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笑,笑得很轻。
可不知道为什么,孙芸心里竟莫名一跳。
眼前这个一向安静、隐忍、说话都不敢太大声的小演员,好像忽然变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孙芸压下那点异样,拧着眉催促:“你笑什么?”
荣采慈垂下眼,指尖轻轻搭在合同边缘,语气却出奇平静:“我在想,顾总对我还真不错。”
这话来得太顺,孙芸反倒松了口气。
她最怕的不是荣采慈闹,而是这种没背景没靠山的人忽然发疯,不管不顾把事情闹到台面上。
真要闹大了,白露瑶那边也不好收场。
现在看来,还是那个熟悉的荣采慈。
识相,懂事,好拿捏。
孙芸脸色缓了些,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施舍似的耐心:“你能想明白最好。顾总平时日理万机,愿意亲自过问你的事,是给你脸。露瑶现在是什么位置,你又是什么位置,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有数。
荣采慈当然有数。
前世她就是太有数了,才会在每一次不合理面前,都强迫自己咽下去。
因为她知道自己穷,知道自己没有退路,知道自己输不起。
可最后呢?
她越是懂事,别人越觉得她廉价。
越是退让,别人越觉得她活该。
她指腹慢慢摩挲过纸页,眸光一寸寸冷下去,面上却没露出半点痕迹。
“露瑶姐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像是终于认命一般,轻声问。
孙芸最喜欢的,就是她这副“懂事配合”的样子。
听她主动问起,孙芸便也不再遮掩,语气里甚至带出几分不耐烦。
“还能是什么事?昨天晚上她去见赵导,被狗仔拍到了。照片角度很刁钻,车里拍得不清不楚,已经有人在问是不是她。”
“顾总的意思是,这种事绝不能沾到露瑶身上。”
“她新戏刚官宣,品牌也在谈,要是这个节骨眼出问题,损失你赔得起?”
荣采慈没说话。
她当然赔不起。
前世,他们就是这么告诉她的。
白露瑶赔不起,所以她必须赔。
白露瑶不能脏,所以她必须脏。
一条贱命,拿来给人垫脚,正好。
可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孙芸见她沉默,还以为她是在掂量利弊,便继续趁热打铁:“说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照片拍得模糊,你只要认下来,说是普通工作沟通,再发个道歉声明,这事很快就过去了。”
“你放心,公司不会让你白背。”
“等风头过去,给你接几个通告补偿一下。综艺、短剧、网大,总归饿不死你。”
综艺、短剧、网大。
前世她就是从这些“补偿”开始,一步步被钉死在最廉价的位置上。
荣采慈抬眸,看着孙芸,忽然问:“如果我不认呢?”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孙芸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脸上那点虚伪的耐心一下子收了回去。
“你说什么?”
“我说,”荣采慈看着她,语速很慢,“如果我不认这个声明,会怎么样?”
孙芸盯了她两秒,像在确认她是不是脑子坏了。
随即,她冷笑一声。
“荣采慈,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最近拍了几个镜头,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你有什么资格说不?”
“合同没签,资源没定,公司一句话就能让你从这个圈子里消失。你信不信,只要顾总点个头,你以后连影视城外围都进不去。”
说到这里,她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而且你别忘了,你妈还在医院吧?”
荣采慈指尖猛地一顿。
像有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她心口最深处。
母亲。
她差点忘了,这个时候,母亲还没去世。
还躺在市二院的病房里,靠昂贵的药和一次次化疗硬撑。
前世她为什么一退再退?
除了想红,更因为她真的缺钱。
母亲住院、房租、生活费、她自己被公司层层抽成后几乎见不到底的那点收入……每一样都像无形的绳索,死死缠在她脖子上。
孙芸太知道该捏她哪根软肋了。
“你弟弟那边下学期的学费也还没交吧?”孙芸看着她骤然发白的脸,满意地笑了一下,“采慈,别怪我说话难听。你现在不是能任性的时候。你身后那一摊子事,哪一样离得开钱?”
“公司给你机会,是让你活,不是跟你商量。”
这话像一记闷棍,狠狠砸下来。
如果是前世的荣采慈,此刻大概已经慌了。
会想到病房里的母亲,想到瘦巴巴的弟弟,想到卡里永远不够的余额,想到一旦彻底得罪公司,自己连最后一点活路都没了。
然后,她会低头。
咬牙。
认下这盆脏水。
可现在,她只是静静坐着,胸口起伏了几下,反而越来越清醒。
因为她知道,低头根本换不来活路。
她低过一次头,换来的是十年烂命。
她已经亲手试过那条路了。
是死路。
荣采慈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后面。
指尖掠过发丝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碰了碰包侧的金属拉链。
“咔哒”一声,很轻。
孙芸没听见。
只有荣采慈知道,自己包里那只旧手机,已经被她顺手按亮了录音界面。
前世她什么都没留下。
所以后来那些脏水泼下来时,她百口莫辩。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自己空着手上刑场。
“孙姐,你别生气。”她语气忽然软了些,像是被戳中痛处后终于退了一步,“我不是不想配合,我只是有点怕。”
孙芸闻言,果然收了几分厉色。
“怕什么?”
“怕背了这个锅以后,公司还是不会放过我。”荣采慈低着眼,声音不大,恰到好处地带了一点发涩,“我现在名声本来就一般,要是再认下这种事,以后是不是更接不到正经戏了?”
这话显然取悦了孙芸。
她最喜欢看人明知屈辱,却还是不得不乖乖低头的样子。
“你也知道自己名声一般?”她嗤了一声,“荣采慈,不是我说,你这张脸就不适合走什么清纯女主路线。你有点攻击性,观众缘差,公司让你先走特色路线,是在帮你找定位。”
“再说了,正经戏?”
她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你知道露瑶现在对接的都是什么资源吗?S级剧,名导电影,一线品牌。她现在最不能丢的就是面子,后面盯着她的人多的是。你呢?你现在连个像样的女三都演不上,还挑上正经戏了?”
荣采慈没抬头,只是安静地听着。
听这些她前世听过无数遍的话。
听自己曾经怎么被一点点洗脑,怎么被一点点说服,最后竟真的信了——信自己不适合女主,不适合大银幕,不适合被认真看见。
“顾总说了,”孙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继续,“你这种艺人,最大的价值就是听话。听话,公司才愿意喂资源。你要是非不识相,别说你妈那边的医药费,以后你自己都得回影视城跑龙套去。”
“哦,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资料,“下周那个搞笑综艺本来是想让别人上的,顾总还特意替你留了位置。你不是总愁没曝光吗?扮丑一点,反差大,观众记得住。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小火一把。”
扮丑。
搞笑综艺。
荣采慈瞳孔微微一缩。
原来这么早,他们就已经把她往那条路上推了。
前世她还以为那只是无奈之下的妥协,是后来翻不了身的补救。
原来不是。
原来从今天,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就已经替她选好了以后的人生。
用背锅的黑点,给她铺第一块烂泥。
再用扮丑和综艺,一点点把她钉死成一个供人取乐的笑料。
难怪后来无论她怎么试戏、怎么争取、怎么拼命证明自己会演,都没人肯再认真看她一眼。
因为最开始,写她命的人,就没想过给她留活路。
荣采慈几乎要被气笑了。
可她只是更轻地垂下眼,压住眼底那一点森冷的光。
很好。
真的很好。
他们说得越多,她手里的东西就越值钱。
“所以顾总的意思是,”她像终于认清现实一样,缓缓开口,“我先认下照片,再配合上综艺,以后公司怎么安排,我都得听,是吗?”
“当然。”孙芸答得斩钉截铁,“不然你以为公司养你做什么?养一身反骨出来跟自己作对?”
“还有这合同。”
她把那份独家经纪合同又往前推了推。
“今天必须签。你背锅也好,上综艺也好,后面的所有安排都得建立在你是星耀艺人的前提下。别再耽误时间了。”
荣采慈点了点头,像是终于被彻底说服。
“我明白了。”
孙芸这才彻底松弛下来,甚至端出几分前辈的口吻:“明白就好。年轻人吃点亏不算什么,最怕的是看不清自己。”
“露瑶以后火了,不会忘了你的。”
“顾总也说过,你只要安分,公司总有你一口饭吃。”
荣采慈几乎要笑出声。
一口饭吃。
原来她前世十年命,换来的就是这么轻飘飘一句话。
她抬起头,眼神重新恢复成那种看起来温顺、无害、甚至有些疲惫的样子。
“孙姐。”她轻声问,“那声明要什么时候发?”
“越快越好。”孙芸不假思索,“最好今天下午就预热,晚上直接发。拖久了,狗仔那边的料就按不住了。”
“文案我都给你写好了,你照着发就行。”
“还有啊,等会儿顾总那边可能要问你几句,你说话给我小心点,别露馅。”
顾承钧还要来?
荣采慈眼底一闪。
比她想的更好。
要是能把顾承钧也一并录进去,这份证据就不只是能自保那么简单了。
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一下下撞着肋骨的声音。
不是慌,是兴奋。
那种终于摸到刀柄的兴奋。
她垂眼看了眼包侧,确认录音还在继续。
屏幕被布料挡着,看不见亮光,只有一点微不可察的热度从布料后传出来。
孙芸完全没发现。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交代,语气里全是自以为掌控一切的高高在上。
“你记住,待会儿真要见到顾总,别哭哭啼啼地说自己委屈。你委屈什么?公司肯给你顶这种大事的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
“还有,露瑶最近要进组,你别往她跟前凑,更别想着借这事跟她攀关系。你们不是一路人,懂吗?她那种人,表面风光,骨子里最怕别人说她不配。”
“说白了,你能替她挡一下,是你运气。你真让她丢了脸,后面自然有人替她狠狠干死你。”
“毕竟像你这种条件,除了听话,也没别的价值了。”
最后这句话落下来,办公室里静得连空调风声都像冷了几分。
荣采慈安安静静听完,忽然觉得前世的自己实在太蠢了。
这些人根本不是在哄她。
他们是明着踩她,踩完了还要她自己把脚印抹平,笑着说一句谢谢。
她沉默了两秒,忽然伸手,把那支笔拿了起来。
孙芸眼睛一亮,整个人都放松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
她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不屑的满意,“我就说,你不是不懂事的人。”
荣采慈把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垂眼看着纸面,像是真的准备签。
纸页雪白,黑字清晰,像一张等着吞人的网。
她却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刻,自己倒在领奖礼后台时的那口血。
滚烫的,腥甜的,像一场迟到了十年的判决。
原来不是她命不好。
原来只是她以前,太不会反抗。
荣采慈唇角微微一弯,终于抬起头。
“孙姐。”
“嗯?”
“你放心。”她语气温温的,眼底却冷得像冰,“这锅,我会好好考虑怎么背。”
孙芸没听出异样,只催她:“那就赶紧签。”
荣采慈看着她,慢慢把笔尖落到纸页边缘。
下一秒,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问:“如果我签了,公司是不是就一定保我?”
“当然。”孙芸不耐烦地摆手,“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公司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就是这句。
够了。
荣采慈目光落在包上,心里平静得近乎冷酷。
录音里已经有了逼人顶锅,有了贬低羞辱,有了合约胁迫,有了以家人做威胁,还有这句冠冕堂皇的“公司保你”。
够她先保住自己,也够她把这群人的脸皮先撕下一层了。
她把笔重新放下,忽然冲孙芸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签啊。”
她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怎么会不签呢?”
说完这句,她指尖在包侧轻轻一按。
录音保存成功。