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林深被派去边检站送材料。
边检站和出入境管理局隔了两条街,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立着“兴安口岸”的石碑。大厅里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举着小旗的导游、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林深穿过人群,在执勤岗找到了沈若琳。
沈若琳正在核对一对老夫妻的护照,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的签证类型是旅游签,但您的行程单显示您要参加商务会议,需要补办商务签注。建议您去签证大厅咨询。”
老夫妻急了,你一句我一句地跟沈若琳掰扯。沈若琳没有不耐烦,把政策条款又讲了一遍,语速还是那样,语气也没有变化,像一台精准复读的机器。
林深站在旁边等了几分钟,沈若琳送走老夫妻,转头冲她一笑。
“来了?韩科长让你送什么?”
“这批历史核查的补充材料。”林深把一个文件袋递给她,“韩科长说让你们先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沈若琳接过去,没急着打开,而是拉着林深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她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水,靠进椅背里,整个人终于从“执勤模式”里松了下来。
“你们韩科长效率真高,昨天才开的会,今天补充材料就送来了。”她翻了翻文件袋里的材料,“对了,你那批2006年的材料看得怎么样了?”
“刚开始看。”
“有没有什么发现?”沈若琳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闲聊。
但林深注意到一个细节——沈若琳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文件袋上,而是抬起来看着林深的脸。她不是在问材料的事,而是在看林深的反应。
“没有,都是常规案件。”林深说,语气同样随意。“你呢?边检那边有什么线索吗?”
“我这边也刚开始。”沈若琳合上文件袋,靠回椅背,“这批历史核查工作量不小,省厅催得紧。”
她顿了顿,好像犹豫了一下。
“林深。”
“嗯?”
“你入职前,姜副局长特意跟我们边检站打过招呼,说你是个好苗子,让多关照。”沈若琳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跟姜局长以前认识?”
林深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不认识。”她说,“可能是我爸的关系吧,我爸以前是市局的。”
“哦对,你爸是林正源。”沈若琳点点头,像是这才想起来,“兴安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那年在追逃——”
“嗯。”
林深打断了她。不是因为她不想听,而是因为她发现沈若琳知道得太多了——知道林正源、知道林正源的牺牲方式、知道姜闻打过招呼、知道这批材料的细节。一个新同事,在入职第一周,不应该知道这么多。
沈若琳没有追问。她站起身,拍了拍林深的肩膀:“行,我先去忙了。材料看完了给你反馈。”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们局档案室那个老吴,你接触过了吧?”
“嗯,接触过。”
“那个人啊,话少,脾气怪,但人不错。”沈若琳笑了笑,“你在档案室整理材料的时候,有什么不懂的问他,他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四个字,沈若琳说得轻描淡写,但落在林深耳朵里却格外重。
她是在提醒林深,还是在试探林深?
林深站在边检站大厅里,看着沈若琳的身影消失在执勤通道的转角。头顶的电子显示屏滚动着航班信息和时间,红色的数字一下一下地跳动。
下班后,林深没有直接回家。
她骑车拐进了月亮湾。
月亮湾在兴安老城区的北边,靠近铁路线。几十年前这里是码头和仓库的聚集地,后来码头废弃了,这一带就慢慢荒了下来。大部分住户早已搬走,剩下的几栋老楼黑着窗户,墙皮剥落,爬山虎从墙角一路爬到屋顶,把整面墙都裹成了墨绿色。
林深把车停在巷口,照着母亲旧通讯录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栋楼。
母亲在通讯录上记过一个名字——“老周”,后面的地址写着“月亮湾17号,301”。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是一栋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露出下面深浅不一的修补痕迹。楼梯间的窗户没有玻璃,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林深推门进去。楼道里堆着废纸箱和生锈的自行车,声控灯坏了,她拿手机照着往上走。楼梯的水泥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走在上面有一种奇怪的滑腻感,像踩在冰面上。
三楼,左手第二间。
红色的铁门,漆面已经起壳了。
她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一个老人。七八十岁的样子,瘦,微驼,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老树皮。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领口磨损得起了毛边。看到林深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眼皮跳了一下。
“你找谁?”
“您是周明义老师吗?”
老人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害怕,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一潭死水里突然起了涟漪。
“我是林深。苏眠的女儿。”
门彻底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