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我宣布——本届金穗电影盛典,最佳女主角获得者是,白露瑶!”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隔着厚重的幕布,依旧震得人耳膜发麻。
后台休息通道里,荣采慈靠着冰冷的墙,指尖却一点点失去温度。
她身上还穿着主办方临时借来的礼服,尺寸并不合身,腰线勒得她胃里一阵阵翻搅。化妆师为了上镜,给她扑了很厚的粉,依旧遮不住她眼下的青灰。
外面灯火璀璨,白露瑶正踩着那条原本属于她的路,一步一步走上台。
聚光灯落下的时候,荣采慈甚至能想象出对方此刻的表情——眼里含着泪,唇角克制地发颤,用最无辜、最漂亮的姿态,接住所有鲜花和掌声。
那副样子不像只是领奖,更像终于能拿着这座奖杯,去向某些从来不肯正眼看她的人证明自己。
就像这几年她一贯擅长的那样。
荣采慈忽然有点想笑。
十年。
她进圈整整十年。
十七岁那年,她就已经开始在影视城和各个小剧组里混日结、蹲通告、跑龙套。
从影视城最外围、连一句完整台词都没有的小宫女开始,到民国剧里满脸雀斑的疯女人,到都市剧里专门负责扮丑搞笑的女配,再到综艺节目里被剪成表情包满网疯传的“丑角专业户”。
她什么都演过。
死尸、妓女、恶婆婆、精神病、反派姐姐、只出场三分钟的疯批前任……
别人不肯接的烂角色,她接。
别人嫌丑、嫌累、嫌脏的戏,她演。
冬天在泥水里泡到高烧,夏天裹着棉袄拍雪地戏中暑,吊威亚摔到肩膀旧伤反复发作,她都咬着牙熬过来了。
她不是不想红。
她只是一直以为。
只要自己演得够好,总会有人看见。
可娱乐圈从来不是努力就有结果的地方。
没有后台,没有资本,没有肯低头去换资源的觉悟,她这种人,活该被当成最便宜的消耗品。
三年前,公司说她长相不讨喜,不适合走女主路线,要她先在“特色演员”赛道里熬一熬。
两年前,公司说她综艺效果好,扮丑反而容易出圈,要她识趣一点,别总想着去抢正经戏。
一年前,公司甚至开始明着让她去饭局、去酒局,暗示她“要学会利用自己的脸”。
她拒绝一次,资源就少一分。
拒绝十次,连原本到手的角色,都会被人轻飘飘一句话换掉。
直到半年前,她终于等来一部能让她翻身的电影。
导演看中她,制片夸过她,连试戏视频都在小范围内传疯了。她几乎以为自己终于熬到了头,终于能靠一部作品,从泥里抬起头来。
然后,白露瑶进组了。
再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黑料。
抢角色、耍大牌、逼哭新人、酒局陪笑、私生活混乱……
一盆盆脏水兜头浇下来,公司第一时间不是帮她澄清,而是让她忍,让她顾全大局,让她配合公关,甚至让她默认那些似是而非的偷拍视频和通稿。
因为只有她烂透了,白露瑶才显得干净。
因为只有她跌进泥里,别人才能踩着她往上爬。
荣采慈闭了闭眼。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撑过那段日子的。
她接不到戏,接不到广告,连以前用过她的副导演,都开始绕着她走。
她被迫参加一个又一个不体面的商演,拖着病体赶场、熬夜、吃止痛药、打封闭,只为了活下去。
到今天,她原本根本没资格出现在这场电影盛典。
是临上台的一个颁奖嘉宾突发急性阑尾炎,主办方缺人,才临时想起她这个“还有点脸能撑场面”的过气女演员。
可真站在后台,听见主持人念出“白露瑶”三个字时,她才发现自己到底有多不甘心。
那部电影,最早试的是她。
那个角色,最懂的是她。
那份荣耀,本来离她只差一步。
一步之差。
却是十年血肉被生生剜走。
“采慈姐?你还好吗?”
旁边有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喊了她一声。
荣采慈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血。
她低头,想说没事,可下一秒,胃里猛地一阵抽搐,喉头腥甜翻涌而上。
“咳——”
鲜血溅在礼服浅色的裙摆上,像骤然绽开的花。
工作人员脸色瞬间变了,尖叫着来扶她:“来人!快来人!”
耳边脚步声凌乱,灯光在视野里开始模糊,远处舞台上的颁奖致辞却越来越清晰。
白露瑶的声音透过音响,轻轻柔柔地传了过来。
“我要感谢公司,感谢顾总,感谢一路帮助过我的每一个前辈……”
顾总。
顾承钧。
那个把她当成可消耗工具牌、用完就扔的男人。
荣采慈几乎是咬着牙笑出了声。
真好啊。
她被他们榨干最后一滴血,死在后台。
而他们站在台上,光鲜、体面、受万人追捧。
凭什么?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开始往深处坠。
可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秒,她脑子里竟然闪过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如果能重来一次——
她绝不会再签那份合同。
绝不会再替任何人背锅。
绝不会再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轰——
像是有人把整片世界骤然掀翻。
刺目的白光狠狠扎进眼底。
荣采慈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手指下意识攥紧,像是刚从水底挣出来的人,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不是医院。
没有消毒水味,没有混乱的脚步声,也没有后台那条长得像走不到头的昏暗通道。
头顶是冷白色的吸顶灯,四周是玻璃会议室,长桌上摆着矿泉水、文件夹和一支签字笔。
她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合同。
封面上七个黑字,像一把刀,猛地扎进她视线里。
——《艺人独家经纪合同》。
荣采慈呼吸一滞。
她几乎是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不是几年后被吊威亚和打封闭折腾得旧伤累累的手,也不是刚才那只沾着血、苍白冰冷的手。
这双手修长、干净,指节匀称,皮肤细白,没有疤,没有冻伤,没有常年熬夜留下的青筋突起。
年轻得过分。
她又猛地抬头,看向玻璃窗里的倒影。
镜子里的人,长发乌黑,脸还是最盛的时候,眉眼锋利清艳,哪怕不施粉黛,也有种压不住的浓烈电影感。
那是二十二岁的她。
是还没被生活和镜头反复磨碎之前的她。
“发什么呆呢?”
熟悉的女声从对面传来,带着一贯的不耐和居高临下。
荣采慈顺着声音看过去,瞳孔骤然一缩。
孙芸。
她前公司的执行经纪人。
也是把她一步一步推到泥里的那只手。
孙芸今天穿了身剪裁利落的套装,妆容精致,神情里却藏不住轻慢。她抱着手臂,拿指尖敲了敲合同,语气却难得比平时耐心一点。
“顾总昨晚专门看了你那段试戏。”
“赵导那边也夸你有点灵气,说你这种脸和气质,好好磨一磨,未必不能往正经戏上走。”
“公司这次愿意直接给你独家约,不是随便签个人回来凑数,是真打算把你往上推。”
她把合同往前推了推,像是在递一张天上掉下来的好牌。
“顾总已经给你把路铺好了,你别不识抬举。”
这句话像开关,瞬间把荣采慈的记忆全部炸开。
她想起来了。
今天。
就是今天。
五年前,星耀传媒会议室,十年独家经纪约,人生第一次被按着头卖出去的那一天。
也是同一天晚上,白露瑶被拍到和导演私会,公司为了保她,让还是十八线小糊咖的荣采慈顶锅。
她前世就是从这里开始,一步错,步步错。
签合同,背黑锅,挨骂,被骂上热搜,被公司洗脑“先忍一忍”,然后资源降级、形象定死、戏路彻底崩坏。
她用了整整十年,才明白那不是运气不好。
那是有人从一开始,就决定把她往烂里推。
“怎么,不愿意?”
孙芸见她一直不说话,脸色冷下来,声音也更尖了几分,“荣采慈,你别忘了,你现在有什么?没有作品,没有后台,没有热度,公司肯捧你,是看得起你。”
荣采慈看着她,忽然很想笑。
看得起她?
前世她怎么就信了这种鬼话。
她信公司会替她规划未来,结果签的是锁死她十年的卖身契。
她信经纪人说的“忍一忍就过去了”,结果这一忍,忍没了整个前程。
她信只要配合安排,总有一天能熬出头,结果别人踩着她出头,她自己却死在最脏最暗的后台里。
见她神色有异,孙芸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一向安静好拿捏的荣采慈,今天会这么沉默。
她把另一份文件甩到桌上,语速放慢了些,像是在谈一笔对彼此都有利的交换。
“当然,公司也不是白捧你。”
“今晚有件小事,要你配合处理一下。”
“白露瑶那边出了点意外,被人拍到了。照片拍得糊,正好能圆。”
“你过去认一下,发个声明,说那个人是你。这事一过,公司顺势给你抬个脸,后面资源、角色、曝光都会往你身上倾。”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骤然冷了下来。
荣采慈盯着那张声明纸,耳边嗡地一声。
和前世分毫不差。
白纸黑字,写得冠冕堂皇。
【艺人荣采慈因私人原因与导演会面,引发误会,对此深感抱歉……】
一句“私人原因”,一句“引发误会”,就足够毁掉她这种没有任何根基的小演员。
而白露瑶,依旧会干干净净,继续做她无害甜妹、天降资源咖、被全网宠着的当红小花。
孙芸还在说。
“你别摆这副脸色,能替露瑶顶这一次,不是单纯让你吃亏,是在给你换机会。”
“她记你的情,公司也会记你的情。等这事过去了,先给你补一个能露脸的角色,宣传和造型也会往你这边倾。”
“你现在最缺的不就是这个吗?”
不会亏待她?
荣采慈差点笑出声。
前世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结果呢?
结果是第二天热搜挂满她名字,评论区全是骂声;结果是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公司就顺势给她接了个扮丑综艺,说反正黑红也是红;结果是从那以后,她所有能碰到的角色,都自动降成了笑料和陪衬。
她不是没有挣扎过。
可那时候她太年轻,太天真,也太想活下去。
所以她咬着牙,认了。
然后命运就像一辆失控的车,轰隆隆从她身上碾了过去。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运转声。
荣采慈慢慢抬起眼。
她看着孙芸,看着那份合同,看着那张让她背锅的声明,忽然有一种近乎荒唐的清醒。
老天居然真的把她送回来了。
送回她人生最烂、也最关键的起点。
不是让她回来哭的。
是让她回来,狠狠干翻这一局的。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落在合同纸页上,一页一页翻过去。
孙芸见她终于动了,神情明显松了一点,还以为她想通了,语气也软了几分:“这就对了。采慈,人得认命,也得会抓机会。你这种条件,平时哪来这么好的入口?”
“露瑶现在正是上升期,你帮她一次,她后面一句话就够你少跑两年龙套。公司这边再给你补个角色、补点曝光,你这一步不就迈出去了?”
认命?
荣采慈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前世她认过了。
认到最后,认得自己死不瞑目。
这一世,她偏不认。
她翻合同的动作很慢,目光却越来越冷。
独家经纪十年,所有商务分成最高抽成百分之七十,艺人个人社交账号由公司统一管理,未经允许不得私接工作,因“个人负面舆情”造成的一切损失由艺人自行承担……
还有一行最不起眼、却最恶毒的小字:若因公司安排导致舆论争议,艺人应无条件配合公司处理,不得异议。
原来从这里开始,他们就把所有刀都磨好了。
只等她自己把脖子伸过去。
孙芸没注意到她眼底的变化,还在催。
“快点吧,顾总等着结果。合同签完,晚上那个声明也顺手发了。你现在没资格挑三拣四,明白吗?”
荣采慈终于抬头。
她看着眼前这张刻薄又熟悉的脸,胸口那些前世积压了整整十年的恨、委屈、不甘,竟然没有把她烧失控,反而一点一点沉进骨子里,变成了锋利冰冷的东西。
她忽然很想知道。
如果这一次,她不再照着他们写好的剧本走——
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孙芸被她看得莫名不舒服,眉头越皱越紧:“你看我干什么?签字啊。”
她把笔推过来,声音彻底冷了下去。
“荣采慈,签了,你还有活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上最后一句。
“不签,你什么都不是。”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下一秒,荣采慈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