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在袖中发烫,顾清茹没碰它。她坐在梳妆台前,把昨夜从假山洞里带回来的纸灰倒进铜盆,用火柴点着。灰烬卷曲上升,像被什么吸走似的,一缕不剩。她盯着盆底,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林晚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老太太让送来的,说是你昨晚没吃好。”她把盒子搁在桌上,压低声音,“祠堂那边我打听过了,平时没人敢靠近,连打扫都是阿七一个人干。”
顾清茹没动点心,只问:“监控装哪儿?”
“正门、侧廊、后窗——但祠堂内部没有。”林晚舟凑近,“老太太说祖宗不喜欢机器盯着。”
“她当然不喜欢。”顾清茹起身,把铜铃塞进腰带内侧,“你去前院拖住巡夜的人,就说丢了耳环,让他们帮你找。”
“现在?”
“现在。”
林晚舟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走了。脚步声刚消失在回廊尽头,顾清茹就拉开房门。月光被云遮住,院子里黑得彻底。她贴着墙根走,绕过两道月亮门,停在祠堂后墙的排水口旁。那里有块青砖松动,是阿七昨天修剪花木时故意踢歪的。
她蹲下身,手指抠进砖缝,用力一扳。砖块滑开半寸,露出底下拇指粗的铁环。她拽了拽,铁环纹丝不动。正要再试,身后传来枯叶碎裂的轻响。她没回头,手却摸向腰间铜铃。
“别摇。”沈砚的声音贴着耳根响起,“那东西会惊动地下的人。”
她收手,低声问:“你怎么在这?”
“守门人的职责。”他蹲下来,替她握住铁环,“拉三下,停一下,再拉两下——这是开锁的节奏。”
铁环在他手里转动,发出沉闷的咔哒声。第七次拉动后,地面传来齿轮咬合的震动。排水口下方的石板缓缓移开,露出半人高的洞口。
“下去之后直走,第三个岔口左转,尽头有通风井通到祠堂地基。”沈砚递给她一支短蜡烛,“别点太久,氧气不够。”
她接过蜡烛,没道谢,直接钻进洞口。地道狭窄潮湿,四壁布满抓痕,有些地方还粘着干涸的血痂。她数着步子,走到第三个岔口时停下。左侧通道尽头透出微弱红光,像是香火余烬。
通风井就在红光下方。她踩着井壁凹槽爬上去,头顶是厚重的木板,缝隙里漏下几缕烛光。她屏住呼吸,听见上方有人走动,脚步很轻,但频率稳定——不是巡逻的仆人,是常年在此活动的人。
她掏出小刀,沿着木板边缘划了一圈。木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青砖。砖面刻着符咒,朱砂已褪成暗褐色。她用刀尖撬开砖角,整块砖突然下沉,露出黑洞洞的凹槽。
匕首躺在凹槽底部,刃口发黑,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她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刀柄,凹槽深处突然滚出半截发辫。发丝枯黄打结,末端系着褪色的蓝头绳——和阿七给她的布片颜色一模一样。
头顶木板突然吱呀作响。她迅速抓起匕首和发辫塞进衣襟,刚把青砖推回原位,头顶就传来木门开启的轻响。脚步声停在正上方,很近,近得能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清茹?”顾老太太的声音带着笑意,“怎么躲在这儿?祖宗们等你上香呢。”
顾清茹没应声,手摸向腰间铜铃。指尖刚碰到铃舌,通风井突然灌进一股冷风,蜡烛噗地熄灭。黑暗中,她听见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孩子,你爸当年也爱钻这些犄角旮旯。”
地道深处传来指甲刮擦石壁的声响,由远及近。顾清茹攥紧匕首,刀尖抵住掌心旧伤。血渗出来,顺着刀柄流到凹槽里的符咒上。朱砂纹路突然泛起微光,头顶木板猛地一震,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上面。
老太太的笑声戛然而止。片刻寂静后,木门被重重关上。脚步声远去,地道里的刮擦声却越来越近。顾清茹摸出火柴划亮,火光映出通风井口垂下的半截衣角——藏青色斜襟衫,下摆绣着褪色的缠枝莲。
那是顾老太太常穿的款式。
火柴燃尽的瞬间,她看见衣角下方悬着一双脚,脚踝处戴着银镯,镯子内侧刻着“长命百岁”。火光熄灭前,银镯突然转向她,像被无形的手掰过来展示刻字。
地道深处的刮擦声停了。死寂中,一滴温热液体落在她额头。她抹了一把,指尖沾着腥甜的铁锈味。
铜铃在腰间剧烈震动,铃舌撞得她肋骨生疼。她咬牙忍住没摇,摸索着退回岔路口。右转的通道尽头有微弱月光——是来时的排水口。她刚爬出洞口,沈砚就拽住她胳膊:“快走!他们发现通风井被动过!”
两人猫腰穿过花丛,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犬吠。沈砚拉着她钻进假山群,在迷宫般的石洞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口枯井旁。他掀开井盖,示意她下去。
“下面通哪?”
“老宅废弃的酒窖。”他推她肩膀,“跳下去,我断后。”
顾清茹没犹豫,纵身跃入井中。下坠过程比想象中短,她摔在一堆麻袋上,骨头震得发麻。头顶井盖刚合拢,就传来重物砸落的闷响。她摸出手电筒照向四周,酒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空酒坛。其中一个坛子裂了缝,露出半截森白指骨。
手电光扫过墙角时,她僵住了。墙上用血画着七个圆圈,其中六个被打上叉,最后一个圈里写着“清”字,笔迹未干。
酒窖深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她关掉手电,屏息蹲在酒坛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血字墙前。一个沙哑的男声哼起童谣,调子和顾老太太哄孩子时唱的一模一样。
“……月娘娘,照四方,囡囡乖,莫惊惶……”
童谣声中,铁链哗啦作响。顾清茹摸出匕首,刀尖对准声源方向。突然,腰间铜铃疯狂震动,铃声穿透酒窖。童谣戛然而止,铁链声急速远去。
沈砚从通风管滑下来时,她正用匕首刮取墙上的血迹。“DNA样本。”她把血痂包进手帕,“加上发辫,够立案了。”
他盯着血字墙:“最后一个‘清’字,是今早才写的。”
“我知道。”她收起手帕,“老太太刚才在通风井上,亲眼看见我拿走证物。”
沈砚沉默片刻,突然抓住她手腕:“你故意激怒她?”
“她需要活祭品平息诅咒。”顾清茹甩开他的手,“现在她知道我在查案,下一个目标就是我——正好省得我找借口接近密室。”
酒窖外传来狗吠,夹杂着阿七含糊的呵斥声。沈砚掀开角落的草席,露出地窖暗门:“从这儿能通到我的书房。天亮前别出来。”
顾清茹跨进暗门前,回头看了眼血字墙。月光从通风口斜射进来,照在“清”字最后一笔上——那笔划突然蠕动起来,像条细长的蜈蚣,缓缓爬向第六个被打叉的圆圈。
暗门在身后合拢时,她听见沈砚低声说:“明天日出前,把发辫给我。我能找到它主人的尸骨。”
她没应声,摸黑沿着台阶往下走。转过第七道弯时,脚下突然踩到个硬物。俯身捡起,是枚银质长命锁,锁面刻着“顾氏七女”,背面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正是二十年前失踪的表妹。
长命锁在掌心发烫,烫得她几乎握不住。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长一短,是顾家报丧的暗号。她攥紧长命锁,继续往黑暗深处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使不上力,可她走得极稳,一步都没停。
酒窖上方的童谣又响起来了,这次唱的是:“……囡囡乖,莫回头,回头看见鬼抬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