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到单位的时间比昨天更早。
六点四十,整栋大楼还沉在一种将醒未醒的静默里。大厅的灯只开了三分之一,办证窗口的卷帘门全部拉着,灰白色的金属表面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夜班的保安大叔靠在门卫室的椅子上打盹,茶杯搁在手边,茶渍在杯壁上结了深褐色的圈。
她刷卡进了电梯。
电梯轿厢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滋滋响着,光也跟着一明一暗地闪。林深靠在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跳动。负二——她按了。
档案室在负二层。
韩梅安排她协助整理旧案卷的工作今天才正式开始,但林深已经等不了了。昨天那三张照片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像三块拼图碎片,和母亲笔记本上的“归途”二字、老吴那躲闪的眼神、陆沉舟在楼梯间里说的“我父亲也是因为这个案子死的”——所有碎片都在往一个方向聚拢,但中间还缺了最关键的一块。
她想在正式开工之前,再翻一翻2006年的其他案卷。
也许能找到一个名字,一个地址,一个编号。
也许什么都找不到。
但她必须试。
负二层的走廊比楼上更暗。声控灯要走到感应范围内才会亮,人一走过又灭了,像一只只跟着她依次睁开的眼睛。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淡绿色的墙漆,下半截已经蹭得发黑,每隔几米就有一扇紧闭的铁门,门上贴着各部门的档案室标牌。
林深走到尽头,推开那扇标着“综合档案室”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混着旧纸张、樟脑丸和铁锈的气味。档案室不大,三排铁皮柜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个柜门上都贴着字母编号的标签。窗户开在高处,窄窄的一条,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老吴已经在了。
他坐在门口的旧办公桌后面,正在用电热水壶烧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皱纹密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深注意到他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比昨天长。
“小林啊,这么早。”
“吴师傅早。韩科长让我来整理2006年的案卷,我想着早点来,先把分类理一理。”
老吴点点头,站起身走到F柜前,拉开第三层抽屉。
“2006年的都在这一排。你慢慢整,有什么不懂的问我。”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注意别把顺序弄乱了,这些老档案就这一份。”
林深蹲下来,开始一本一本地翻。
F-03-06-01。F-03-06-02。F-03-06-03。
她翻得很慢,不是真的在整理,而是在看每一本案卷的标题和内容概要。大部分是常规案件:违规居留、非法务工、伪造签证。每一份材料都完整齐备——询问笔录、调查报告、处理意见,该有的都有。
她又翻到了F-03-06-11。
2006.11.23 兴安口岸偷渡案。
她把档案袋抽出来,打开。
三张照片还在。
第一张:两名男子被按在墙上,双手反铐。第二张:其中一人的面部特写。第三张:一群人站在口岸大厅。苏眠。穿米色风衣,侧脸,正在和旁边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说话。
林深的手指在第三张照片上停了一下,目光在那个黑夹克男人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侧脸,轮廓很深,看不出年龄,也看不出身份。
她翻遍了整个档案袋,和昨天一样——只有这三张照片,没有卷宗。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老吴。
老吴正在往杯子里倒热水,背对着她,看不出表情。
“吴师傅,这个2006年的偷渡案,怎么会只有照片没有卷宗?”
老吴把水壶放回底座上,转过身来。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慢吞吞地说:“那个案子啊,时间太久了,可能卷宗调走了。”
“谁调的?”
“不记得了。”老吴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标准答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他的话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林深注意到,他说“不记得了”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的手背。那是人在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不是撒谎的直接反应,而是撒谎之后需要用肢体动作来安抚自己的表现。
她没有追问。
她把三张照片用手机拍了下来,然后把档案袋放回原位,继续翻下面的箱子。
接下来一个小时,林深翻完了大半箱2006年的案卷。
没有任何异常。
每一份材料都齐备,每一个案件的流程都完整,每一份卷宗都规规矩矩地躺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异常的不是别的案卷,而是那个“偷渡案”本身——一个只有照片没有卷宗的案子,在这个档案室里像一块被剜掉的伤疤,周围的皮肤都完好无损,只有那个位置是空的。
林深在脑海中把所有线索串了一遍:2006年11月23日,有人在照片里看到苏眠出现在偷渡案现场;同一天,裴远的名字出现在出境记录里;之后不久,陆征被停职调查,三个月后自杀;苏眠失踪。
而所有和这一天相关的案件材料,除了三张照片,全部消失了。
这不是档案管理的疏忽,是有人刻意在清洗历史。
林深蹲在档案柜前,脑子里飞速运转。老吴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二十八年,这座档案室里的每一份材料都经过他的手——如果有人在2006年之后调走了这份卷宗,老吴不可能不知道。
她站起身,假装活动筋骨,走到老吴的办公桌旁边。
“吴师傅,这批档案整理完了,我列个清单给您。”
“好,放桌上就行。”
林深把清单放在桌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桌面。老吴的桌子上东西不多——一沓空白表格、几支圆珠笔、一个计算器、一个搪瓷茶杯。桌面的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老照片,都是黑白的老口岸、老码头之类的资料图,和她家里那些母亲的老照片风格很像。
压在玻璃板最角落的位置,有一张泛黄的便签纸。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
“D061123-苏-照片留底”
林深的目光像被钉住了。
D061123。就是那个偷渡案的编号。苏。苏眠。
照片留底。
老吴藏了东西。
他没有把所有照片都交出去——他自己留了底。
林深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怕老吴能听到声音。她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转身回到档案柜前继续整理。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纸张翻动的声音都比刚才大了。
她需要拿到老吴藏的东西。
但不能是现在。老吴在,她不能动。
她需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