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碾过双腿的剧痛还没褪去,喉咙里的血腥气就被一股更冷的寒意取代。
我张建,四十岁的汽修工,刚把最后一个月工资转给老家的儿子,转身就被闯红灯的半挂撞飞。闭眼时还在想,这下总算不用再为房贷熬夜了,可胸腔突然传来的撕裂感,比被车轮碾过还要凶狠——像有把烧红的铁钳,正活生生往外拽我的魂。
“唔……”
一声细弱的呻吟从喉咙里滚出来,惊得我自己浑身一震。这不是我的声音!沙哑里带着点没褪尽的稚气,软得像块浸了水的棉花,跟我那口常年抽烟的破锣嗓子毫无关系。
费力睁开眼,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晃。
潮湿的石壁上渗着暗红色的水痕,空气中飘着股甜腻的腥气,像极了汽修厂里变质的机油混着铁锈的味道。我想撑着坐起来,手腕却软得发飘,指尖擦过地面时,触到一片冰凉的滑腻——低头看去,是一滩还没凝固的血,正从我的衣襟下往石缝里渗。
等等,衣襟?
我猛地低头,视线撞进一片晃眼的雪白。银灰色的长裙被血浸得半透,勾勒出胸前惊心动魄的弧度,往下是细得能一手环住的腰,再往下……我猛地别开眼,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
这不是我的身子!
我张建,一米七五,一百六十斤,胳膊上能看到常年拧扳手磨出的腱子肉,手上的老茧能当砂纸用。可现在这双手,指尖圆润,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腕骨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分明是双属于年轻女人的手!
“操……”我低骂一声,声音出口却变成了气若游丝的呜咽,“这他妈是哪儿?”
话音刚落,太阳穴突然像被锥子扎了一下。
无数破碎的画面涌进脑子里:燃烧的城堡,满地的断肢,穿黑袍的人举着刀刺进一个银发少女的胸口,少女倒在血泊里时,眼睛里映出的最后一幕,是族人们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尸体,他们的血汇成溪流,在石板路上写下“夜影”两个字。
“灵犀……”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喊,“带着神血跑……”
“神血?”我捂住剧痛的头,更多记忆碎片涌出来——这里是暗夜血族大陆,弱肉强食是铁律,血脉决定一切。这具身体的原主叫灵犀,是夜影家族仅存的后裔,体内流着上古暗影神血,因为这血脉,她生下来就被称为“大陆第一美人”,也因为这血脉,全族被灭,她被仇人囚禁在这石牢里,当成随时可以牺牲的杀人工具。
就在刚才,她刚执行完一场必死的刺杀,回来就被同族的贵族暗算,一把淬了“噬神毒”的匕首刺穿心脏,神魂俱灭。而我,一个刚被货车撞死的汽修工,竟然占了这具尸体的壳子。
“呵,占了个好身子啊……”我苦笑一声,刚想活动活动手脚,就发现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五脏六腑。更要命的是,体内像揣了个冰窟窿,那股冷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窜,冻得我牙齿都在打颤。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血?怎么感觉跟要冻死人似的。
“哐当——!”
破旧的铁门突然被人一脚踹飞,木屑带着风砸过来,擦过我的脸颊,在石壁上划出一道白痕。一个高壮的男人站在门口,黑袍上绣着银色的骷髅,手里的弯刀闪着蓝幽幽的光,一看就淬了毒。
“灵犀,别装死了。”男人的声音像砂纸在磨石头,眼神扫过我胸前的血迹时,没有丝毫怜悯,反而透着股不耐烦,“族长有令,半个时辰后,去刺杀血鹰王的左膀右臂,卡伦大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卡伦?记忆里有这个名字,那是血鹰王最信任的重臣,身边常年跟着百名血卫,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狠角色。让一个刚被刺穿心脏的人去杀他?这分明是送死!
“我不去。”我下意识开口,声音还是软的,却带着股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上辈子我老实了一辈子,被老板骂,被客户怼,从没敢说过一个“不”字,可现在,看着这男人眼里的轻蔑,那股子窝囊气突然就上来了。
“你说什么?”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弯刀往前递了递,刀尖几乎要戳到我的眼睛,“一个连族人都保不住的废物,也敢跟我谈条件?别忘了,你的命是族长留着的,让你死,你就得死在该死的地方!”
他的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带着股酸腐的味。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点——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这具身体快流血流死了,对方手里还有刀,硬刚就是找死。
可我张建活了四十年,就算要死,也不能像条狗一样被人指着鼻子骂。
“我伤得太重……”我压着嗓子说,视线落在他腰间的皮囊上,那里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像是装着伤药,“至少……给我点药。”
“药?”男人嗤笑一声,突然抬脚,狠狠踩在我胸口的伤口上!
“呃啊——!”
剧痛瞬间淹没了我,像是有把钻子从伤口扎进心脏,眼前猛地一黑,差点晕过去。我能感觉到血涌得更凶了,把身下的石板都浸得发烫。男人的脚还在用力碾,眼里的狠劲像要把我活活踩死。
“一个工具,还想要药?”他凑近我耳边,声音压低了,却更让人毛骨悚然,“告诉你个秘密,刚才给你捅刀子的,就是族长身边的人。他早就想让你死了,这次去杀卡伦,就是要借刀杀人,让你死得连渣都不剩。”
我浑身一震。原来不是简单的送死,是有人早就布好了局,非要置“灵犀”于死地!
愤怒和恐惧像两条毒蛇,在我心里乱钻。我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疼得叫出声,视线却像钉子一样钉在男人的脸上——这张脸,我记住了。
就在这时,体内那股冰冷的寒意突然变了。
不再是慢悠悠地往四肢窜,而是猛地炸开!像冰窖被打翻,瞬间涌遍全身。我感觉不到疼了,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里钻出来,顺着指尖、发梢往外冒。
“你……”男人突然瞪大了眼睛,脚还踩在我胸口,却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缩。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指尖正往外冒黑烟。不是普通的烟,是纯黑色的,带着股让空气都发颤的威压,落地时,石板瞬间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这是……暗影神血?”男人的声音变了调,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不可能!你不是中了噬神毒吗?神血怎么会……”
他的话没说完,那些黑烟突然像活了一样,顺着他刚才踩在我胸口的脚印爬上去,瞬间缠上他的腿。男人惨叫一声,想挥刀砍断黑烟,可弯刀刚碰到黑烟,就“滋啦”一声冒起了白烟,刀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啊——!”
黑烟顺着他的腿往上蔓延,所过之处,黑袍化为灰烬,皮肤迅速溃烂,露出森白的骨头。他想往后退,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黑烟缠上他的脖子。
“饶……饶命……”他的脸肿得像个猪头,眼球往外鼓着,看起来格外狰狞。
我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就是灵犀的力量?这就是上古暗影神血?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男人,现在像条蛆一样在地上扭动,黑烟收紧的瞬间,他的身体“砰”地炸开,变成一滩黑泥,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石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指尖的黑烟慢慢退去,胸口的伤口好像也没那么疼了,那股冰冷的寒意沉回体内,变成了一股隐隐的暖流。
“原来……我不是废物。”我喃喃自语,抬手摸了摸胸前的伤口,那里的血已经止住了,皮肤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跳动,暖暖的。
就在这时,屋顶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我猛地抬头,只见几片瓦片无声无息地掉落,露出几个黑洞洞的枪口——不,不是枪,是一种更古老的武器,箭头淬着跟刚才那把弯刀一样的蓝光,显然也有剧毒。
紧接着,左右两边的石壁突然裂开,十几个黑衣人从里面滑出来,个个蒙着脸,手里的武器都对准了我。他们的动作快得像猫,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眼里的杀意比刚才那个男人浓十倍。
我心里一沉。
刚才那个男人,根本就是个探路的。这些人,才是真正要置我于死地的杀招。
他们没说话,直接动手了。
三支毒箭同时射过来,带着风声,封死了我所有躲闪的方向。我下意识往后缩,体内的暗影神血像是有了预感,自动涌出来,在我面前凝成一面黑盾。
“叮叮叮!”
毒箭撞在黑盾上,瞬间被腐蚀成粉末。可还没等我松口气,那些黑衣人突然同时扔出手里的锁链,锁链上挂着银色的铃铛,落地时发出“叮铃”的脆响。
听到铃声的瞬间,我体内的神血突然剧烈波动起来,那股暖流瞬间变冷,冻得我浑身发抖。黑盾“咔嚓”一声裂开了缝,我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了血。
“是镇魂铃!”记忆碎片突然涌上心头,“克制一切黑暗血脉的神器!”
那些黑衣人显然很清楚神血的弱点,他们踩着铃铛的节奏围上来,手里的弯刀闪着银光,每一刀都砍向我身上的要害。我只能靠着本能躲闪,神血被镇魂铃压制,连黑烟都很难凝聚,好几次刀风擦过脖子,留下火辣辣的疼。
“妈的,拼了!”我低骂一声,上辈子修车时,遇到拧不动的螺丝,就喜欢用锤子硬砸。现在这情况,躲是躲不过去了!
我突然往前冲,不是冲最前面的黑衣人,而是冲向旁边的石壁。那些人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做,愣了一下的功夫,我已经撞在了石壁上。
“轰隆!”
也许是神血的力量还在,也许是这石壁早就被腐蚀得差不多了,竟然被我撞出了一个大洞!外面的月光涌进来,照亮了洞外的景象——那是一片茂密的森林,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
“追!别让她跑了!”黑衣人的头目低吼一声,率先冲了过来。
我顾不上多想,从洞口钻出去,拼命往森林里跑。胸口的伤口又开始疼了,镇魂铃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神血被压制得厉害,跑起来像踩在棉花上。
可我不敢停。
我知道,只要停下一秒,就会被那些人乱刀砍死,变成跟刚才那个男人一样的黑泥。
跑着跑着,我突然想起儿子的脸。他今年刚上大学,临走时跟我说:“爸,你别太累了,等我毕业挣钱养你。”
“儿子……”我咬着牙,眼泪混着汗往下掉,“爸不能死在这儿……爸还得回去看你……”
也许是这股执念起了作用,体内的神血突然又动了。这次不是黑烟,而是一股暖流,顺着四肢百骸淌过去,镇魂铃的影响好像小了点,脚步也轻快了些。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毒箭擦着头皮飞过去的风声。
就在这时,我看到前面的树干上,缠着一根粗壮的藤蔓。我心里一动,上辈子在汽修厂,经常用铁链把陷在泥里的车拽出来,这藤蔓这么粗,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我猛地转身,忍着剧痛凝聚起最后一点神血,不是攻击,而是让黑烟缠上那根藤蔓。黑衣人以为我要反击,都停下脚步戒备,就在这一瞬间,我猛地拽动藤蔓!
“哗啦——!”
藤蔓连着的那块巨石突然滚落,正好砸在追在最前面的几个黑衣人身上。惨叫声响起,后面的人被挡住了去路。
我趁机钻进更深的树林,把镇魂铃的声音甩开了些。神血彻底沉寂下去,身体软得像面条,再也跑不动了,只能靠在一棵大树上喘气。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落在我手背上。我看着这双细白的手,突然笑了。
张建,你这辈子老实巴交,没闯过什么祸,也没什么出息。可现在不一样了,你占了这具身子,揣着这神血,就不能再怂了。
那些杀了灵犀全族的人,那些想置我于死地的人,还有那个躲在背后搞鬼的族长……
我抬起头,看着漆黑的森林深处,眼里第一次有了不属于汽修工张建的狠劲。
“等着吧。”我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灵犀的冷,也带着张建的韧,“欠了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讨回来。”
远处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他们还在追。
我深吸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子,钻进了更密的黑暗里。
这一世,我不想再老实了。我要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