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兴安，天还没亮透。
林深站在出入境管理局大门外的台阶下，仰头看着花岗岩墙面上那枚国徽。晨光刚漫过楼顶，把徽章镀出薄薄一层金色。她眯了眯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那只旧帆布包。
帆布包的肩带已经磨得起毛边，是她用了快六年的东西。包里装着她今天报到要用的所有材料——身份证、毕业证、学位证、公务员考试录用通知书。最底层的夹层里，还压着一样东西，用油纸裹了三层，谁也摸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迈上台阶。
旋转门把她送进大厅。早上七点半，办证大厅还没开，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林深左右看了一眼，朝电梯方向走去。
电梯门快关上的瞬间，一只手挡了进来。
穿边检制服的年轻女人挤了进来，短发，利落，肩上一杠两星。她冲林深笑了笑：“你是新来的？证件审核科？”
“对。”
“我就说嘛，生面孔。”她按下四楼，“我沈若琳，边检站执勤一队。你呢？”
“林深。”
“林深……”沈若琳歪头看了她一眼，“你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林深心里微微一紧。“谁？”
“说不上来。”沈若琳笑了笑，“反正挺面善的。对了，你是本地人吧？”
“嗯，兴安长大的。”
“我也是。”沈若琳眼睛一亮，“那以后常联系，审核科和边检是一条线的。”
电梯在四楼停下，沈若琳摆摆手走了出去。门关上前，她又探回头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们韩科长人很好，就是话少，别怕她。”
门合上了。
林深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四、五、六——她在六楼停了。
人事处在走廊尽头。
赵处长正对着电脑屏幕打表格，听到敲门声抬起头。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稀疏，戴一副老式金丝眼镜，桌角的名牌上印着“赵志远”三个字。
“林深？”他接过录用通知书，翻了两页，“警察学院涉外警务专业，第一名。”他把这几个字念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是。”
赵处长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一下。
“你父亲是林正源？”
“您认识我父亲？”
“兴安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嘛。”赵处长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2004年那起案子，我也在市局。你父亲是好人。”
林深动了动嘴唇，还没开口，赵处长又补了一句：“你长得也像。”
像谁？
他没说。
林深等了片刻，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只是把录用通知书盖上章推回来，低头继续打字：“审核科在二楼，韩科长在等你。”
她接过材料，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空无一人，文件柜的冷光灯管嗡嗡响着。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录用通知书，公章上的日期是昨天。
她终于进来了。
证件审核科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韩梅站在窗边打电话，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制服熨得连袖口的折线都笔挺。林深站在门口敲了敲敞开的大门，韩梅转过头来，目光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林深？”
“韩科长好。”
韩梅挂了电话，从窗边走过来，上上下下看了她好一会儿。那种目光不像打量一个新员工，更像是在鉴定一件东西的真伪。
“你是第一名进来的。”她说，“我不管你在学校学了什么，在审核科，每本护照、每张签证、每份申请材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一条人命。”
林深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韩梅“嗯”了一声，转身指了指靠窗的工位：“那是你的位置。账号密码在抽屉里。”
工位不大，桌上已经摆好了名牌和电脑。旁边工位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圆脸男孩，见林深坐下就探过身子来：“你就是林深？警察学院的？叫我小李就行，中文系毕业的，做你徒弟都不够格。”
“别这么说，互相学习。”
隔壁工位的大姐转头过来，短发，无框眼镜，三十七八岁的模样。“我姓王，王秀兰，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谢谢王姐。”
王姐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韩科长面冷心热，别怕她。”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说这句话了。
林深打开抽屉。里面有一本工作手册、两支笔、一个U盘，还有一张门禁卡——卡片背面贴着标签：XA-0947。
她拿起门禁卡看了两秒，插进工牌卡套里。
XA-0947。从今天起，她属于这栋大楼了。
上午是入职培训，韩梅亲自讲证件防伪。她在白板上画了三类造假方式：伪造、变造、冒用。她的手绘板书很丑，但每种造假手法的原理都讲得像外科手术一样精确。
“伪造是从零做假，变造是在真证件上改信息，冒用是真人真证但不是本人。”韩梅用红笔圈出“冒用”两个字，“最难防的就是这种——证是真的，人是假的。”
下午开始实战。每个人分到二十份护照复印件，要求在一小时内找出可疑之处。
林深十五分钟就完成了三处标注。她指着一份泰国护照的照片页：“这里，拼接痕迹。照片页是用两层材料热压的，温度不对，边缘起泡了。”
韩梅拿过去看了一分钟，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不错。”
只有两个字，但王姐看了林深一眼，表情的意思是“韩科长不常夸人”。
小李凑过来小声说：“前辈，你太厉害了，我有种这辈子都学不会的感觉。”
林深没说话。她在警院的时候，为了练证件识别，把一个学期的案例库翻了三遍。那些造假手法在她脑子里像一本摊开的说明书，看到证件就能自动匹配。
她知道这不是天赋。这是她逼自己练出来的。
因为她需要这份工作，需要进这栋楼，需要拿到——
她打住了这个念头，把手里的护照复印件翻到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