让您下去吃早饭。”是老妈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有点闷。

顾清茹应了一声,背起包,开门出去。老妈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摆着粥和小菜,热气腾腾。

“您昨晚睡得可好?”老妈子笑着问,眼神却往她脸上扫,像是在找什么痕迹。

“挺好。”顾清茹说。

“那就好,老太太担心您认床。”老妈子侧身让路,“快下去吧,沈教授也在,正跟老太太聊族谱呢。”

顾清茹点头,没多话,跟着下楼。灵堂的香又换过了,新烧的三炷,烟笔直往上。顾老太太坐在主位,沈砚坐在她对面,两人面前各摆着一杯茶。

见她下来,顾老太太抬眼,笑了笑:“清茹,过来坐。沈教授正说到你爷爷那辈的事,你听听,也好认认祖宗。”

顾清茹走过去,在沈砚旁边坐下。沈砚没看她,目光落在茶杯上,手指轻轻摩挲杯沿。

“顾家祖上出过几位举人,但真正发迹,是从你曾祖父那代开始。”沈砚开口,声音平稳,“他在外经商,带回来不少古董,也修了这宅子。不过……”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顾老太太,“族谱里有些名字,记录得很简略,连生卒年都不全。”

顾老太太笑容不变:“乱世嘛,记录不全也是常事。再说,旁支的孩子,能记个名字就不错了。”

“有个叫阿七的,只写了‘幼殇’,没提具体年份。”沈砚说,“我查了地方志,发现那一年,镇上有户人家丢了女儿,六岁,穿红衣,当天下午在河边玩,再没回来。”

顾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随即继续转动:“这种事,哪个镇上没几桩?未必跟咱们家有关。”

“是无关。”沈砚点头,“不过巧的是,那孩子失踪前一天,有人看见她在顾家后门徘徊,手里攥着块糖,说是别人给的。”

顾清茹插话:“糖纸什么样?”

沈砚转头看她,眼神平静:“黄底红花,老式包装,现在早不产了。”

顾老太太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桌上,声音清脆:“陈年旧事,翻它做什么?清茹刚回来,该多休息,别听这些吓人的故事。”

“不吓人。”顾清茹说,“我做这行,见惯了死人。活人编的故事,才吓人。”

沈砚嘴角微扬,没接话。顾老太太盯着顾清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这孩子,还是这么倔。行,你们年轻人爱查就查,我老了,管不动。”

她说完起身,朝厨房方向走,背影挺直,脚步稳当。

等她走远,沈砚才低声说:“镜子里的东西,你拍到了?”

顾清茹没惊讶,只问:“你怎么知道?”

“我昨晚听见你出门。”沈砚说,“脚步声停在西厢,后来没了动静。今早看你眼下有青,猜你没睡。”

“照片在我手机里。”顾清茹说,“地板水渍我也取了样。”

“聪明。”沈砚点头,“别交给任何人,包括我。”

“为什么?”

“因为接下来,他们会试探你是不是真信这些。”沈砚压低声音,“你越冷静,他们越慌。慌了,才会出错。”

顾清茹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民俗学教授。”沈砚笑了笑,“兼职,帮人看风水,驱邪祟,破诅咒。”

“你信这些?”

“我信证据。”沈砚说,“比如,你父母的死因,官方记录是车祸,但尸检报告里,肝脏有微量符灰残留——那是顾家祠堂专用的朱砂混骨粉,活人吃了,会慢慢衰竭,像病死一样。”

顾清茹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还有,”沈砚继续,“你小时候住的那间房,床底下埋过东西。不是老鼠,是孩子的指骨,三节,用红线缠着,压在砖下——那是镇魂术,防亡魂找上门。”

顾清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沈砚没动,仰头看她:“怕了?”

“不是怕。”顾清茹说,“是恶心。”

沈砚点头:“那就对了。怕会逃,恶心才会挖到底。”

她重新坐下,从包里拿出证物袋,推到沈砚面前:“帮我验这个。”

沈砚接过,没打开,只捏了捏:“水?”

“镜前地板上的。”顾清茹说,“小女孩站过的地方。”

沈砚把袋子收进西装内袋:“三天后给你结果。”

“我要参与。”顾清茹说,“全程。”

“可以。”沈砚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单独行动。”沈砚看着她,“尤其是晚上。那孩子不是恶灵,是引路人。她带你去看的,未必是你想看的。”

顾清茹没应声,只把刀从裤兜拿出来,放在桌上:“我不靠这个活着,但也不会让它闲着。”

沈砚看了眼刀,又看她:“你比我想象的狠。”

“你比我想象的知道得多。”顾清茹说。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再说话。楼下传来顾老太太的咳嗽声,接着是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沈砚迅速把刀推回她面前,端起茶杯,换了话题:“顾小姐对族谱感兴趣的话,下午我可以带你去祠堂看看,那里保存最全。”

顾清茹收起刀,点头:“好。”

顾老太太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糕点,笑容慈祥:“聊什么呢?这么认真。”

“说祠堂的事。”沈砚笑着说,“清茹想看看祖宗牌位。”

“好啊。”顾老太太把糕点放下,“吃完早饭就去。阿七正好在打扫,让他给你们开门。”

顾清茹夹了一块糕,咬了一口,甜腻,带着桂花香。她嚼得很慢,咽下去时,舌尖尝到一丝苦味,藏在糖霜底下,很淡,但确实存在。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不爱吃甜。”

顾老太太笑容不变:“那就喝口茶,解解腻。”

顾清茹端起茶杯,没喝,只握在手里。茶温刚好,不烫手。她盯着水面,倒影里自己的脸微微晃动,眼角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痕,像泪痕,又像抓痕。

她抬头,看向沈砚。沈砚正低头喝茶,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神。

没人说话。屋外雨又下了起来,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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