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韩梅给了林深一个新任务。
“你协助档案室整理一批旧案卷,2005到2007年的。”她把一个文件夹推过来,“档案室老吴会带你。这批档案要数字化,你先理清楚有哪些,列个清单。”
林深接过来,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2006年”。
“什么时间开始?”
“今天下午。”
下午两点,林深下到负二层。
档案室在整栋楼的最底层,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一半不亮,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林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有回音。
老吴坐在档案室门口的桌子后面,灰色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正用红笔在一沓纸上编号,手背上有几块老年斑。
“你是新来的小林?”他抬起头,声音沙哑。
“吴师傅好,韩科长让我来整理旧案卷。”
“2005到2007年的?”
“对。”
老吴站起身走到F柜前,拉开第三层抽屉:“2006年的在这排。你慢慢理,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林深蹲下来,开始翻档案。
F-03-06-01,2006年1月,一批违规居留案件。F-03-06-02,2006年3月,一批非法务工案件。F-03-06-03,2006年5月……
她翻得很仔细,不只是看案卷编号,而是每一份都打开看一眼。她的目标不是“整理档案”,而是找到和母亲有关的任何东西。
翻到F-03-06-11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档案袋的标签上写着:2006.11.23 兴安口岸偷渡案。
11月23日。
就是母亲那张照片的日期。
她打开档案袋。里面是空的。
不,不完全空——底部有几张照片。她把照片抽出来。
第一张:两名男子被按在墙上,双手反铐。第二张:其中一名男子的面部特写。第三张:一群人站在口岸大厅,几个穿制服的边检人员、两个便衣警察、被按着的那两名男子。
中间站着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侧脸。
苏眠。
林深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把三张照片平铺在桌面上。第二张,偷渡客的面部特写——三十多岁,面容憔悴,但眼睛很亮。第三张,苏眠身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中等身材,侧脸线条很硬,看不清五官。
她翻遍整个档案袋,只有这三张照片。没有案件报告,没有询问笔录,没有任何文字材料。
“吴师傅。”她抬起头,“D061123这个案卷,就只有这三张照片吗?”
老吴的笔停了一下。
“那个案子啊。”他没有抬头,“时间太久了,不太记得了。可能卷宗调走了。”
“谁调的?”
“不记得了。”他的耳朵红了。
林深没有追问。她把照片装回档案袋,放回原位。但她记下了编号和位置。
从档案室出来后,林深没有回二楼。她乘电梯上了四楼,走到技术科走廊尽头。顾深的工作间门开着。
他坐在三台显示器前面,屏幕上是跳动的一行行代码。听到脚步声,他没有转头。
“又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的脚步声。审核科的人走路不会这么急。”
林深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你能帮我查一份档案的电子索引吗?”
“编号。”
“D061123。”
顾深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界面跳转到一个检索页面。他输入编号,按下回车。
“该档案已归档。”他念出检索结果。然后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调阅记录有两条。”顾深侧过身,让林深看到屏幕,“第一条,2006年12月20日,调阅人……”
“姜闻。”
林深念出了这个名字。她知道姜闻——副局长,分管边检和审核。
“第二条,2018年3月15日,调阅人……”顾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陆沉舟。”
林深的呼吸停了半拍。
陆沉舟。技术科科长,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他也在查这个案子。
“顾深,你能帮我查一下姜闻在系统里的操作日志吗?从系统上线开始。”
顾深转过头来看她。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你为什么查这个?”
林深看着他,想了很久该说什么。最后她说:“因为我妈失踪前最后调查的案子,就是这个。”
顾深没有问任何问题。他把笔记本转回来,敲了几行命令,然后把屏幕转向林深。
“这是姜闻的全部操作日志。”他说,“你只有今天。”
林深坐到旁边,开始看。密密麻麻的一页页记录,大部分是日常操作——审核、签批、查阅。
她翻到2006年的部分,一条一条往下看。在“2006年12月20日”这一条下面,姜闻查阅了D061123,耗时一分二十秒。
一分二十秒,看一个只有三张照片的空案卷?
不合理。
她继续往下看。2007年3月,姜闻查阅了一份编号XA-070318的档案。这个编号不在她今天整理的范围内,但她还是记了下来。
“顾深,帮我查一下XA-070318的信息。”
顾深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个界面。
“权限不足。”他说。
林深抬起头。权限不足——这意味着这份档案的查阅等级高于审核科普通员工的权限。一个副局长专门查阅、且普通员工无权查看的档案,里面会有什么?
“能绕过权限吗?”
“不能。”顾深的回答很干脆,但他说“不能”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林深不知道这是一种无能为力,还是一种“我不能在这里告诉你”。
她没有追问,掏出手机把屏幕上的信息拍了下来。
“谢谢。”
“嗯。”
林深收拾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深叫住了她。
“林深。”
她回头。
顾沉没有看她,对着屏幕在敲代码,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查的这些,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今天查过。”
她点了点头,走出技术科。
防火门在身后合上时,走廊里忽然有人从拐角处走出来。
她本能地往墙边靠了靠——是老吴。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好像刚从茶水间回来,正慢慢走回负二楼的方向。
他看了林深一眼,目光没有停留。
“小林啊,档案室今天差不多了,明天再继续吧。”他说,脚步没有停。
“好的吴师傅。”
老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
林深站在原地,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心跳很响。
老吴从哪条路上来的?他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她回到二楼办公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今天你看到的,不是你该看的。”
林深盯着那行字,呼吸急促起来。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韩梅在里间打电话,小李在低头刷手机,王姐在看文件。
一切如常。
但有人在监视她。
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把母亲的三张照片翻出来,摊在面前。
照片上,苏眠侧身站在口岸大厅里,身边是偷渡客和警察。
母亲的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微微眯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不是对着镜头微笑——那是她发现线索时才会有的表情。
林深太熟悉这种表情了。母亲每次在家里接电话,突然坐直身体、眼睛发亮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她在镜头后面,看到了什么东西。
或者说——看到了某个人。
林深把照片收进抽屉最底层,锁好。
窗外兴安的夜色正在变暗,远处的山影像一堵墙,把这座边境小城围成一个安静的盆地。她望着那片渐沉的暮色,心里清楚,从今天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几行字:
2006年11月23日,兴安口岸偷渡案。苏眠在现场。裴远同日出境。姜闻调阅过案卷。陆沉舟也调阅过。档案里只有三张照片,卷宗缺失。档案室老吴在撒谎。有人知道我今天查了什么。
她看了一遍,锁上备忘录,把手机收好。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正在消失,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她想起母亲笔记本上那两个字。
归途。
那不仅是母亲追查的事,也是她在这栋大楼里的结局——找到真相,或者,被真相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