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前,林深决定把整栋楼走一遍。
这是她从警院养成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第一件事是摸清所有通道、出口、死角。这栋楼她来过几次,但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新大楼的格局她还不熟。
一楼是办证大厅和食堂。二楼是审核科。三楼是边检业务科。四楼是技术科。五楼是会议室和档案室。六楼是局长、副局长办公室。
她沿着走廊从东走到西,记住每一个消防通道、每一处监控探头的位置。
走到四楼的时候,走廊的光线暗了下去。技术科这一层没有开放办公区,走廊两侧全是紧闭的金属门——“服务器机房”“电子证件实验室”“网络核心机房”——每一扇门上都贴着警示标签,涉密区域,非请勿入。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透出白色的灯光。
林深走过去,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这是一个堆满废旧电子设备的小隔间。桌上拆了一半的证件阅读机、架子上码着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到处是螺丝刀和示波器探头。
有人蹲在角落里,穿着深灰色卫衣,帽子没戴,正在用螺丝刀拆一台证件阅读机。地上散落着密密麻麻的零件,排列得像手术台上的器械。
林深在门口站了几秒,那人完全没有抬头。
“你好。”她说。
那人没反应。
“请问技术科——”
“证件审核科在二楼,你走反了。”
林深一愣。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制服——没有工牌,没有任何标识。这人甚至没有抬头看她就知道她是哪个科室的。
“你怎么知道的?”
那人终于抬起头来。
很年轻的一张脸,二十六七岁。戴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颜色很浅,像被水洗过一样。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新人工牌没发,审核科的人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四楼找技术科。”他语气平得像在念说明书,“我叫顾深。”
林深正式看了他一眼。这个名字她记住了。
“你记忆力很好。”
“我是做技术的。”顾深低下头,继续拆机器。
林深站在门口等了两秒,确认他不会再说任何话了,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等一下”。
她回过头。
顾深还是低着头。
“四楼走廊尽头那间,别进去。”他说,“服务器机房,恒温恒湿,你进去温度感应会报警。”
林深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为什么提醒她,也没抬头。
“好。”她说。
她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间“服务器机房”的门是银灰色的,闭得严严实实,像个保险柜。
镜面不锈钢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顾深怎么知道她刚才往走廊尽头走了?他是透过监控看到的,还是说他一直就在隔间里,低着头,但余光一直在看着她?
电梯门合上了。
林深租的房子在老城区,离单位骑车十五分钟。
一居室,不大,但住一个人够了。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合影——2006年春节,母亲搂着十岁的她,两个人穿红色毛衣,笑得很灿烂。
那年秋天,母亲就失踪了。
林深放下包,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的饭,随便热了热。坐在餐桌前,筷子夹起第一口饭的时候,手机响了。
“姑姑。”
“深深,今天第一天上班,怎么样?”林淑芬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紧张。
“挺好的。”
“科长人好不好?”
“挺好的。”
“同事呢?”
“也……”
“深深。”林淑芬打断了她,“你答应过我的。”
林深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知道姑姑说的是什么——毕业那天,在母亲的灵位前,姑姑逼她答应:进了出入境,就好好上班,不要查那些有的没的。
她答应了。
“我知道。”她说,“你放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林淑芬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背了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
“你妈的东西,我前几天收拾出来一个箱子。你周末来拿还是我给你送过去?”
林深的筷子停了下来。
“什么箱子?”
“她以前的东西。笔记本啊,照片啊,笔啊什么的。我一直放在柜子顶上了,差点忘了。”
“我周末去拿。”林深说。她的声音平稳得出奇,但心跳已经加速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桌前,饭已经凉了。
母亲的东西。笔记本。照片。
这些东西她等了十二年。
她不知道箱子里有什么,但她有一种直觉——箱子里的东西,会把她今天刚踏进的这栋大楼和她失踪了十二年的母亲,连在一起。
深夜十一点,林深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圈很小。
她把手机里存的那张母亲旧照片翻出来看。那是2006年夏天拍的,苏眠在报社门口,穿白衬衫,短发,眉眼弯弯地笑着。
林深复制照片的时候,后面那张老照片出现在相册里。她顺手翻了一下——那张照片来自一个陌生号码的彩信,她当时以为是垃圾信息,忘了删。
照片是黑白的,像是在报纸上翻拍的。画面上是一群人站在口岸大厅,中间有个女人侧着脸。
林深把照片放大。
她的手指僵住了。
那个侧脸。
女人的侧脸线条柔和,微微上挑的眼尾,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她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脸。
是苏眠。
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是截图时留下的报纸标题的一部分:
“……偷渡客被截,涉案人员……”
后面看不清了。
林深盯着这张照片,脑子里嗡嗡地响。
是谁发的?什么时候发的?她完全不记得了。她翻到信息列表,试图找到原始信息,但什么都找不到——相册里只有这张截图,发信人、日期、上下文,全都没有。
那不是垃圾信息。
是有人刻意发给她的。
她入职第一天,收到了一张母亲在偷渡案现场的照片。
这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