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茹低头看着掌心被划开的口子,血珠正一滴一滴往下掉。她没叫出声,也没立刻去擦,只是盯着那根枯枝——它斜插在花丛里,断口锋利,像是被人故意折断后摆在那里。
阿七站在几步外,背对着她,继续修剪另一丛灌木。他动作缓慢,肩膀微微弓着,像一截被风雨压弯的老树干。可就在她抬眼看他的一瞬间,他忽然停了手,侧过半张脸,浑浊的眼睛朝她这边扫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让她心头一紧。
血滴进土里,渗得很快。她蹲下身想用袖子抹掉痕迹,却发现刚沾上血的地方,泥土颜色变了。不是湿润那种变深,而是像墨汁晕开一样,浮现出一个字——逃。
她屏住呼吸,伸手去碰那个字。指尖刚触到边缘,字迹就开始模糊,几息之间就散成了普通泥渍。她猛地抬头再找阿七,人已经不见了。假山后头空荡荡的,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她站起身,把带血的枯枝攥在手里,转身往回走。路过东厢房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顾老太太的声音,温和带笑,正在跟谁讲家常。她放轻脚步,贴着墙根挪过去,耳朵贴上门缝。
“……清茹这孩子命苦,小时候没人疼,现在回来了,咱们得好好补。”老太太说,“祠堂那边我已经让人收拾干净了,等过了头七,就让她去上香认祖。”
另一个声音低低应了一声,听不出是谁。
顾清茹没再听下去,转身离开。她知道祠堂是什么地方——小时候偷跑去玩,被拖出来时膝盖还在流血。那时候老太太也是这样笑着,一边给她包扎一边说:“祠堂是清净地,小孩子别乱闯。”
她回到自己房间,把枯枝放在桌上,又翻出随身带的小刀,在掌心伤口旁轻轻划了一道。血流出来,她拿纸巾蘸着,在桌面上写了个“逃”字。血迹干得慢,字形清晰,和刚才地上浮现的一模一样。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撕下纸巾,点火烧掉。
晚饭是在偏厅吃的。顾老太太坐在主位,脸上挂着慈祥的笑,给她夹菜,问她在国外过得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利。她一一答了,语气平静,筷子也没停。林晚舟坐在她旁边,几次想开口都被她用眼神压了回去。
饭吃到一半,老太太忽然说:“明天让阿七带你去后园转转。你小时候最爱在那儿玩,现在花都开了,景致不错。”
顾清茹点头:“好。”
老太太又笑:“阿七嘴笨,但心细。你有什么事,尽管问他。”
她没接话,低头喝汤。
夜里她没睡,坐在窗边等。月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影子。她数着更漏声,等到三更天,悄悄推门出去。
后园静得出奇。她沿着白天走过的路,一路找到那片花丛。枯枝还在原地,血迹早已不见。她蹲下身,用手拨开旁边的落叶和碎土,发现底下埋着一块布。布是灰蓝色的,边角磨损严重,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她展开一看,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他们杀过孩子。”
她把布收进怀里,站起来环顾四周。远处有灯笼晃动,是巡夜的人。她闪身躲进假山后,屏息等脚步声走远。
第二天一早,阿七果然在院门口等她。他低着头,手里拎着水壶和剪子,见她出来,只微微点了下头,转身往前走。她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话。
走到昨天那片花丛时,阿七停下,指了指地上。她低头看,又是那个“逃”字,这次是用露水凝成的,在晨光下闪着微光。她抬头看他,他却已经转身往假山方向走。
她快步跟上,在假山拐角处拉住他衣袖。他身子一僵,没回头,也没挣脱。
“你知道什么?”她低声问。
他不动,也不出声。
她松开手,从怀里掏出那块布,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眼睛猛地睁大,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被掐住脖子的猫。他伸手想抢,她往后退了一步。
“告诉我,他们是谁?”她压低声音,“二十年前失踪的孩子,是不是你?”
他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猛地跪下来,双手撑地,额头抵在石板上,肩膀剧烈起伏。
她蹲下身,把布塞回他手里:“我不逼你说话。但如果你知道真相,就帮我。”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泪,却拼命摇头。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顾老太太身边的丫鬟。阿七迅速爬起来,把布藏进袖子里,转身就走。临走前,他回头看她一眼,眼神复杂,有恐惧,也有哀求。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午饭后,林晚舟溜进她房间,关上门就问:“你昨晚去哪儿了?我半夜起来找你,床是空的。”
顾清茹没瞒她,把布上的字给她看了。
林晚舟倒吸一口冷气:“他们真敢杀人?还是孩子?”
“不止一个。”顾清茹说,“阿七是活下来的,所以他不敢说。”
林晚舟咬牙:“我们报警吧!这种事不能忍!”
“没用。”顾清茹摇头,“警察查不到东西。祠堂地下有密室,尸体早就处理干净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证据,让他们亲口承认。”
林晚舟急了:“那多危险!老太太今天还说要带你去祠堂上香!”
“我知道。”顾清茹冷笑,“她越急着让我去,说明那里越有问题。”
傍晚,顾老太太派人来请她去喝茶。她去了,茶是新采的龙井,香气清冽。老太太亲手给她倒茶,动作轻柔,像对待最珍贵的瓷器。
“清茹啊,”老太太叹气,“你父母走得早,族里一直惦记着你。现在你回来了,咱们一家人总算团圆了。”
她低头喝茶,没接话。
老太太又说:“明天去祠堂,记得穿素净点。祖宗们喜欢安静。”
她放下茶杯:“好。”
回房路上,她在走廊拐角撞见沈砚。他靠在柱子边,像是专门在等她。见她过来,他直起身,低声说:“别去祠堂。”
她停下脚步:“为什么?”
“那里不是上香的地方。”他说,“是吃人的地方。”
她盯着他:“你知道多少?”
“比你想象的多。”他靠近一步,“阿七给你的布,是从死人衣服上撕下来的。二十年前,一共七个孩子被送进去,活着出来的只有一个。”
她心跳加快:“阿七就是那个活下来的?”
他点头:“但他不是哑巴。他是被毒哑的。”
她沉默片刻,问:“你是谁?”
“守门人。”他说,“世代看着顾家,却不能插手。直到你出现。”
她冷笑:“所以你们一直在等我送死?”
“我们在等你破局。”他眼神坚定,“只有你能做到。”
她转身要走,他一把拉住她手腕:“明天别一个人去。带上这个。”他塞给她一个小铜铃,“遇到危险就摇它,我会听见。”
她没拒绝,把铜铃收进袖子。
夜里,她又去了后园。这次阿七没出现,但她在假山洞里找到一张纸条,上面画着祠堂的平面图,其中一个位置标了红圈,旁边写着:“地下三尺,骨未寒。”
她把纸条烧了,灰烬撒进池塘。
第二天一早,她换上素衣,独自走向祠堂。顾老太太已经在门口等她,笑容满面,亲自为她推开沉重的木门。
香火味扑面而来,烛光摇曳,照着一排排牌位。她一步步往前走,心里默数着步子。走到第七个牌位前,她停下,假装整理衣袖,悄悄把铜铃藏进袖口。
老太太跟在她身后,轻声说:“跪下吧,给祖宗磕个头。”
她缓缓跪下,额头触地的瞬间,听见地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下面叩门。
她没动,也没抬头。
老太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清茹,你知道吗?你父母当年,也是在这里磕的头。”
她慢慢直起身,抬头看向老太太:“然后呢?”
老太太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啊……他们就安心走了。”
她盯着老太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信。”
老太太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傻孩子,说什么胡话。”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祠堂阴气重,我待久了不舒服,先回去了。”
老太太没拦她,只笑着说:“也好,改天再来。”
她转身往外走,刚跨出门槛,听见身后老太太轻声说:“跑不掉的,清茹。你爸当年也想跑。”
她脚步没停,径直走回院子。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手伸进袖子,紧紧攥住那枚铜铃。
阿七站在院墙外,透过缝隙看着她。他手里捏着一把枯枝,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她隔着门,仿佛听见了。
——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