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斗篷下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我攥着灰布斗篷的边角，把银白长发死死往颌下按——这破布磨得脖子发红，可比起被追兵发现，这点疼根本算不了什么。
黎明前的城镇像头蛰伏的野兽，巷子里的石板路泛着潮湿的光，混着血族特有的腥甜气，呛得人喉咙发紧。刚才在林子里捡的斗篷太破旧，下摆蹭着地上的血渍，留下一串深色的印子。我不敢走主街，专挑墙根阴影钻，可每走一步，体内那股暗影神血就像揣了只活兔子，在血管里突突乱撞。
“砰！”
拐角突然闯出个醉醺醺的血族，怀里搂着个血袋，猩红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撞见我的瞬间，醉眼突然瞪圆，手里的血袋“啪”地掉在地上：“这……这是暗影的气息？”
我心里一紧，刚想绕开，他突然伸手来抓我的斗篷：“让我看看……是不是传说中的夜影余孽……”
指尖还没碰到布料，他的手腕突然冒起黑烟。惨叫声里，那只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露出森白的骨节。我盯着自己的掌心，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这血脉又不受控制了。
“怪物！”醉汉连滚带爬地跑了，呼救声在巷子里荡开回音。
麻烦了。
我咬着牙加快脚步，刚拐过第二个巷口，就撞见两个穿绸缎马甲的贵族子弟。他们正抬脚踹一个乞讨的老血族，银靴踩在老人枯瘦的手上，碾得骨头咯吱响。
“不长眼的东西，也敢挡小爷的路？”瘦高个啐了口唾沫，眼里的狠劲还没褪去，余光瞥见我时，整个人突然僵住。
他脸上的嚣张像被冰水浇过，“咚”地一声跪了下去，身后的跟班也跟着扑通跪倒，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参见……参见大人！”
“大人？”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们是在跟我说话。原主灵犀的身份，比我想的还要棘手。
瘦高个膝行两步，手快摸到我的斗篷时，突然想起刚才醉汉的惨状，猛地缩回手，声音抖得像筛糠：“小的父亲是城西税吏，大人若有差遣，小的……”
“滚。”我压着嗓子说，这具身体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自己听着都陌生。
两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老血族还趴在地上发抖，不敢抬头看我。我盯着自己细白的手，掌心的冷汗黏糊糊的——这血脉是保命符，更是催命符，再这么下去，不等迈卡维氏族的人来杀我，全城的血族就得先把我当成异类撕碎。
必须尽快离开这鬼地方。
刚冲到主街街口，一道暖光突然从天而降，像层薄纱裹住了我。
这光干净得晃眼，带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把身上的血腥气压下去大半。我浑身一僵，抬头就撞进双琉璃色的眼睛里。
街角喷泉旁，白衣女人的金发像融化的阳光，披在肩头泛着柔和的光。她站在那里，周身萦绕的圣光把石板路都染成了金色，与这城镇的阴冷血腥格格不入。
是光明圣女，艾莉亚。
记忆碎片里，她是王族捧在手心的明珠，圣光能净化一切黑暗血脉。包括……灵犀的暗影神血。
“你的斗篷下，藏着什么？”她开口时，声音像泉水叮咚，可眼神里的执拗像根针，从我的银发梢一直扎到露在外面的紫眸。
“与你无关。”我侧身想绕开，圣光却像堵墙，把去路封得死死的。
“紫眸暗影，百年难遇。”艾莉亚的目光落在我锁骨处，那里的斗篷没遮住，露出片莹白的皮肤，“可你的气息……为什么带着生人味？”
生人味？她是说我的灵魂？
我心里警铃大作，正想硬闯，身后突然传来“咻”的破空声！
三道黑影从屋顶跃下，短刀淬着幽蓝的毒，直插我的后心。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比林子里的追兵快三倍，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小心！”艾莉亚的圣光突然化作光盾，挡在我身后。
“铛！”毒刀撞在光盾上，溅起一串火星。可死士的速度太快，第二刀已经削向我的脖颈——我下意识偏头，刀刃擦着脸颊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
“嘶——”腰侧的伤口被牵扯，疼得我倒吸冷气。那里还留着林子里被树枝划破的血痕，此刻又添了道新伤，毒刃的寒气顺着伤口往里钻，冻得神血都开始发抖。
“是噬神毒！”记忆碎片猛地撞进来，“迈卡维氏族专门克制暗影血脉的毒药！”
死士落地时悄无声息，足尖一点又扑了上来，刀刀往伤口上招呼。他们显然知道我刚从森林里逃出来，正趁我虚弱下手。
我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喷泉石壁上，退无可退。体内的神血被毒素刺激得疯狂乱窜，黑雾顺着伤口往外冒，把灰布斗篷染出一片墨色。
“让开！”我冲艾莉亚吼道，余光瞥见她手里凝聚起光箭，“别给我添乱！”
她却像没听见，光箭“咻”地射向死士握刀的手腕。死士们显然没料到她会插手，慌忙躲闪的瞬间，攻势乱了阵脚。
就是现在！
我心里一狠，不再压制神血。黑雾“轰”地炸开，比在石牢里强了十倍，瞬间笼罩半条街！那些黑雾在空中凝成利刃，泛着森冷的光，随着我的意念往下劈——
“噗嗤！”“噗嗤！”
惨叫声被黑雾吞没。三个死士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切成了碎块，血混着内脏溅在石板上，很快被黑雾腐蚀成一滩黑水。
街道上静得可怕。
黑雾退去时，我扶着石壁才勉强站稳，伤口的疼痛减轻了些，可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艾莉亚站在三步外，圣光已经散去，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你不是灵犀。”她突然开口，语气肯定得让人心慌，“你的神魂……是外来的。”
我浑身一僵。她看出来了？
还没等我开口，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呜——呜——”
声音从城中心的方向传来，低沉而急促，一遍又一遍，像在示警。街上的血族们脸色骤变，纷纷往家里钻，眨眼间主街就空了。
“是氏族警报。”艾莉亚的声音沉了下去，“只有发现重大威胁时才会吹响。”她抬头望向城楼，“他们看见刚才的黑雾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城楼上的黑袍人正举着块发红的水晶，显然刚才的一切都被记录了下来。他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身消失在垛口后。
“迈卡维氏族的传信水晶。”艾莉亚的指尖泛着圣光，“不出一刻钟，全城卫兵都会搜捕你，包括圣殿骑士。”
我的指尖冰凉。原来死士是诱饵，他们要的就是我暴露神血，好名正言顺地全城搜捕。
“跟我走。”艾莉亚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心很暖，“只有圣殿能暂时护你。”
“不必。”我甩开她的手，转身想往东门跑。可刚迈出两步，就听见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整齐的脚步声从三个方向涌来，越来越近。
卫兵来了。
“你逃不掉的。”艾莉亚挡在我身前，圣光在她周身亮起，“迈卡维氏族这次铁了心要你的命，连圣殿都被他们买通了。”
她的话没说完，街尾突然传来更沉的脚步声。十几个穿银色铠甲的骑士走了过来，铠甲上的圣殿徽记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为首的骑士长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眼神比冰还冷。
“圣女殿下。”骑士长的声音像石头摩擦，长矛往前一指，正对着我的胸口，“这人就是迈卡维氏族通报的暗影叛逃者？”
“她是我的客人。”艾莉亚的圣光更亮了些，把我护在身后。
“氏族有令，携带暗影神血者，格杀勿论。”骑士长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疤痕扭曲了一下，“殿下请让开，免得伤了和气。”
他身后的骑士同时举起长矛，矛头对准了我，杀气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攥紧了拳头，体内的神血又开始躁动。逃是逃不掉了，躲也躲不了了，这些人根本不给我苟命的机会。
“格杀勿论？”我笑了笑，这具身体的笑声里带着点自嘲，更多的是被逼到绝境的狠劲，“那也得看你们有没有这本事。”
骑士长显然没料到我敢顶嘴，厉声喝道：“拿下！”
长矛带着风声刺过来时，我突然想起上辈子修车间的锤子——遇到拧不动的螺丝，就得用蛮力硬砸。
黑雾“轰”地冲天而起，在半空凝成一张巨大的黑网，罩住整个街角！骑士的长矛刚碰到黑网就“滋啦”冒白烟，连铠甲都开始腐蚀。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
我没管那些骑士，目光死死盯着骑士长。他想跑，可黑雾化作的巨蟒已经缠住了他的腿，铠甲被腐蚀得露出皮肉，疼得他在地上打滚。
“说！”黑雾凝成匕首抵在他咽喉，“迈卡维氏族给了圣殿什么好处？”
骑士长咬着牙不肯开口，直到黑雾匕首往他伤口里送了半寸，才哆嗦着求饶：“是……是城西的矿场！族长说……杀了你，就把矿场送给圣殿！”
果然是他们。
我还想再问，艾莉亚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手心烫得惊人：“够了！王族的人来了！”
远处传来更响亮的号角声，城中心冲天而起一道金色光柱，威压像乌云压过来，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跟我去圣殿。”她的声音里带着焦急，“现在只有那里能让你活过今天。”
我看着满地哀嚎的骑士，又看了看她眼里的恳切，突然笑了。
上辈子我张建活了四十年，从没跟谁低过头。可这辈子不一样了，我占着灵犀的身子，揣着这该死的神血，想活下去，就得先学会低头。
“好。”我听见自己说。
艾莉亚拉着我的手往圣殿跑时，晨光正好漫过城楼。我回头看了眼城楼上黑袍人消失的方向，紫眸里第一次染上了不属于汽修工的冷意。
迈卡维氏族，圣殿，还有王族……
等着吧。
欠了灵犀的，欠了我的，迟早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这血族大陆的日子，看来没法躺平了。
那就只能……干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